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如洗,日头正炽。长街人潮涌动,市井喧嚣,偏永宁门外一派肃杀。
“娘亲,我害怕。”有个女童如是说,她紧紧蜷在母亲的怀里,小脸惨白。旁边一个稍大的男童咬着唇没吭声,只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车里忽又传来更稚嫩的哭腔:“娘,我也怕……
王柔看着这个,又看着那个,心里凄楚绝望,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强撑着笑脸,柔声安慰道:“别怕,娘在,爹也在……”
她目光转向自家男人,夏裕低头哄着怀中的幼子,他是全家最小的孩子,只有四五个月大。
“夫君……”王柔哑声唤他,声音悲切不已,眼眶酸胀。她反手攥紧他的衣袖,用力到指节都在发颤。
夏裕还没来得及抬头,便觉袖口一紧,他低下头,看着妻子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缓缓对上她的目光,他心头一酸,却弯起嘴角,伸手将她的手整个裹进掌心,“小柔,别怕,我在。”
“无论去哪儿,我都会陪你和孩子。”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王柔终是没忍住,泪一涌,沿着脸颊滚了下来。
木轮碾过长街,囚车稳步前行。两侧兵卫面无表情,执刃戒备,沿街围观的百姓尽数缄口,不敢妄发一言。
有人想说些什么,却被身边的同伴赶忙拦住,眼神示意他噤声,不然倒霉的不止他一人。
王柔环顾四周,暗自叹道:“不想他竟如此待我们。”她侧头看向身后的囚车,“连明玥也不放过。”
后方紧随着两辆囚车,丁墨兰母女同乘一车,夏明玥身侧坐着的是崔秀。
金桔和雪柳则困于第三辆车里。
夏明玥平静地依在母亲身侧,目光打量着街面,“娘,这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着天光了。下辈子,我还想当您的女儿。”
闻言,丁墨兰一手死死捂着口鼻,不让一点哭声逸出。她眼角湿润,另一手握紧女儿的手,“……好,下辈子咱们还做母女。”
一旁的崔秀抱臂倚着木栅,双眸紧阖,整个过程不发一言。
金桔目光无力地望着前方夏明玥母女,自打押上囚车,这一路她就没再张过口。实则她自己也不知该说什么。
她们与景少凌的三日之期已过。在这三日里,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想做也做不得。
三日太短,她和雪柳不愿耗在离开兰陵城的路上,便借着童谣传话,让城门来来往往的人将消息散往天南海北;又飞鸽传书,请三空寺的一凡大师相助,召集众僧再去崖底四周找寻。
这还不算——她暗中将一包碎银塞进茶馆说书先生的手里,只一夜功夫,婢女寻主的奇闻便传遍了半座城;又将寻人的细节写在几封家书模样的信笺里,分别塞给几队即将启程的逃难商户,只道是寻自家在战乱中走失的夫人,求他们沿途留意有没有受伤的女子;还特意去驿站附近,将一把碎银按在一个驿卒的掌心,托他向同僚传“金雪寻人”四字,并刻字牌立在门外。
然而三日过去,竟无半点回音,一丝水花也无。
这重重地打击了她和雪柳,让她俩不得不信——公主她,怕是真的不在人世了。一瞬她悲从中来,再也禁受不住,与雪柳抱头痛哭。
还没等她二人平复好情绪,景少凌的覆面暗卫出现在她们眼前,说三日已到,她们该赴约。
赴约,不就是赴死吗。她们没能如他所愿找到公主,自然必死无疑。
金桔双眸通红,微微移开目光,急道:“雪柳,要不跟他说一下再给我们五天?没准再过五天,公主真的就会出现了。”
雪柳咬紧嘴唇,呜呜地哭出声来,一时无法言语。
良久,囚车终于在永宁门外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那处便是刑场,内外挤满了人,黑压压望不到头,却无一丝喧哗,四下死寂。场中森然罗列,早设好斧钺和砧板,六名高壮的刽子手赤膊而立,腰间系着红布,已候在那里,虎视眈眈,杀气沉沉。
“娘……娘……怕怕……”
“娘……爹……我要回家……回家……”
孩子们的哭声此起彼伏,一波又一波。王柔面容哀戚,心里悲痛,不想就这样走下囚车,双眸含着一丝希望凝着夏裕,“夫君,我们可不可以去求他放过孩子们,妾舍不得,他们还那么小……”
“他们还没长大,尚未看尽这世间……”
夏裕眉头耸动,狠狠闭了闭眼,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栅门上的锁链便被人解开了,其中一个女童被兵卒粗鲁拽下囚车。
“娘……爹……”那女童哭着大喊。
王柔心胆俱裂,哭喊着:“萱儿!萱儿!放开我的孩子……”
夫妻俩赶忙跑出囚车,王柔猛地追了过去,硬生生从兵卒手里抢回孩子,死死地搂抱夏明萱。
雪柳和金桔瞧见,甩开兵卒的钳制,径直跑向王柔那边。
“五夫人。”金桔看看王柔,又看看夏明萱,哑声问:“明萱小姐可曾受伤?”
夏明萱整个人吓坏了,乖乖地缩在王柔怀里,只露出半张脸,低声怯怯道:“姑姑……我无事……”
雪柳红着眼,轻轻拥着王柔的其他孩子。
“小柔,五弟。”丁墨兰牵着夏明玥走了过来,方才的情景她看到了,心中甚不好受。
王柔轻轻应声,又把另一个孩子往怀里搂了搂,不再言语。
“你们要做什么,想造反不成?快走!”几名兵卒冲了过来,就要把他们拖上刑台。
“我要见你们主上,请通传一声。”金桔镇定地说道。
不料,一个兵卒抡起巴掌抽了过来,力道过猛,竟把金桔打倒在地,厉声喝道:“哪来的胆子,主上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你敢打人,我打死你个狗奴才!”眼见金桔被打,雪柳气得浑身发抖,倏地一脚踢向那兵卒的下身。兵卒猝不及防,“啊”的一声往后倒,雪柳趁势发了狠,照他脸踩了几脚。
“反了你们!”
旁边一个兵卒回过神来,顿时大怒,抽剑狠狠朝雪柳刺去。
“雪柳——”众人惊叫。
千钧一发,“铮”一声响,那剑尖竟教什么一击,登时偏了方向,刺了个空。
众人一愣,齐齐扭头看向侧方。却见,那里立着四个身戴锁链的人,其中一个青年刚刚收回手指,几名覆面暗卫还站在他们身后。
雪柳转过眼眸,看清那青年熟悉的眉眼,鼻头猝然一酸。
“方秋。”她轻轻唤了一声。
救她的是她的夫君,二人已有数月未见。
方秋见妻子无恙,心神稍松,视线却牢牢攫着她,手心早已汗湿一片。
那四个人,自然就是方秋与方春,扶风与石燕。
他们四人与其他人不同,因身负武功,被下药关在别处,无法脱身。
“闹什么?尔等在作甚?”覆面暗卫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走到那些兵卒面前,斥道:“那几个人是尔等能动的?还不抓紧做事,误了时辰,唯尔等是问。”
夏裕见机,忙上前对那暗卫拱手,道:“在下和内人欲求见主上一面,还望阁下成全。”
覆面暗卫却摇了摇头,淡淡道:“主上已言,生死有命。”
众人一听,心中了然,景少凌这是非要他们的命不可。
王柔见已无望,不愿再磨下去,握住夏裕的手主动走向刑台,“无妨,咱们一家死也不分开。”
见五叔一大家子走了过去,五叔怀里还抱着婴儿,夏明玥眼眶一热,心中腾起一股说不出的悲伤。于是她和母亲丁墨兰也跟了过去。
几名兵卒上来想扣着金桔和雪柳,雪柳逆反劲上来,狠狠拍开兵卒的手,“滚,别碰我!姑奶奶我自己会走!”
话落,雪柳昂首就走,没再看其他人一眼。
方秋见此,眼底戾气一闪,望着雪柳决绝的背影,慢慢收拢五指,骨节攥得发白。
金桔深深注视着扶风,抬手细细摩挲着男子的脸,眼泪无声流了下来。
“你瘦了。”
扶风身上戴着锁链,腾不出手来,他很想抱一抱她,盯着她左颊上的五指红印,心中杀意顿起。
“金桔,我带……”扶风刚开口说话,嘴唇却被她摁住。
金桔笑意泛着一丝不舍,“扶风,保重自己。来世再见。”
她毫不犹豫走向刑台。
扶风心急想追过去,才一动,身后覆面暗卫猛地一扯锁链,他整个人被拽得向后一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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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这般结果吗?”石燕眼中含泪,忽然颤声道:“公主当真不在了吗?”
四人站在一起,眼睁睁看着他们上台,想去救,但内功受缚、药力未解,动弹不得。
“爷怎如此无情!”方春心下满是深深失望,“放我们出来,就是为了看他们去死么?”
刑台上,刽子手已准备就绪,百姓看得心中发怵,无不胆寒。
终究有人忍不住了,拉着伙伴,喁喁私语,“听说,这些都是前朝的人?”
“谁知道呢?看着像犯了重罪,不然怎么一家八口都要杀?连襁褓之中的娃娃都不放过?”
“就是就是,这……这也太残忍了!”一个妇人说道。
“哈,我没听错吧,残忍?搞清楚,他们可是前朝余孽,当初他们兵刃又是怎么对着我们全家老小的,你说谁残忍?”
“……”
夏裕看着妻子王柔被刽子手按压在砧板上,斧刃寒光凛凛,耳畔满是孩子们的尖利哭喊,一阵阵扎进心里。
他眼底猩红一片,眸光凄厉如泣,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死死地盯着那刽子手,眉眼间杀意陡生。
掌下暗中蓄力,既然左右都是死,何不……还未有所动作,夏裕突然听到一阵“砰——”声,有什么庞然大物应声而倒。
众人哄然,惊叫声四起。夏裕身子一激,立即扬目一瞧。
但见雪柳那边,方秋不知何时已冲上刑台,刽子手倒在他脚下,痛苦蜷缩。
雪柳怔怔地看向方秋,泪水模糊了视线。
方秋额头冷汗涔涔,锁链缠身,见雪柳看了过来,心下一紧,压下喉间腥甜,嗓音沉而柔:“别怕,我不会让你死。”
下一刻,他周身骤然提气,仰头长啸,脖颈与额间青筋虬曲。
“嘣——”
一声刺耳裂响炸开,锁链瞬间寸寸崩断,碎铁飞射,四下迸溅。
鲜血从方秋嘴角淌下,他身子剧烈一晃,几欲倒下。雪柳哭着抱住他:“方秋!方秋!你撑住……”
场面顿时混乱了起来。
夏裕趁机将刽子手撂倒在地,护着王柔和孩子匆匆下了刑台。另一边,扶风学方秋那般震碎锁链,纵身运功飞上刑台,一把揽住了金桔;夏明玥母女同崔秀,亦被石燕和方春救了下来。
顷刻间,一队兵卫赶过来压场,方秋等人和覆面暗卫相持不下。
“方侍卫,你不该乱来。”覆面暗卫冷冷道,眼底极快掠过一丝复杂。对于方秋,他们一向敬重,因方秋是主上一手教出来的,身手不凡。
方秋脸色苍白,紧紧将雪柳护在怀里,低声道:“替我回禀爷,方秋……有负他所望。”
说罢,他骤然抽出腰间软剑,凌厉剑尖直指暗卫,“你拦不住我,让开!”
覆面暗卫摇了摇头,叹息,话里别有深意:“尔等,回头看看身后吧。”
众人一惑,回头望见城门城楼,刹那面色大变。
城楼上,景少凌负手而立。
他早已静立多时,身后随从亲信簇拥,一众手下默然列于两旁。
他居高临下,淡淡俯瞰着众人,神色莫测。
金桔和雪柳遍体生寒,原来,他从头到尾,都在这城楼之上,冷眼旁观地看戏。
“珝之,你到底想怎么样?”王伯轩捏了捏眉心。
景少凌漠然,目光淡淡落在下方,未置一词。
庄荥此时也有些急躁起来,语气带着几分责备,“珝之,还不放过他们吗?方秋方春从小在你身边长大,你就忍心这般待他俩?”
景少凌恍若未闻,只是背后的手捏成拳头,骨节一寸寸泛青。
时辰仿佛静止了,周遭气息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不知过了多久,景少凌轻轻一挥衣袖,薄唇微启,冰冷彻骨的一字——“杀!”
众人心头巨震,惊骇难言。
城楼之下,待命的覆面暗卫齐齐刀剑出鞘,锋芒乍现,刃光交错。
忽然,刑场入口处传来一阵木轮碾地声。
一道孱弱身影,正被人徐徐推着,驶入刑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人微微仰头,缓缓抬眸,露出了一张所有人都熟悉无比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