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轮椅碾过粗糙的沙石地,一点点朝着刑场中央靠近,每一寸挪动,都像是轧在在场众人的心口。
众人大气不敢出。
金桔泪眼婆娑,双手死死捂住嘴;雪柳又哭又笑,神情激动得难以自抑;夏明玥不停摇着母亲丁墨兰的手臂,嘴里一遍遍喊着“是姑姑,是姑姑”;夏裕迫不及待地走上前,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生怕认错一个人。
木轮终于在中间空地稳稳停下。
那张脸瘦削了几分,唇边漾着一抹浅笑,那点笑意反倒衬得唇色愈发浅淡。她的一双眼睛格外明澈,依旧清亮得像一汪深潭。
数月不见,她仍是那个她,好似那场祸事从未发生,半点风霜也不曾染上这双眉眼。
“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夏如晴微歪着头,双眸含笑地看着他们,轻轻道:“你们可好?”
“啊啊——”雪柳忍不住叫了一声,“是公主!真的是我们的公主,公主真的回来了!”
金桔率先跑了过去,这下众人再也按捺不住了,蜂拥而上围着夏如晴。
尘土飞扬,人声鼎沸,百姓们好奇地张望着,接着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那女子是谁啊?”
“不是要行刑吗?他们这又是作甚?”
“你们看城楼上,那阵仗好大!好多人……”
“……”
众人笑着聚在夏如晴身边,一个一个欢喜得不行,眼眶发热。
“姑姑,姑姑,真的是您吗?”夏明玥开心地握住夏如晴的手。
“公主,公主,您还好吗?”
“长姐,您受苦了……”
“长姐,这些日子您怎么熬过来的,很辛苦吧?”
“……”
城楼上,庄荥和王伯轩互相对了个眼神。身侧两旁的随从交头接耳,声浪渐起,隐隐躁动。
景少凌却如一尊石像,岿然不动。
庄荥眉毛上挑,胳膊肘悄悄顶了顶他,“哎,你这人怎么没半点反应,没瞧见夫人就在下面吗?”
然而景少凌左右不理人。
王伯轩眉头紧锁,先瞥了一眼城下,又侧目端详景少凌片刻,似是看出了什么,忽然呵呵乐了起来。
“珝之,你该不会是……紧张得说不出话了吧?”他揶揄道。
庄荥一愣,赶忙凑近景少凌打量,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倏然眼前一晃,衣袂轻轻掠过他面颊。
却是景少凌单手撑住城垛,纵身跃了下去。
庄荥大惊,急忙扑到垛口伸手一抓,却只抓到一把风,那么高的城楼说跳就跳,他一颗心差点从嗓子里蹦出来,就怕景少凌有半分闪失。
景少凌衣摆翻卷,身形轻疾如风,去势甚急,借着墙体凸起的砖棱,连踩三下,足尖方飘然落地。他随手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屑,抬步向前走去。
方氏兄弟耳力过人,方秋闻声回头,瞳孔骤然一缩。
他连忙趋步来到夏如晴跟前,微微躬身,语气恭顺道:“夫人,爷过来了。”
话音一落,众人皆是僵住,四周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夏如晴身子微微一凛。人群默默向两旁让开,视线尽头,那道身影正缓缓行来。
她想,他一定是生气的。
不敢说完全了解他,但她这般行径摆明就是不告而别,最要紧的是她并没有真的死去。
这么多天,日子一天天过去,她都没有想过找他。
从神医口中听来关于他的种种,他险些血洗夏氏满门,杀人不眨眼,全无半分犹疑。她心里就不愿出来面对,只想缩在不知名的乡间小村里了此残生。
毕竟,她不是真正的夏瑶,不是吗?
可到底,过不了良心这道坎,不想因一己之私牵累无辜,哪怕那桩桩件件并不全因她而起。至少,她在他身边那段时日里,他们好过的那段甜蜜时光,他未曾对夏家众人挥刃相向。
她看着他一步步走来,一步步靠近,搁在膝上的手渐渐攥成拳头,心口阵阵发疼,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他的眉眼,他的薄唇,他的怀抱,他整个人——她都想得要命。
念之断肠,思之如狂。
终于,他来到她的面前,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触手可及。
二人长长久久地相视,默然不语。
她仰头望他,双手扶按着椅把,动作极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
见她脸上血色尽失,身子虚软,景少凌眼底那片冷硬的冰,寸寸溃碎。
至此,他心底那点执念终是有了归处,张开双臂,牢牢拥她入怀。
怀里的人轻得没有重量,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将她捏碎。景少凌喉结上下滚了滚,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竟在微微发颤。
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地嗅着属于她的气息,感受着她此刻的心跳,心疼到双眸通红。
“景少凌。”夏如晴揽着他,手指紧紧抓住他背上的衣衫,鼻尖骤然发酸。
“我想你……”
“好想好想……”
她眼里雾气氤氲,紧紧地抱着这个男人。
这话落入耳中,景少凌心中轰然一响。铺天盖地的情绪再也压不住,决堤而出,他扣住她的后脑勺,重重地吻了上去。
近处众人瞧着这一幕,有人笑着拭泪,有人静默动容。
金桔偎在扶风怀里,一瞬不瞬地看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夏裕搂着王柔,夫妇俩相视一笑,眼底皆有泪意;方秋环住雪柳的肩,二人头靠着头,谁也没有说话;夏明玥母女低声抽泣,帕子湿了大半;崔秀神色依旧平静,只一双眸子微微染了红。
庄荥扶着垛口捂额,远远瞧着那两道贴在一起的人影,嘴里念念有词:“完了,完了,小表弟这次是彻底栽了,没救了!”
王伯轩轻轻一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膊,“他早就栽了,不是吗?”
“这下,他得偿所愿了。”
说罢,他转过身子,朗声笑道:“诸位,今夜设宴,为夫人接风!”
夏如晴喘不过气来,握着拳头抵在景少凌肩头推了推。
景少凌察觉到了,终于放过了她。他稍稍退开,额头仍抵着她的眉心,灼热的呼吸与她急促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景少凌……”夏如晴攥着他的衣襟,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别、别在这里……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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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耳根烧得通红,眼神躲闪着,不敢去看周围那些含笑望着他们的面孔。
景少凌深深地凝望着她,拇指抚了抚她的唇角,下一刻倾身向前,一把将她拦腰抱起。
就这样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了刑场。
府狱里,光线昏暗,透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你说什么?夏瑶没死?”
沈诗茵失声尖叫,猛地撑起上身,锁着她的铁链子被扯得一阵乱响,砰砰地撞击着,格外刺耳。
牢栅外,庄雯儿眼眸淡漠地看她,“阿茵姐姐,你没听错,夏瑶她的确没死。她在刑场现身了,表哥已见到她。”
沈诗茵瞳孔剧烈一缩,身子跟着哆嗦起来,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衬得脸上的伤疤愈发丑陋骇人。
“姐姐,我不懂你,也不懂语苒姐姐和锦荷姐姐。”
“你们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你明知表哥的心不在你身上,为何非要伤害公主?不惜利用我阿娘,还害死了我阿爹。”
她的阿爹,为了不让哥哥为难,怕哥哥前途尽毁,为了保全庄家,在他们眼前一刀抹了脖子。
阿爹去前嘱咐哥哥不要怨恨表哥,要好好跟着表哥,效忠表哥。说一切都是他和阿娘的错,是他们做错了事。
至今她还记得,那时哥哥哭了,跪在阿爹的尸首前痛哭。
她不恨表哥,哥哥也不恨表哥。她恨……沈诗茵。
“若公主真的死去,那便罢了,可现在……”她顿了顿。
“姐姐,你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值得吗?”庄雯儿眼含悲悯,“表哥会越来越爱公主,眼里只装得下她一人,皇后之位也只会是她的,你又能如何呢?”
“姐姐,你自求多福罢。”
庄雯儿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瞥一眼沈诗茵。见她瘫坐在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她眸光闪烁,身影没入牢房的幽暗里。
沈诗茵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掌心,慢慢举起手细细观察,越看,她发现怎么看都看不明白,越看越糊涂。
她这是怎么了?她在做什么?她在哪儿?
“啪——”她忽然扇了自己的右脸,腕上铁链发出一阵惊响。
接着又是“啪——”打在自己的左脸上。
“啪、啪、啪——”
掌掴声噼啪砸下,声声密如鼓点,铁链锵锵嘶鸣,颤成一团。
嘴角渐渐沁出鲜血,两边脸颊高高肿起。
“哈哈哈——”她放声大笑,状若疯魔。
笑声戛然而止,沈诗茵霍然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啊——啊——啊——”
“夏——瑶——”
“夏——瑶——”
夏瑶没死!她居然没死!她还活着,活得好好的!那她算什么?
她所受的苦算什么?
“哈哈哈哈哈——”
“砰——”沈诗茵整个人重重倒地,身子痉挛抽搐,口鼻中汩汩冒出鲜血。
她艰难地抬出手臂,五指在空中胡乱抓着,似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到。
一滴泪,从她青紫的眼角滑落。
为什么……为什么……夏瑶……夏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