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雀生 > 7. 观音禅寺
    城南外郊。

    这里确实是偏僻,石板小径蜿蜒至深山,两旁的古木参天,枝叶交错,把天光剪成满地的碎金。清风高挂,松涛低语,四下空灵。

    “姑娘,看,观音禅寺。”鸦青指了指不远处的山门。

    雀生抬眼望去,朱红的殿柱早已褪色,斑驳的墙角早已爬上青苔,就连“观音禅寺”的牌匾也早已掉漆,要不是鸦青有言在先,她还以为这是一座早已被废弃的破刹野庙。这都能找得到。

    两个人进入寺中,只见一口布满铜绿的巨大铜炉立于庭院中央,几只香支正插在香灰上燃烧,几点橘光,青烟袅袅。

    再往前就是大雄宝殿,金身佛像慈眉善目,低头看着普罗众生,殿内不时有低吟的诵经声传出,空气里能闻到幽微的檀香。

    鸦青询问:“姑娘,你也有想要祈福,或者祭拜的人吗?”

    雀生轻声:“嗯,是一位故去很久的亲人。”

    鸦青:“那就点一盏长明灯吧。”

    雀生:“好。”

    寺庙里供奉往生牌位和点长明灯的地方不在一处,鸦青随小沙弥去供奉牌位了,接待雀生的是寺里的主持。

    “阿弥陀佛,施主,请随我来。”主持引路。

    “有劳主持。”雀生跟上。

    穿过几个回廊,雀生跟着主持来到了八角石灯楼前,没想到这个荒芜的野庙,居然还有独立的灯楼,看来这里以前的香火也是不错的,就是不知道是何故败落了。

    雀生走进大殿,在主持的指引下,倒灯油,剪灯芯,拆开火折子,点亮长明灯。橘红的火苗在她的眼底闪烁,一如旧时的温暖微光打在她的脸上。

    雀生在红丝绸上写下“沈颜笙:柔和祯祥”几个字,但并未落款。她把红丝绸绑在灯盏上,然后双手捧灯轻轻放在菩萨前面的灯海里。

    她跪在莲花蒲团上,虔诚叩拜,希望大昭的神明,能护佑王妃在另一个世界,福寿安康,六时吉祥。

    她本不信鬼神,她一个流着两国混血的杂种,哪一国的神明会庇佑她呢?花戎的天神吗?没有。她被欺凌、被辱骂、被背刺,被捅刀到奄奄一息的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大昭的神明呢?好像也没有。否则她怎么会年少失怙、颠沛流离、乃至九死一生。

    但王妃是大昭的女儿,她应该能得到一些善待吧。

    但愿。

    礼毕,雀生与青年在灯楼门口堪堪擦肩,一个走出大殿,一个步入大殿,错身而过。

    青年点灯的时候,目光不经意瞥到“沈颜笙”三个字,好熟悉的名字,但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因为他分不出闲暇,他要点上九十九盏长明灯。

    “施主,请留步。”主持叫住雀生。

    雀生停步,回过头,她正要去找鸦青,随即道:“主持,请讲。”

    主持从袖口里掏出一块紫色石头,递给雀生:“我看施主有佛缘,这块紫色狐狸石乃我师傅在修行途中偶得,原是一对,放在地藏菩萨面前开过光,现赠与施主,希望它能帮施主消灾除厄,带来好运。”

    雀生双手接过紫色狐狸石,感谢道:“谢过主持,只是这个佛缘是有什么说法吗?”化缘的缘?每个来点灯的人,人手一块?如若如此禅寺应该不缺香火。

    主持解释:“今天你与另一位施主,一共点了一百盏长明灯,是灯缘,也是灯圆。”

    雀生恍然:“原来是我沾了另一位施主的缘法。”一百盏,估摸着是他们这里一年的业绩了。

    主持笑叹:“施主莫自谦,礼佛贵在心诚,不在多寡。”

    雀生歉声:“阿弥陀佛,是我狭隘了。”

    她用指腹摩挲着这块紫石,触感温润,摸起来像玉,看起来确实状似狐狸,暂且收下吧。是不是能消灾除厄不知道,但当暗器倒是挺趁手。雀生又听主持讲了好一会儿的《华严经》,才等到鸦青,两个人捐了一些香油钱,这才下山离开。

    *

    暮色四合,朱雀大街的灯笼次第亮起,车马如流,人云如织,熙来攘往,好不热闹。

    白京墨一袭月白锦袍,手持折扇,款步走进了京云楼。他唇角带笑,眸光闪耀,给人如沐春风之感,远远望去,是个清雅矜贵的世家公子。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

    一楼大堂殿心,琵琶女低眉信手续弹,清歌慢唱。

    十几个红衣舞姬,翩然起舞,带起夜风徐徐。

    白京墨径直上了二楼,进到“春庭月”的厢房,只见一个玄色劲装、马尾高束的青年负手而立,他看着窗外的夜景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富春江上画舫往来,桨声灯影里,搅碎这仲夏一汪月色。

    “来啦。”谢起云转过身,看着来人眉眼一弯,嘴上却不饶人,“自己约人还迟到。”

    “阿云。”白京墨上前就是一记拳头,软绵绵地砸在谢起云的胸口,然后顺势挽过他的肩膀,捞谢起云过来坐下,“还说呢,不是你自己说要去点的灯,观音禅寺这么远,我来得早这菜岂不都等凉了嘛。”

    白京墨微微一笑:“如何?”

    谢起云反问:“你指什么?”

    白京墨缓缓道:“程家的案子都这么久了,你还打算继续查下去吗?”

    谢起云平静开口:“嗯。”

    白京墨试图劝说:“你——”

    谢起云打断:“京墨,当时要不是我出事,老师就不会替谢池春出征,也就没有后来的程家,后来的谢家。”

    那是程家上下二十几口人命,那是二十万边关将士的亡魂,那是应该载入史册的国殇,也是他药石难医的心病。

    白京墨怅然:“谢二……”

    谢起云不疑有他:“京墨,这是我们谢家欠程家的。”还不清的。

    白京墨关切地问:“那案子现下可有新的眉目?你不随队进京没问题吗?论功行赏完打算在京都待多久?后边是派去驻地还是回单戉?黎安一役可有受伤?”

    谢起云蹙眉:“……你问题这么多,先答哪一个?”

    白京墨看着他:“随便哪一个。”

    谢起云继续说:“程家兵败案算有新进展,我最近追查到一个燕邑之战的幸存者,是个辎重兵,当年被埋在死人堆里头,逃过了一劫。从他的口中得知,彼时两军交战之前,营地里就有战马生病了,病情遽然,甚至还引发了马瘟。”

    白京墨诧异:“马瘟?”

    谢起云声音隐怒:“嗯,战马比士兵先倒下,可想而知战况有多惨烈了。”

    白京墨敛了笑意:“我当时听我祖父说,燕邑被樊西军屠城后,士兵的尸体来来回回都烧了整整一个月,天都烧灰了,人都烧完了,马瘟自然无从知晓。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辎重兵的话可信吗?有没有实证?”

    白京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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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撬开一个人的嘴固然容易,但是要翻八年前的旧案,必须铁证如山才有万一的可能。八年啊,线索早已七零八落,人证老的老死的死,案情也逐渐被人遗忘,要申冤,何其艰难。”

    谢起云:“目前只有口供,但我可以查。”

    白京墨眼神带着几分探究:“你有什么想法?”

    谢起云若有所思:“既然是战马出了问题,当然要从源头查起,从太仆寺查起。”

    白京墨告诉他:“我记得当时的太仆寺卿是连淮川,如今应该叫大理寺卿了。这个案子如若真能翻案,必定通过三司会审,案子若是落在大理寺的手里,连淮川应该第一时间就会把自己摘干净。”

    谢起云冷声:“那他也得有本事,把自己摘干净才行。”

    白京墨叹了口气:“不过时局变化,当时在位的官员不是擢升就是左迁了,中间隔着八年时间,调查起来绝非易事,得先厘清这些年其中的行政变动,才能牵扯出头绪来。”

    谢起云:“慢慢来吧。”

    白京墨:“这么说来,你是打算留在京都了?圣上的旨意下来了?”

    谢起云:“旨意还没下来,但大概率会被留在京都。”

    白京墨嗤笑:“……看来仗打得太漂亮也不行,功高震主啊。唉,我还听说,你生擒了花戎上将军的儿子烟泽布,押解回京了吗?”

    谢起云点头:“嗯,大哥看着呢,待会散席我就得回京郊大营了,明天还得跟着仪仗队进城呢,要进宫面圣了。提到烟泽布,我倒想起一件耐人寻味的事。”

    白京墨:“?”

    谢起云:“我在查程家这个案子的时候,我发现这两年也有人在查程锦年。”

    白京墨:“你是说……”

    谢起云猜测:“我觉得烟泽布一定知道什么,或者查到了什么。”

    白京墨不以为然:“可是烟泽布本身也是一介武将,对一个威名赫赫、身名远扬的大将军感兴趣,好像也不足为奇吧?像你,不也对花戎、对樊西的将帅有所了解吗?你们兵法不是有句老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况且谁还没有一点英雄情结呢。

    谢起云肃声:“不一样,我的直觉告诉我不一样。而且这个案子追查这么久了,有微乎其微的线索,我都不会放过。”

    白京墨斟酌着开口:“那她呢?程三……”

    谢起云呼吸一滞,摇了摇头,片刻无言。

    白京墨:“害,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来,尝尝这京都的秋露白。”

    谢起云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眉心微蹙:“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感觉,你们京都的秋露白,都没有陈仓互市的松醪好喝,行不行啊。”

    白京墨不惯着他:“什么你们京都,我们京都,马上也是你的京都了!”

    谢起云盯着他:“以前不都约在樊楼吗,今儿个怎么想到换地方了?”

    白京墨气定神闲开口:“我是个俗人啊,自然是随波逐流,最近这京云楼可是炙手可热,位子难定得很,换了个花容月貌的掌柜不说,这菜品、歌舞、赌戏也是换着花样来,大家赶趟图个新鲜呗。阿云,你试试这个鱼脍,富春江新钓的,看看合不合口味。”

    谢起云:“嗯。”

    白京墨:“对了,你还没说呢,黎安一役可有受伤?”

    谢起云:“只是一点小伤,早就好了,放心吧。不过……你应该也听说了。”

    白京墨:“嗯,黎安起疫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