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雀生 > 8. 追云和马齿苋
    谢起云感叹:“黎安的百姓也是苦,刚打完一仗,又来一仗。”无论是击退外敌,还是疫病肆虐,都是一场硬仗。

    白京墨接话:“还好疫病起来的时候,你们的大军已经离境,不然就走不了了,这也真是命啊。祖父已经跟着太医署的人前去支援了,前阵子朝廷还急调了一大批药材过去,相信不多久就能解黎安之困。”

    谢起云颔首:“嗯,你呢,过得怎么样?”

    白京墨懒洋洋:“还不是老样子,玩儿啊,反正白尚清也不指着我入仕,光耀门楣这种事,交给白京越一个人就行啦。京都纨绔嘛,不就是招猫逗狗、寻花问柳、混吃等死,有时间哄哄祖父,再气气白尚清。又不是像你们这种需要冲锋陷阵刀口舔血,成天把脑门别在裤腰带上,有今天没明日的,不用挂心,我好得很。”

    谢起云戏谑:“你对我们戍卫将士怨气不小啊。”

    白京墨:“岂敢,英雄谁不爱,但相比英雄,我更希望你平安。其实你留在京都,从我个人的情感出发,我是高兴的,我就认你谢起云一个兄弟。但同时我也怕皇城太小,宫墙太高,拘着你。”

    谢起云:“既来之则安之。”

    白京墨高声:“好,既来之则安之!欢迎你来京都,干!”

    谢起云应:“干。”

    两个人喝完了几坛秋露白,而后陆陆续续还聊了一些京都的局势、时闻和家常,直到亥初才离开。久别重逢,相谈甚欢。

    他们有快将近三年没见了,虽然时常也有书信往来,但毕竟纸短话长,单戉离京都也真是太远了。

    白京墨的祖父是太医署的医正,时间再往前推,还做过军医,跟着单戉军四处征战,救死扶伤。彼时,程锦年、谢池春还效力于单戉大营,祖父带着小白京墨随军就帐,自此认识同龄的小谢起云。

    两个人刚开始还不对付,相互看不顺眼,小谢起云觉得小白京墨就是个绣花枕头,除了好看一点没什么用,笨手笨脚的,连一套最基本的军体拳,都学得磕磕绊绊,不得要领。小白京墨觉得小谢起云,不就是仗着家世,武功好一点有什么了不起,成天寡言鲜语,摆着一副臭脸给谁看,不懂风月不近人情。

    那是小谢起云人生中第一次学骑马,在单戉的草原上,落日熔金,草浪起伏,彼时追云也还是一匹小马驹,但它性子烈得很,跟他的主人截然不同。

    他摸了摸追云的鬃毛,学着谢池春的模样上马,默念之前谢同尘教给他的口诀:耳、肩、髋、脚跟一条线。手握缰绳,重心下沉,轻夹马腹,然后大喊“驾——”。

    追云起初还不适应马背上的重量和小谢起云的动作,一直在原地打圈,小谢起云磨了很久,追云终于跑起来了,它跑起来的时候,风也跟着跑起来了,他感受到胸腔一阵激荡,那是一种自由,他喜欢这种奔驰的自由。

    追云似乎也喜欢这种自由,是以速度不降反增,小谢起云一个重心不稳从马背上跌落,膝盖直接见红。他躺在无边的草野上,动弹不得,看着自己与暮色融为一体。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感到又冷又饿,心想完了,这下被谢池春逮到,少不了一顿暴揍。

    “哟,这不是谢小将军嘛,怎么躺地上了?”是白京墨的声音,整个单戉只有他对他这么说话。

    小谢起云没吭声,不想接这个人的话茬。

    白京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手上的火折子,把他的脸照亮,也把小谢起云的脸照亮。

    “你、你怎么了?”小白京墨看着谢起云的腿,流了好多血,声音褪去了平日的吊儿郎当和揶揄,多了几分严肃和急切。

    “骑马摔的?”虽然小白京墨没有看到始作俑者,但是隐隐约约猜到了。

    “……”

    “你拿着火折子,我看看。”小白京墨把这个人半扶,让他坐起来,然后把火折子递给他,“喏。”

    小谢起云接过火折子,看白京墨有模有样地检查他的伤口。

    小谢起云皱起眉:“嘶——”

    小白京墨低笑:“原来还知道疼,我还以为你摔到的是嘴巴,变哑巴了呢。”

    小谢起云:“……”

    小白京墨:“还好没伤到骨头,但是要止血,否则失血过多,肌肉发生不可逆的坏死,你这条腿就废了,你在这等着。”

    小谢起云看他起身:“你去哪?”

    小白京墨停步:“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三七,或者马齿苋。”

    小谢起云叫住他:“等等。”

    小白京墨转过身:“干嘛?”

    小谢起云:“火折子,你拿着。”

    小白京墨:“哦。”

    两刻钟后,小白京墨回来了,除了马齿苋,还带了一些野果子和水,小谢起云心下微动,白京墨手上的每一样东西,在这一带都不好找,但他又回来得那样快,那样急。小谢起云也不多问,只是抿了抿嘴,眸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

    小白京墨把马齿苋捣碎,然后从自己外衫的下摆,撕下布条给小谢起云包扎伤口,动作很熟稔,他对药材似乎也很熟悉,跟打军体拳时的白京墨好像不是同一个人。包扎完伤口,两个人吃了起来。

    小白京墨瞥了他一眼:“回去后,伤口不能碰水,这个马也先别学了,还有,不用谢。”

    小谢起云有些意外:“……你还会这些。”

    小白京墨不乐意:“瞧不起谁呢,我会的可多了,我还会看穴位、号脉、行针、煎药,还能背《本草纲目》和《伤寒杂病论》呢。”只是他年纪尚小,祖父还不敢给他拿伤患练手,平素看得多,做得少,但不妨碍他先把牛逼吹出去。

    小谢起云莞尔:“你倒是像你祖父。”

    小白京墨一脸神气:“那当然,我祖父可厉害了。”

    小谢起云:“你怎么也在这儿?”

    小白京墨:“我听说附近有墨旱莲,想过来采一些。”他今晨在军账外,听到军医的对话,说是营里的药材不够了。

    小谢起云:“墨旱莲?”

    小白京墨大方传道受业解惑:“也是止血草药的一种。”

    小谢起云状若无意地开口:“所以,没找到?”

    小白京墨变脸:“你真扫兴,我溜出来的时候明明还看得到夕阳,谁知道天色暗得这么快,迷路了。你们单戉的太阳,跟我们京都的不一样,出门这么迟,回家倒挺早。”

    小谢起云:“……”

    小白京墨:“好像不一样的也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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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谢起云,你喝过秋露白吗?”

    小谢起云:“我听我老爹提起过,我只偷喝过程叔的烧刀子,很辛很辣,他们喜欢在冬日行军的时候来一口,烧心暖身。”

    小白京墨想得很远:“那等你去京都的时候,我请你喝秋露白,吃樊楼。”

    小谢起云很好心:“那在此之前,我先请你吃云片糕吧,是我大哥路过陈仓互市的时候,给我偷偷带的,连谢池春都不知道。”

    小白京墨:“阿尘哥还缺弟弟吗,像我这样的。”

    小谢起云:“……”

    小谢起云望着长空:“我们久出未归,老爹他们应该会出来找我们。”

    小白京墨收回目光:“嗯,等等吧。对了,谢起云,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小谢起云想也不想回答:“做将军,你不老喊我谢小将军吗?”

    小白京墨颔首:“不意外,子承父业。”

    小谢起云:“我想像我老爹、像程叔一样,制胜退敌,建功立业,守护百姓、守护单戉。你呢?”

    小白京墨:“我不知道,我不像你出身在将门世家,我爹并不喜欢我,家里的仕途应该会落在我大哥身上,所以我能跟着祖父出来游历,见一见这广阔天地。我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事,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做成的事。”

    小谢起云:“没有喜欢的,那就做擅长的。”

    小白京墨:“没想到被你看出来了,我学医不是喜欢,而是擅长。”

    小谢起云答得坦诚:“那很好啊,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一样有大功德。”

    小白京墨失笑:“你学谁说的话呢,老声老气的,不过我爱听。”

    ……

    后来两个人被谢同尘找到并带回了营地,但因为小谢起云受了伤,谢池春就免了他的揍,但免不了一顿好训。

    小谢起云因为帮小白京墨圆谎,瞒过了他祖父,祖父得知他救护世子得当,颇感心慰,还奖励了他一袋桂花糖。白京墨这个人打小就讲义气,就把自己的糖分了一半给谢起云,两人相视一笑。

    后来,谢起云学会了骑马,也跟白京墨成了莫逆。

    后来,白京墨返京,谢起云跟着谢同尘去戍边了。

    转眼,两个少年褪去青涩,来到了弱冠之年。一个眉目清秀、风流佻达,另一个剑眉星目、英气如鹰,是岁月精雕细琢留下的痕迹。

    白京墨是京都白府白尚清的偏房庶子,排行老四,嫡长子是白京越,中间有两个已经出嫁的姐姐。白尚清如今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官拜正二品。今年白京越也顺利进入了都察院,做了监察御史,官拜正七品。负责弹劾、言谏、考察官吏、纠察部院百司。

    而白京墨则是继承了祖父的衣钵,他虽然不进太医署,但也为京都的一些达官显贵看病,收些昂贵的诊金,有时候贴补贴补谢起云。所以他的纨绔作风,其实是投其所好。别人以为他是,他就是吧。人生如戏全凭演技。

    谢起云回到京郊营帐的时候已经子时了,谢同尘知道他今天是去祭拜程家和面见白京墨,便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私下吩咐他的近卫昆山,给他备了醒酒汤。

    程家,哎。

    今夜,谢起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