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轰鸣,周遭的一切暗淡又灰败,乌云压得人心口喘不过气。
李巍捧了一碗热粥回来。
莘宛缩在被褥里,鼻尖微动,清淡的米香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引得她支着脖子直往门口望。
沉闷的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男人捧起她的手,将一只不大的瓷碗塞进她手心。
莘宛捧着那瓷碗,觉得重量不太对,细细摸索一番,那瓷碗竟是两个叠放在一起的,中间有一道凹缝。
两只瓷碗叠在一起,便不会烫手,李巍向来细心,莘宛一想便通,唇角微微勾起:“谢谢。”
她低下头,寻着碗沿慢慢喝。
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莘宛面色苍白,偏偏乌发红唇,五官浓墨重彩,睁着一双白瞳,形销骨立,无端吊诡。
动作迟缓,白瞳无神,确实是个瞎子。
李巍看她动作困难,一小碗白粥喝了半响,连碗底都见不到,像是饿得狠了,反倒没什么力气进食。
“来,”他突然出声,将碗拿到自己手里,取了瓷勺,舀了半勺喂到她唇边,“张嘴。”
莘宛一愣,迟疑着启唇,一勺温热的米粥便被送进了口中,温度适宜,动作轻柔。
李巍……什么时候如此贴心了?
说是贴心也不准确,二人是夫妻,如此这般本应是常态。
可李巍对她虽然照顾有加,却很少逾矩,更别说像这样亲昵爱护。
莘宛一边疑惑一边张口吃饭,喉咙滚动,食道被米粥填满,落到饥肠辘辘的肚子里,舒坦极了。
李巍的动作一开始还有些生疏,后面愈发熟练,动作快了起来,不多时,一碗米粥便见了底。
莘宛眯了眯眼,闷声道:“吃不下了。”
她本就食量极小,又长时间未曾进食,吃了一点便觉得腹胀。
李巍动作一顿,瓷勺和碗沿碰撞在一起,发出伶仃两声脆响。
他低下头,只见那瓷碗只有半个手掌大小,碗口又浅,本就装不了多少东西。
莘宛缓了缓神,突然想起李巍还未曾用饭,连忙催促着:“家里应该还有些米面,你快去用些,不用管我。”
李巍上山前带了些干粮,可那不过是用来应急的,三天过去,早该弹尽粮绝了。
莘宛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白瞳目,望着李巍的方向,面上的担忧不似作伪:“快去。”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传到莘宛的耳朵里,紧接着是一阵沉闷的脚步声,直到门扉发出“吱呀”一声酸响,昭示着男人已然离去。
李巍向来听话,莘宛说什么便是什么,他话少,只会埋头干活,是个正儿八经的老实人。
据母亲所说,李巍今年不过十九岁岁,放在前世还是刚上大学的年纪,却能将家里上上下下打理得仅仅有条,莘宛对他是有一份敬佩在的。
莘宛摸索着脱掉外衣,将那略带潮气的衣裙放到床尾,只着里衣缩进被褥里。
她饭后惯常晕碳,总要小睡一会儿。
之前记挂着李巍的安危,总是睡不踏实,现下李巍平安归来,心中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不多时,莘宛绵长的呼吸声慢慢响起,凌乱柔软的床铺上有个不起眼的鼓包一起一伏,若不仔细看,怕是完全注意不到床上还躺了个人。
男人静静地坐在床边,并未如莘宛所想的那样乖乖去厨房进食。
他沉了脚步声出去,又悄无声息地回来,坐在床边看着她脱了外衣、躺下小憩。
女人年纪不大,身形消瘦,面容姣好,一举一动皆是眼盲之人才会有的迟钝笨拙。
李巍歪了歪头颈,鼻端的呼吸静不可闻,漆黑如墨的眼瞳中一片茫然,找不到焦点。
要……保护她……
不能……丢下她……不能……让她一个人……
她是……谁?
混沌如雾的大脑只剩下本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有力的双手,伤痕累累的指节上除了血痕还有燎泡,血迹新鲜,显然是刚受伤不久。
又痛又麻。
李巍看了半响,一寸一寸垂下头,灼热的鼻息在伤处,似是想要学着野兽猛犬那般舔舐伤口,又忽然想到什么,猛地顿住。
床上的人忽然轻哼一声,打破了周遭的凝滞。
莘宛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紧蹙,喉咙里溢出几声破碎不堪的呓语。
李巍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动作极为缓慢地凑上前去听。
“……考砸……不要……本科……”
莘宛正在梦里参加高考。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她就总是梦到高考。
一开始是怕哪天穿回去了,面前摆的是高考试卷,而她是个刚从异世界回去的“文盲”,两眼一抹黑,高考名落孙山。
后来随着她在这个世界的时间越来越久,记在脑子里的知识越来越稀薄,高考反倒成了她和原来世界最后的链接。
自从她与李巍成亲后,做梦的次数渐渐少了,这才能多睡几个安稳觉。
只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竟然又梦到了那熟悉的场景。
莘宛看似淡定,实则是真的没招了,脑中一片空白,只能用最玄学的方式祈祷:“不要考砸……不要考砸……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求高分但求本科……”
或许是她念力太强执念太深,竟不自觉地把这段话念了出来。
男人听着她唇边溢出的梦呓,困惑又迷茫地眨了眨眼:什么是畚珂?
人名?又或者是某种罕见的药材?
不管是哪个,似乎都跟他没多大关系。
李巍退了回去,静静地坐在床边,半分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原因无他,这院子里没有第二个能睡觉的地方。
何况夫妻本就是要睡在同一张床上的。
雷雨夜,屋里伸手不见五指,唯有一双眼瞳悬在狭窄逼仄的卧榻之上,目光灼灼,像极了某种恐怖片才会有的画面镜头。
而故事的主人公正在酣睡,毫无防备,在宫斗剧里活不过三集。
或许是睡得不太安稳,莘宛浑浑噩噩地翻了个身,整个人还是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了小半张脸,双眼紧闭,薄薄的眼皮遮住了那双无神惨白的瞳。
布料摩擦地声音渐渐响起,床上多了个热源。
莘宛对此一无所觉,只是觉得今天的被褥格外听话,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得密不透风。
一夜安睡。
接连下了两天雨,次日却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莘宛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东西,却能感觉到一些光,所以她能分清黑夜与白天,点灯没点灯。
只是要想再干旁的事情,那是万万不能了。
莘宛醒来后照常赖了一会床,直到她感觉再不起来可能会头痛,这才摸索着准备下床。
谁知她的手刚一伸出去,便碰到了一个温温热热的身体,离她不远不近,却刚好挡住了她下床的所有路径。
呃……
莘宛下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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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眨眼:“李巍?”
一直忽视的呼吸声终于慢慢响起来,男人的嗓音很低,像是从鼻腔里慢慢挤出来的:“嗯。”
这下莘宛是真的惊讶了。
李巍一直是个勤劳能干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能干十小时就绝不会干八小时的天选打工人。
说打工也不准确,因为李巍没有东家,更像个自己赚钱自己花的“自由职业者”。
他手巧,手脚麻利又利索,全村的蓑衣竹篮大多出自他手,偶尔还会做些小玩意小机关,村里的小孩子都喜欢他。
所以莘宛昨天嘴上说着让他休息,心里却很清楚,李巍绝对是闲不住的。
眼见莘宛愣在原地,男人主动出声询问:“饿了?”
莘宛下意识应答:“嗯……”
“吱——”床铺发出一声酸响,男人翻身下了床。
“吱呀——”屋门跟着响起,跟床一唱一和,昭示着李巍的去向。
莘宛还没回过神。
她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手指,神情恍惚,似乎还没睡醒。
刚刚……房间里分明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莘宛的听力向来绝佳,因为失明,她的无感比常人更敏锐,不可能察觉不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但莘宛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睡蒙了,毕竟人刚起来的时候总会有些迟钝,她又是个瞎子,很难第一时间注意到周围的情况。
她和李巍虽是同塌而眠,却并未有肢体接触,两个人睡在床上,中间的距离还能再塞下一个软枕。
莘宛想了一会儿便累了,手肘一软,整个人又栽倒回床上。
起床失败。
莘宛踢了踢被角,总觉得身上的里衣带着些潮气,紧紧贴在肌肤上,像极了她的第二层皮肤。
她穿来四年,大致摸清了这个村落的地理位置。
嵩屿县大致相当于以前的中南地区,夏天潮气重,冬天湿冷,冻不死人,却会让人很难受。
莘宛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人。
来这里的前两年还有些不习惯,后来发现这里的空气湿度不会让手掌起皮,也不会让鼻子难受,便渐渐觉得还算不错。
只是蛇虫鼠蚁常常出没,莘宛不怕蛇鼠,摸到虫蚁就会直接去世。
好在她运气还算不错,四年来又鲜少外出,没有经历过虫蚁爬身的事情。
莘宛仰躺在床上,双眼困倦地闭合两下,睡意又涌了上来。
众所周知,高中生最缺的就是觉。
就在莘宛即将入眠的档口,耳边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睡了?”李巍回来看到平躺在床上的莘宛,微微一愣。
莘宛听到声音,赶忙睁眼坐起:“没,醒着呢。”
她以前一天只吃一顿饭,家里两个婆子都是李巍买回来的,只能做些粗使洒扫之类的活计,莘宛不敢让她们进厨房,也不敢吃她们端来的东西。
或许是她的疏离感太过明显,那两个婆子觉得她不好相与,这才趁着李巍离家,卷款潜逃。
李巍将碗递来,仍旧与昨晚一样,是两个碗叠放,不会烫手。
莘宛细细摸索,触到了一柄瓷勺。
昨晚她饿得没了力气,吃饭磨磨唧唧,李巍看不过去,拿了勺子喂她。
这次再递碗过来,便多了一把勺子。
莘宛动作一顿,转瞬恢复正常。
她捧着碗开始喝粥,神色动作落到李巍那双黑漆漆的瞳孔中,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