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宛阖着双目,静静地听着窗外雨打落叶的白噪音。
她睡不着,但睁着眼和闭着眼没什么两样,还能省一分眨眼的力气。
腹中空空,不记得上次进食是什么时候。
并非是家中无粮,实在是她懒得起身。
在不慎熟悉的宅子里摸索到厨房,找到食物,塞进嘴里——这套流程对于一个瞎子来说,还是太难了。
若是天生的瞎子还好说,从小到大锻炼习惯了,摸着黑也能寻到些路。
可莘宛不是。
她在四年前还是个用眼过度的高三学生。
闻鸡起舞,睁眼读书闭眼读书,满脑子都是高考,哪里能想到还有这么一遭。
别人穿越都自带金手指,什么系统、原著、读心,苏甜爽齐上,自此走向人生巅峰。
偏偏莘宛什么都没有。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眼睑薄而温软,眼珠还在,却完全成了摆设。
这具身体不仅双眼俱盲,身子还弱得要命,甚至比前世那个被学习透支的身体还要差。
如此天崩开局,莘宛差点直接销号重来,说不定还能回去。
“噼啪——”雨重雷响,竟是半分停歇的意思都没有。
莘宛浑浑噩噩地坐起来,低声叫道:“李巍?”
四下无人,自然没人能回答她这声呼喊。
莘宛摸了摸平坦的小腹,有种快要被饿扁的错觉。
她抬起脸,又喊了一声:“刘妈妈,你在吗?”
不死心,又是一声:“王婶?”
没人回答。
想必是跑了。
莘宛又躺了回去,用手按着腹部上的软肉,竭力往下压,试图来缓解那如火烧般的饿意。
距离李巍上山,已经过去了三天。
李巍是莘宛的丈夫,两人结亲不过三个月,正是新婚燕尔、蜜里调油的时候。
家中清贫,好在莘宛有母亲给的嫁妆,那些地契银两足够小夫妻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李巍是个老实能干的男人,家底又清白,还有一门吃饭的手艺,莘夫人很是满意。
面对这门婚事,莘宛也没有异议。
她这幅模样确实需要有人照顾,何况她虽然看不到李巍的脸,却能听到男人的声音。
李巍开口说话的机会少,但嗓音低沉又富有磁性,很符合莘宛前世的审美。
这样一个老实男人,三天前上山给莘宛求平安福,至今未归。
莘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从这里到山上的寺庙,最多只要一天的脚程,何况那天李巍起了个大早,最多傍晚便能赶回来。
谁知三天过去,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想必刘妈和王婶是听到了风声,知道李巍此去是凶多吉少,守着她这么一个瞎子实在是毫无前景,索性直接卷了细软跑路,还能少沾点晦气。
公司眼看着要倒闭,员工选择紧急避险,莘宛表示理解。
只是可怜了她这个瞎子,有可能成为第一个被饿死的穿越者。
她有手有脚,按理说也能摸索着找一些吃食,实在不行也能跑出院子,冲着街坊邻居求救,最多受一点冷言冷语,但也是能活下来的。
可这里是完全陌生的世界,没有法律,没有警察,她跑出去求救,到底是想活还是想死?
莘宛又是哀哀一叹,摸索着床沿慢慢坐起来,凭着记忆往外走。
她记得床尾正对着房门,双眼本能窥到一点些微的轮廓,可外面阴雨不断,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她仅剩的视物能力也被剥夺了。
她蹲下身,双手贴着地面慢慢往前探,指腹划过冰凉的地砖,终于摸到了门槛。
跨过去便是走廊,雨声更近了,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贴着墙根走,左手始终搭在墙壁上,一步一顿,像踩在薄冰上。
忽然脚下一滑,不知踩到了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整个人往前扑去。
她本能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空气,膝盖重重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莘宛跪在地上,唇瓣半张,喉咙里的音调散了大半,到底是没有叫出声来。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爬起来,手指沿着门框往下摸。
——什么都没摸到。
显然是她估错了距离,也有可能是走错了方向,无论是哪个,后果都足够让她喝上一壶。
莘宛抖了抖肩膀,细瘦单薄的脊背微微颤着。
雨势愈发凶猛,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屋顶上奔跑。
雷声紧随其后,轰隆隆地从天际滚过,震得窗棂都在颤动。
湿冷的空气钻进衣领,贴着皮肤,像无数根细针扎在骨头上,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漫过鞋面,凉意直透脚心。
莘宛抬起眼,又一道闪电劈下,天地间骤然一亮,紧接着雷声炸开,仿佛就在耳边。
莘宛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喉头发紧。
这雨……似乎太大了一点。
现下不过六月初,天气还透着凉,绝非盛夏,怎的就能有这样大的雨势。
雷声太响了,像一头饥饿的巨兽在头顶盘旋,随时会张开大口将她吞没。
她咬住下唇,逼着自己不去听那声音,双手向前伸直,竭力摸索着厨房门口挂着的竹帘。
谁知比竹帘更先摸到的是一双手。
温热、干燥,透着与阴雨天格格不入的热度,骨节宽大,掌心粗糙。
这是一双男人的手。
莘宛心口一窒,下意识出声:“李巍?”
莘宛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朵被吹散但是蒲公英,四散开来。
那双手顿了一下,随即反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稳稳当当,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
男人的拇指恰好扣在她腕间的脉搏上,一下一下,隔着薄薄的皮肤,她能感受到自己急促的心跳正被他感知得一清二楚。
“嗯。”
低沉的嗓音穿过雨幕落进耳朵,带着轻微的沙哑,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声线却还是他熟悉的那个人。
莘宛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整个人几乎要软倒在地,她抓住那只手臂,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指尖攥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你回来了……”她张了张嘴,嗓音干涩嘶哑,难听极了。
李巍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摘下来,拢进温热的掌心。
他的手很大,几乎能将莘宛整只手包住,掌心的温度灼热得惊人,像一块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石头。
那股热气顺着手掌往上蔓延,一路烧到莘宛的手臂、肩膀,驱散了不少寒意。
他松开一只手,撩起竹帘,另一只手始终握着莘宛不放,引着她往里走。
莘宛跟着他的步伐迈过门槛,膝盖传来一阵钝痛,方才磕的那一下估计已经青紫了,每走一步都像有根针在骨头缝里搅。
她咬着牙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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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步子却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李巍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弯下腰,一只手揽住莘宛的膝弯,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莘宛猝不及防,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
结婚三月,李巍木讷腼腆,很少有如此亲昵的举动。
莘宛上辈子没有谈过恋爱,不太清楚男女之间相处是个什么模式,只当他是性格内敛,不喜亲近。
男人的皮肤下的血管有力地跳动着,温热的触感贴着她的手臂内侧,让她恍惚了一瞬。
她的鼻尖几乎蹭到他的下巴,嗅到他身上混杂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山林深处草木腐烂后蒸腾出的腥甜,糜烂而馥郁。
气息陌生,声线却是熟悉的。
“膝盖?”李巍出声询问。
“……嗯,”莘宛小声应了一句,“磕了一下,没事。”
李巍没有再追问,抱着她走了一段路,周身的冷气微微一窒,似乎是进了里屋。
莘宛被他放了下来,坐上了柔软的床褥。
只是她的脚尖刚碰到地面,一阵刺骨的凉意就从脚底窜上来——单薄的鞋袜早就被雨水浸透了,双脚冻得几乎没有知觉。
她下意识蜷了蜷脚趾,湿漉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难受极了。
只是没等她蜷缩,脚踝便覆上了一只手,三两下脱掉她濡湿的鞋袜。
随即,那双手握了上来。
莘宛只觉得自己的脚一下子活了,浑身上下都跟着暖起来。
“怎么去了这么些日子?”她后知后觉地问。
李巍答得很快:“山上路况堪忧,耽搁了些日子。”
莘宛点点头,她没见过这个世界的模样,所知全部来自于他人之口,是以真假难辨,也懒得辨。
“那你好好歇几日,做工什么的,延后几日也无不可。”莘宛轻轻动了动脚趾,腹中辘辘愈发明显。
她轻轻晃了晃脚,正好踢在男人的膝盖上,力道很轻,没比一片羽毛重多少:“饿了。”
李巍对她的请求向来有求必应,做饭也是一把好手,简单的馒头都能蒸得又香又软。
谁知这话下去,李巍竟然好一会儿都没动静。
莘宛忍不住,伸手去摸索他的身影,双手还未碰到对方,便被一把握住。
“好。”李巍应着,轻轻抬着莘宛的双腿放回床上,又用被褥盖好。
脚步声渐渐远去,莘宛狂跳不止的心终于静了下来,下意识睁眼四望,却没有寻到该有的烛火。
她能窥见烛火的光,却无法借此视物。
但李巍怕她害怕,总在床边燃着一盏灯。
莘宛平静下来的心再次狂跳起来。
方才,房内并未燃起烛火。
她是个瞎子,习惯了黑暗习惯了摸索,可李巍还需要烛火视物才对。
可刚刚李巍的动作干脆利落,似是毫无阻隔,完全不像是在黑暗中行进。
且他身上并无湿黏之意,显然并未被暴雨淋湿。
蓑衣能够避雨,却也不会有如此好的效果。
莘宛想了想,又觉得是自己多心,现下外面乌云蔽日,可到底是有一两分微光透进来,耳聪目明的人自然不受影响。
李巍手巧,全村的蓑衣大半出自他手,能够有此效果,并不稀奇。
大抵是饿狠了,心思也变得敏感起来。
莘宛抱着胸前的被褥,又往里面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