月光下,小谢起云一个人在校场挥着红缨枪,他虚步架枪用力刺向前方,而后一个弓步扎枪,以腰力带动枪身,在空中进行一次横扫。只是他的下盘有些不稳,在翻身劈枪的时候,脚步落地时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撞到了程锦年的身上。
小谢起云回头看清来人,眉眼一弯:“程叔。”
程锦年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逗他:“阿云,都亥正了,怎么还在用功,小孩子睡不够,可是长不高的哦。”
程锦年瞥了一眼小谢起云手里的红缨枪,那是谢同尘的旧枪,谢池春为了适应他十二岁的身量和力量定制的。谢同尘底子好,又比同龄的孩子长得快,十六岁的时候,已经有成年男子的身高和体格了,所以这杆枪自然就淘汰给了小谢起云。
小谢起云挠了挠头:“程叔不也没睡?”
程锦年笑:“你程叔值夜呢,再说了,程叔这个年纪可是长不高了。”
小谢起云不服:“大哥以前也这么用功,现在还不是跟我爹一样高了。”
程锦年肯定:“嗯,阿尘确实,是个能吃苦也特别能干的孩子。”
小谢起云:“是啊,大家都这么说,大哥跟我一样大的时候,已经能耍梨花枪了,我还摸不着门,还被程叔撞见了,让您见笑了。”
程锦年:“诶,这有什么,习武都是一步一步过来的,我是,你爹是,你大哥也是。我以前可不少被你爹笑话啊,但也不耽误我现在比他厉害。”
小谢起云:“大哥虚长我四岁,现在已经能跟我爹上战场了,半个月前还杀了敌军的小旗,立了军功。大家都说大哥如何如何厉害,有我爹当年之勇。”
程锦年察觉出他的心思:“所以呢,心急啦?”
小谢起云被看穿,有些窘迫:“程叔,我是不是很笨?也不知道随的谁。”
程锦年大笑:“哈哈哈哈,你这话可不能被你爹听到。”
小谢起云:“……”
程锦年温声:“阿云,那我问你啊,你觉得太阳怎么样?”
小谢起云想了想:“炽烈、夺目、锋芒毕露。”
程锦年再问:“那月亮呢?”
小谢起云很认真:“清冷、皎洁、内敛。”
程锦年慢慢说:“你看,它们如此地不同,但并不影响它们一样照耀着同一片山川泽野,阿尘是那轮太阳,而你是那盏月亮,你们可以在属于自己的时辰里,焕发不同的光彩。你是谢起云,做谢起云就好了,不必活在父兄的光辉里。如若非要比较的话,跟自己比,只要今天比昨天更进步一点,便是成功。”
小谢起云眸光闪动:“程叔……”
程锦年笑吟吟:“好啦,你这杆枪也不别练了,我看这个也不适合你,改天程叔送你一份礼物。”
小谢起云下意识回道:“礼物?”
程锦年:“程叔想卖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小谢起云笑:“那阿云先谢过程叔。”
程锦年大手一挥:“小兔崽子,快去睡觉。”
小谢起云告退:“得令。”
*
小谢起云进到程锦年的军帐,看到程锦年正坐在案前,端详着手上拔到一半的刀。
小谢起云见礼,然后说:“程叔,我听昆山说,你找我。”
程锦年招手:“阿云,过来,看看这把刀。”他把刀递给谢起云。
小谢起云接过刀,拔出鞘,只见刃长三尺有余,宽约两指,刃口薄如蝉翼,刀芒如月光破鞘,他试着挥舞了几下,刀光所及空气发出撕裂的声音,收刀时能听到低回的刀鸣,是把好刀!
程锦年偏头笑着问:“喜欢吗?“
小谢起云目光闪动:“喜欢,这……是给我的?”
程锦年捏了捏他的脸颊:“是啊,程叔上次不是说给你准备了礼物?说到做到。”
小谢起云一把抱住程锦年:“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程叔!”
程锦年邀功笑道:“哎哟,找锻这把刀的陨铁和精钢啊,程叔可是费了不少功夫,为了锻这把刀,程叔还请营里最好的锻刀师傅,喝了好几顿烧刀子呢,俸禄都快喝没了,以后可得记得要孝敬你程叔啊。”
小谢起云拍胸脯保证:“那当然,以后我爹有的,你也得有!”
程锦年乐开了花:“小孩子家家的,净说些我爱听的,哈哈哈,这把刀还没有名字呢。”
小谢起云眼睛亮晶晶:“程叔给起一个吧。”
程锦年摸了摸他的头:“既然你的马叫追云,那刀就叫逐月吧。”
小谢起云雀跃:“逐、月,逐月,逐月!真好听,就叫逐月!”做自己的月亮。
程锦年语重心长:“我跟你爹商量过了,你目前这个阶段更适合习刀,衬你的体魄和力量,所以这两年你就先跟着我习武吧。等你再大些、高些,想换更趁手的兵器了,也可以。”
小谢起云:“程叔,我决定了,就习刀,不换了。”
程锦年:“好,那我程家的刀法,也可以发扬光大了,还得谢谢你爹给我生了一个这么好的学生。”
小谢起云会意,立马行礼:“老师,请受学生一拜。”
*
午后,校场。
程锦年一边演示,一边讲解:“我们以腰为轴,慢慢带动肩臂发力,将全身力量贯注于刀刃之上,记得身械协同,然后用力往前刺,像这样。”
小谢起云提着逐月跟练:“刺。”
程锦年:“……撩。”
小谢起云:“撩。”
程锦年:“……竖劈斜砍。”
小谢起云:“竖劈斜砍。”
……
程锦年传道受业:“刀法呢,讲究的是刚柔并济,虚与实之间的转换。我们进攻之时,出刀有如猛虎下山,急速迅猛中要带着一股刚劲。到了防御之时,则以缠头裹脑之技暂缓来化解对方的攻势……”
小谢起云默默记下。
*
夜晚,军帐。
程锦年教小谢起云下围棋。
程锦年耐心演示:“看,这个叫双打吃,一步棋同时打吃对方两块棋,对方救援一块,另外一块就会被吃掉。所谓一子落,两处危,又叫一石二鸟,阿云,你来试一下。”
小谢起云点头:“好。”
程锦年再次演示:“再来,这个叫扑吃,我们先把棋子送入虎口,诱敌深入,对方吃子后,棋形会变重、气会变紧,最后双方气尽,我们再提子反杀,看明白了吗?”
小谢起云:“嗯。”
程锦年:“那我们来手谈一局。”
小谢起云:“好。”
两个人下了一晚上,皆以小谢起云的败局而告终,他有些气馁。
程锦年笑:“你啊,落子前先计算周全,莫盲目出手,还有得学呢。”
小谢起云努了努嘴:“输给老师又不丢人。”
他眼睛扫过放军务的桌案,发现多了一把白匕首,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程锦年笑着解释:“这是我给你程三妹妹锻的短刀,她也开始习武了,现在跟着她哥哥学一些简单的招式,她的手部力量还不太够,所以我给她锻了一把短刀,先学会防身,你看看。”
小谢起云拿起白匕首端详了一会,刀身入鞘时状如一尾游鱼,刀柄的末端是鱼尾,尾巴上缀着一颗珍珠,刀柄和刀鞘皆是触感温润的象牙做的,刻着水草的暗纹,应该是取程三的字辈“与”的谐音“鱼”作为意象而打造的,多了一层专属的意味。
他抽出匕首试了一下,随手挽了一个刀花,只见程锦年朝他掷了一颗棋子,棋子触刃就被劈成了两半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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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落地,他勾唇一笑,然后说:“确实不错,短小精悍、削铁如泥,较之逐月,有过之而无不及。程三妹妹定然会喜欢的。”
程锦年语气透着几分欣喜:“你说话,可比你爹好听多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也很久没见过你程三妹妹了吧。”
小谢起云:“是啊,上一次见面还是去年中秋了。”
程锦年笑笑:“那今年中秋,你也一块见见。”
小谢起云高兴:“好啊好啊,许久没吃过师娘做的胭脂鹅脯了呢。”
程锦年笑骂一句:“你个小馋猫。”
小谢起云眉眼弯弯:“嘿嘿。”
*
星空下,单戉草原。
程锦年和小谢起云躺在草地上看星星。
小谢起云目光炯炯:“老师,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程锦年脱口而出:“问。”
小谢起云:“何为英雄?”
程锦年:“书上写的是,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在我这里,不用多聪明,也不用多有胆色,能护己、护人、护家、护国都是英雄。你想做英雄?”
小谢起云向往:“嗯,我想做像爹爹、像老师这样的大英雄。”
程锦年提问:“为什么想做英雄?”
小谢起云下意识回答:“威风,厉害。”
程锦年想了想,随即微笑开口:“阿云,英雄应该是一个努力后的结果,而不是努力前的目标。我跟你爹生于乱世,开始一起投军就是为了生存,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到哪,活到几时,英雄离我们太远了。我们是经过时间的淬炼、浴血的锻打,一步一步走到的今天。不是我们选择成为英雄,是时代造就了我们,而你、阿尘、凌与、昭与,以后也会迎来自己的时代。”
小谢起云:“嗯。”
程锦年:“等你们以后都长大了,我们就可以交班咯。”
*
“这是樊西国放出的假消息对不对?!大将军怎么会败?!”
“你给我把话说清楚!误传战报可是要军法处置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可是二十万大军!怎么可能?!”
“你骗我!怎么可能全军覆没?!!!”
“什么?!程锦年将军殉国了!”
……
小谢起云听到外面士兵们的议论,一个激动起身,把正在跟小白京墨手谈的棋盘打翻了,黑白棋子溅落一地。
小白京墨拉住小谢起云,急切地说:“阿云,我同你去找谢将军。”这件事,只能去找谢池春证实。
小谢起云点头,两个人冲出去,在谢池春的营帐外,撞到了谢同尘。
谢同尘眼睛都红了,哑声道:“阿云,程叔他……”
小谢起云摇头:“我要听谢池春亲口证实!”
小白京墨看向谢同尘,对他摇了摇头,意思是让谢起云去吧。
小谢起云冲到谢池春面前,急声道:“老师、老师他——”
谢池春沉痛地说:“他死了。”
小谢起云泪流满面,厉声道:“你骗人!你骗人!老师说,中秋的时候要带我见程三妹妹的。他说,他新创了一套刀法,得胜归来的时候再教与我。他还说,秋后要带我去秋鸣山骑马打野兔呢。他还说——”
谢池春不忍,但仍打断:“谢起云,程锦年,他死了!这是他作为一个将军的宿命!”
五更天的时候,谢起云突然从梦中惊醒,他一身冷汗半坐起来,攥紧拳头,喘着粗气,喃喃道:“老师……”
他不信,二十万大军与樊西的十万赤卫队没有一战之力,他不信,燕邑一役程家父子会通敌,他不信,这个早已被朝廷盖棺定论的案子没有冤情。
他不信。
再难,他都要查下去,他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