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宛是个口腹之欲很低的人,基本上只要给口吃的就能活。
但她饿了几天,突然想吃点荤腥,肠胃急需一点油水来激活。
她向李巍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愿望:“能给我炒俩菜吗?”
顿了顿,又补充道:“或者去镇上买点也行,但你这两天多有劳累,短时间内还是别出去了。”
她虽然看不见,却还是极力睁着一双白瞳望向李巍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手中捧着小半碗白粥。
做两道吃食而已,不是什么很难的要求。
李巍静静听完,慢慢开口:“好,你等一等。”
说完便又推门出去了,半分都未曾停留。
这并不奇怪,李巍对莘宛向来是有求必应,事事顺从。
莘宛紧绷的肩膀霎时垮塌下来,整个人都松懈下来,细白的手指抓着里衣边缘,犹豫着要不要趁这个时间将里衣换掉。
李巍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自己可以摸索着找到存放衣物的柜子,只是没人帮忙,花的时间会久一些。
以前有两个婆子帮忙,她做这些事情都能轻松一些,现在却是两眼一抹黑,凡事只能自己上。
莘宛摸索着脱掉里衣,轻轻摸了下手臂上的肌肤,还好,还算干爽。
她已经两天没洗澡了。
夏日炎热,她能忍受的极限便是三天,这还是建立在这具身体少汗多眠的情况下。
人果然只能向上走,想当年她念高中的时候半个月都不见得能洗一次澡,班里面所有人头发都油得能炒菜,味道更是重得熏死人。
谁知到了这条件有限的古代世界,她的忍受程度反而下降了。
莘宛摸索着将里衣脱掉,换上干净的衣物,这些都是之前李巍洗好后晾干的,里面有放驱虫的药材,不用担心摸到蜈蚣或者蜘蛛。
莘宛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和大腿,总觉得这具身体实在差得厉害,只是几天没按时吃饭而已,身上的肉又少了一圈。
这身体别说干活了,怕是稍微多走一点路都费劲。
好在莘宛是个很能适应环境的,既然没办法走路干活,那就多躺着,减少能量消耗,还能多弥补一下上辈子没睡够的遗憾。
等她换好衣服,李巍也回来了,手里端着两人的午饭。
莘宛看不到,但能闻到空气中蔓延开来的,独属于食物的味道。
李巍的厨艺很好,能把简单的食物烹饪得格外美味,完全秒杀某些执着于创新奇葩菜品的学校食堂。
莘宛吞了两下口水,不自觉地伸长了脖子,直直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屋中有一小桌,不高不矮,莘宛坐在桌前正正好,李巍却得缩起手脚,弓着腰塌着背,这才能勉强坐下。
莘宛看不见,双手下意识在桌面来回摸索,很快摸到了自己的碗和勺子。
以前李巍会把菜和饭放在同一个碗里,莘宛只负责捧着碗吃,夹菜什么的,全是李巍的活儿。
莘宛用勺子戳着碗里的东西,手下的触感有软有硬,莘宛松了一口气,捧起碗吭哧吭哧地吃起来。
李巍并未动筷,只是坐在桌边,看着莘宛吃饭。
他的目光格外专注,几乎达到了不错眼珠的程度,常人是没办法在这种目光下坦然自若的。
可莘宛是个瞎子。
她不仅察觉不到,还吃得十分开心。
李巍的手艺一如既往的优秀,清炒时蔬也做得有滋有味,若非情况不允许,莘宛都想让他去镇上找个厨子的活计,这样也不用日日上山取材,平白多了几分危险。
“……你怎么不吃?”莘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咀嚼声。
李巍开口:“我不饿,你吃。”
不饿?李巍今年不过十九岁,正是饭量惊人的时候,平日又消耗大,怎么可能不饿。
莘宛想了想,还是劝了一句:“吃点吧,我一个人也吃不完,饭菜过夜也不健康。”
李巍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嗯。”
倒是句句有回应。
莘宛没再管他,劝也劝了,听不听是他的事儿。
辛辛苦苦吃掉小半碗,莘宛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抚着微凸的小腹,还没来得及回味,耳边忽然传来两声轻响。
李巍伸手拿起她的碗看了眼,毫不避讳地吃掉碗里剩下的饭菜。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等莘宛反应过来,他已经结束战斗了,连咀嚼的声音都没响两下。
莘宛摸了摸下巴,颇有些费解。
李巍什么时候养成吃人剩饭的习惯了?
她上辈子借住在姑姑家,姑姑的女儿养了只大金毛,每次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那金毛就眼巴巴坐在一旁等着,等着她们能漏点吃的给它。
李巍如此这般,倒是跟小狗别无二致。
这个想法有些冒犯,莘宛皱了皱鼻子,转而问起另一件事:“这次你上山……”
“哟呵!莘娘子在家呢?”院外突然传来一声格外粗犷的吆喝声。
那声音油腻腻的,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肥肉,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莘宛眉头一皱,暗自嘀咕:“又来了……”
用上辈子的话来说,来人是个人嫌狗憎的小混混。
“莘娘子?听说你家男人这几日都不在,啧啧啧,娇滴滴的小娘子独守空闺……”吴正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莘宛听着,内心毫无波动。
这院子四周围墙极高,门也被李巍特意加固过,那小混混最多是在院子外面叫嚣几句,过过嘴瘾。
以前李巍不在的时候莘宛尚不害怕,何况今天李巍在家,吴正更是掀不起任何波浪。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哐当”一声,李巍已然起身。
莘宛一愣:“你小心——”
话还没说完,陈旧的木门又是两声轻响,李巍已经推门出去了。
门板被推开时带起一阵风,搅散了室内略显沉闷的空气。
她侧耳倾听,只听得李巍的脚步声沉稳而均匀,不像是要冲动之下做出什么傻事的样子。
莘宛松了口气,平心而论,她不想过多惹事,也不想让李巍惹火上身。
院外的吴正还在喋喋不休:“莘娘子,你这院子里种的是什么花?闻着怪香的。哥哥我这儿有从县城带来的胭脂水粉,比你自己捣鼓的那些草药强多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
木门的合页大概是有些生锈了,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
这个响声过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来得太过突兀,就像有人一把掐住了吴正的喉咙,致使他失去了任何发出声音的可能性。
莘宛屏住呼吸,仔细听着院外的动静。
除了自己越来越大的心跳声,她什么都没听到。
她默默数着,尽量用平稳的节奏计算着时间,在她数到第一百六十下的时候,那沉闷的脚步声又出现了。
依然是那道刺耳的“嘎吱”声。
李巍一步一步走回屋内,听起来与刚刚别无二致。
“没事了。”他的声音平淡如水,仿佛刚才不过是出去看了一眼天气,“他走了。”
莘宛微微偏头,虽然看不见,但还是习惯性地朝李巍的方向转去:“走了?”
“嗯。”李巍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她刚才放下的碗筷,默默送到厨房去洗干净。
这话说得太过轻描淡写,反倒让莘宛觉得有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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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
吴正那种人平日里仗势欺人惯了,就算看到李巍在家,最多也就是心有忌惮,但嘴上的便宜绝对不少占。
怎么会如此轻易离开?
莘宛抿了抿唇,没有再追问下去。
经过这一小插曲,莘宛原本想问的事情没了开口的时机,只能暂时搁置下来。
李巍是个很勤奋的男人,洗碗洒扫浣衣全都由他包揽,莘宛也不忍心在他干活的时候出声打扰。
两人间的氛围正好,就这样房间里消磨掉一整个下午也没关系。
同一世界,有人岁月静好,有人“负重前行”。
吴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座院子的。
他只记得门开了,那个叫李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睁着一双死鱼样的眼睛盯着他。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走出了半里地。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他头皮发麻,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吴正停下脚步,茫然地环顾四周。
他站在一条臭水沟旁边,沟里的污水泛着绿光,漂浮着烂菜叶和死老鼠,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按理说他应该绕道走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那条臭水沟,心里竟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那黑洞洞的沟口像是一个温暖的巢穴,里面潮湿、阴暗、肮脏,却莫名地让他感到安全。
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蜷缩在里面的样子——四肢着地,脊背弓起,躲在最深处不见天日的角落里,随着时间的流逝,发烂、发臭。
吴正打了个激灵,用力甩了甩脑袋。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可每走几步,他的目光就不受控制地往路边的阴沟、排水渠、甚至地面的裂缝里瞟。
那些狭小的、阴暗的、肮脏的缝隙,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魔力在召唤他。
忽然,他看见了一个黑黝黝的老鼠洞,那洞口仿佛一只只有瞳仁的眼,死死盯着面前的他。
吴正蹲下身,鬼使神差地把手伸了过去。
也就是这一刻,他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那个洞里,把自己塞进那片狭窄的黑暗中……
“汪汪汪!”
一只大黄狗突然从院子里冲出来,一口咬在他的小腿上,霎时间便是两个血洞,汩汩往外冒,像两口止不住的泉眼。
吴正却只是跌坐在地上,呆呆的,甚至忘记了踢开那只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手,又看了看那个鼠洞,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吴正踉踉跄跄地爬起来,一拐一瘸地往家的方向跑。
可他脑子里的念头并没有因为逃离而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
那股冲动像是一根扎进骨髓里的针,随着他每一步走动,都在往里钻,钻得他浑身发痒,痒得他想把自己的皮肉都挠烂。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流口水。
涎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他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多,袖子很快就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脸上,散发出一股酸馊的气味。
吴正觉得自己的牙齿在松动。
他伸手摸了摸,牙龈又软又肿,手指轻轻一按就渗出血来。
那血的味道弥漫在口腔里,咸腥咸腥的,他竟然不觉得恶心,反而……有点喜欢。
他舔了舔嘴唇,把那股血腥味咽了下去。
我……是谁?
我是……阴沟里的老鼠……勾缝里的蟑螂……活该被拍死的绿头苍蝇……
吴正转了转眼珠,再也无力抵抗,一头栽进路边的臭水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