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故意找茬的探案官没有再来。
莘宛静静地等待了两天,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她不知道吴正遭遇了什么,但多半是凶多吉少。
那些人没找到尸体,只说吴正的随身物品掉在了村落附近,多半是因为寻不到尸体。
听说这世界是有鬼神存在的,莘宛虽然不信,但还是祈祷老天开眼,让吴正这人渣死得其所。
不知道是莘宛祈祷的心太过虔诚,还是坏人真的会有坏报,在吴家人报官的第三天,从村口传来消息,说是嵩屿县发了洪水,半个县城都被淹了。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莘宛正和李巍坐在院子里吃刨冰。
家里的材料有限,李巍却不知从哪找来了些莓果,附带一些饴糖浇灌其上,吃着格外爽快。
莘宛正专注地享受美食,听到邻居匆匆忙忙地提了一嘴,不可置信地追问:“淹了?全部?”
“那倒也没有,只是老吴家遭了殃,田舍房屋都没了,惨哟……”中年妇人语带惋惜,与之前斥责吴正时判若两人。
莘宛又问了几句,终于问清了现状。
除了吴家的田舍房屋,还有几处官家的田被水冲了个干净,其他地方因为地势较高,受损比较少。
说起来这件事也是吴家自作孽。
吴家当初仗着族中有在县衙当差的亲戚,硬是将村口那片地势最低土壤最肥的河湾地占为己有。
良田沃土,水渠通达,年年收成都是旁人家的两倍有余,惹得全村眼红却无人敢言。
可那地方紧邻河道,汛期一到首当其冲。
吴家贪图那几分肥力,将宅院也建在低洼处,大水一来,半人高的浊浪灌进堂屋,粮仓尽毁,牲畜冲散,墙倒屋塌,三代积蓄付诸东流。
邻居摇着头走了,莘宛又挖了一勺刨冰喂到嘴里,被冰得一个激灵。
“你说……这个世界上有神吗?”莘宛若有所思地开口,本意是跟李巍闲聊两句。
谁知手上覆上来一只手,接过她手中的冰碗,将刨冰挖了一勺,吃掉。
听见他吞咽的声音,莘宛下意识蜷了蜷冻到发白的指尖。
李巍蹙起眉头,并不想把这冰碗还给她。
好冷,这样冰的东西,她的身体肯定承受不住。
莘宛只当是他起了好奇心,忍不住想要品尝一番,还眼巴巴地等着自己的刨冰碗。
“好吃吗?”她问。
似乎很希望从他嘴里得到赞同。
李巍唇瓣蠕动几下,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扫兴的话:“尚可。”
莘宛满意了,摸索着从他手里拿回冰碗,不嫌事儿大地继续吃。
她的唇色本就偏淡,现在更是被冻得发白,珠白的贝齿咬着木勺,细细舔舐上面残留的饴糖,意犹未尽的模样,令人不忍打扰。
莘宛也没想到李巍这么聪明,只是跟他描述了一次刨冰的做法,就能将上辈子的冰碗还原得七七八八。
只是局限于时代,这东西少了那股工业糖精的味道,总觉得有点太健康了。
“你说,这个世界上有神吗?”莘宛突然又问了一遍,只是这次她嘴里含着碎冰,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可李巍坐在她对面,离她不过半臂之远,还是听清了。
“你希望有吗?”
莘宛对他的反问有些意外,李巍向来是个闷葫芦,平日里很少说话,也很少主动询问她什么。
莘宛思考了一会儿,半开玩笑地说:“不希望,除非那个神是我。”
“或者我一开始不是,后来通过考……一些手段,也能成神。”她又补充了一句。
这样的回答倒是李巍未曾设想过的。
他下意识追问:“你想要人人都能成神?”
莘宛正好吃到一口莓果,酸爽冰凉,她握拳缓了好一会儿,这才答道:“不是,如果人人都能成神,那世界岂不是要乱套。”
李巍似乎明白了一些。
“如果神生来就是神,人只能当人,鬼也不能转世投胎成人,未免太过令人绝望,岂不是意味着这一辈子无论做什么都没用啦?”
莘宛总是不自觉把上辈子的思维带过来。
对于她来说,高考不亚于是鲤鱼跃龙门。
——独属于现代人的成神礼。
至于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运行的,有没有鬼神,对她来说,只要不伤害她、不影响她的生活,那就跟没有一样。
李巍没有再说话,默不作声地把莘宛手里的刨冰拿过来,不许她再吃这冻死人的玩意儿。
莘宛“哎哎”两声,抗议无果,只能任由李巍吃掉了剩下的半碗冰渣。
说实在的,这东西吃的时候很爽,后面会发生什么实在是不可预料。
当晚莘宛就发起了低热。
她睡在里侧,和李巍隔着半只手臂的距离,两人盖两床被子,互不打扰。
李巍晚上睡觉很安静,莘宛一开始还不习惯身边躺了个人,后来觉得有个挡床边的也不错,省得她半夜翻身掉下去。
莘宛发烧时已经是半夜,胃部抽搐着难受,活像是跑进去了一只兔子,反反复复一刻不停地踹着她的小腹。
她一开始没管,谁知后面身体越来越冷,只能把自己团成一只虾米,等着这阵痛苦自己过去。
迷迷糊糊间,有只手探了过来,颇为轻柔地抚弄着她的额发。
那只手热极了,在温凉的夜里显得十分可贵。
莘宛哼哼着把那只手抓下来,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汲取上面的热量。
脑袋里混沌不堪,耳边传来轻轻的询问声:“……药……去……”
吃药?莘宛连连摇头,抗拒极了:“不吃。”
她以为自己摇头的幅度很大,已经能足够表达自己的坚定,谁知在李巍眼中,她只是轻轻侧了下脸,唇瓣里挤出一句似是而非的呓语,冷汗连连,眉头蹙紧,眼睫下带着一点不甚明显的黑青。
那碗冰还是吃出问题了。
莘宛无意识地哼哼,抱着那只手充当暖水袋,捂在小腹上方,聊胜于无。
她上辈子是个痛经大户,几乎每次来月经都要疼一次。
莘宛这辈子还没来过月经,想来是这具身体太弱,又或者是传说中的暗经,总之这是她穿越后为数不多的好处。
现在连这一点好处都没了。
人在痛苦的时候总会想得格外多,莘宛一个瞬间就把人生二十年想了个遍,唇瓣被人掰开了都不知道。
一颗小小的药丸顺着齿缝滑进了嘴里,下巴被人微微抬起,喉咙一滚,那药丸便滑顺着食道滑进了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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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巍环抱着她,手掌完全贴合着莘宛的小腹,体温顺着薄薄一层里衣源源不断地往里面进。
她的身体比想象中更差。
不知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还是后天落下了什么病根。
他在黑暗中看她,带着点若有似无的审视。
李巍要保护莘宛,似乎不需要任何理由。
他是李巍,所以他照顾莘宛,满足莘宛的要求,是天经地义。
他看了一会儿,直到莘宛皱得死紧的眉头渐渐松开,身上的温度渐渐不再烫手。
莘宛舒服了,握着他的手却未曾松开。
今夜无月,屋里一支烛火都没点,伸手不见五指,可他还是能看到莘宛脸上细小的绒毛,晶莹的汗珠,还有下唇上被无意识咬出来的,小小的齿痕。
他忍不住低下头,用脸颊贴上她的侧脸,肉挨着肉,慢慢感受那阵热意散去。
莘宛被他贴得有些燥,却也懒得躲开,身子往他怀里挤了挤,又睡死过去。
半夜起烧,一两个时辰后退烧,虽然她全程都是不清醒的状态,却还是消耗了不少体力,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她睁眼看见光,知道是天亮了,伸手往旁边一摸,摸到的却不是空落落的床铺。
李巍静静地看着她的手在自己身上游移,并不出声。
莘宛摸着摸着突然回过味儿来,讪讪收回手,疑声道:“你昨晚没睡好?”
她知道自己昨天晚上似乎有些闹人,但是不知道李巍有没有被自己吵到。
等了一会儿,面前人才悠悠开口:“没有。”
莘宛松了一口气,心里也知道这是李巍的一面之词,昨天晚上肯定是“兵荒马乱”、难以入眠。
李巍是个不会抱怨的性子,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淡淡的,情绪异常稳定,莘宛自愧不如。
“抱歉……”她挣动了下肩膀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腿正搭在对方的小腿上,手也仅仅抓着男人的手腕,手脚交缠,极尽亲密。
虽然莘宛和李巍已经成亲了,却徒有夫妻之名,并无夫妻之实。
不仅仅是因为莘宛体质弱,更是因为……莘宛总觉得如果自己真的和李巍有了夫妻之实,多少有些恩将仇报。
“饿了吗?”面前的人将音量放的很低,缠缠绵绵地萦绕在耳边,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气音。
突如其来的问话打断了莘宛的思绪,她迟钝地点点头:“有点。”
眼前的光比以往都要更亮,想必外面的天已经到了饷午,日头高悬,也到了该吃饭的时候。
李巍将她的手好好地放回身侧,又把她歪曲扭八的肢体摆正,最后好好地盖上一层薄被,自己则披上外衣起身:“稍等片刻。”
莘宛躺在软软的被窝里,确实不想爬起来。
没办法,她的床不让她走,甚至还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脚,如此盛情,怎能辜负?
莘宛心安理得地躺下,闭着眼睡回笼觉。
渴了有人喂水,饿了有人做饭,病了还有人照顾,快哉快哉~
厨房里很快传来烧火做饭的声音,莘宛听着,忽然想起那天听到的痛呼。
她后来仔细留意过,甚至在院子里巡查了两圈,那声音都没再出现。
不管是什么人发出的,想必以后也不会再出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