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那疯道士,周云渡这才猛然一摸脑袋。
松松垮垮的发髻上,道簪还在。
她没有把这根琴弦告诉其他人,不知如何安放是好,索性天天别在了头上,也幸亏她随身别着,被赶出宗门时也一齐带了出来。
只是自己的灵力已被打散,后面也不知道该带着它何去何从。
潦草度过这一夜除夕,第二日天光乍亮他们都就准备出发赶路了,周云渡也被这一阵动静弄醒。
“周姑娘,我们就要启程了,你也早日回家吧。”那汉子挥手向她表示就要告别。
“等等,我能跟你们一起下山吗。”周云渡连忙道,“我…我没有家了。”
那汉子怔了一秒,很快就自然道:“你要是不嫌弃跟我们这些粗人一起,当然可以啊!”
昨日光顾着讲他们的际遇,也忘了问她是怎么这样昏死在雪地,乱世中流离失所的人随处可见,像她这样差点冻死路边的,没有家也很正常。只是他们见她品貌不凡,不像乡野人家的女子,看样子应是有归宿的。
想起昨夜那一锅鲜美鸡汤,他们心中也是多了些许温情,很热情地就接纳了她加入他们的队伍。
这时他们再问起她的来历,周云渡只说自己是被家里赶了出来,再随口胡诌了几句。
张青还出去跟那人说了一声:“云大哥,周姑娘想随我们一同下山,不打紧吧?”
他们还一直对这人挺恭敬的,明明看着比他们都年轻,仍一口一个大哥地叫。
“随便。”
真是多说一个字会死。
周云渡出去,看到这人早就坐在了马背上。
“云渡姐姐你跟我们一起吗,太好了,你快上车吧!”阿柴一直都很喜欢她的样子,听到她也要一起下山,高兴地招呼她上车。
于是车上又多了一个人,一行人重振车马继续向山下赶着路。
路上周云渡心底还在犯嘀咕,这村子怎么就突然出了鬼怪恶灵的事了,她七八日前来过还好好的,难道是那道士神神叨叨的那几句话应验了?
又风尘仆仆大半日,终于在下午抵达了月禾庄。
谁知刚进庄,一看便怪异昭然。
正是大年初一喜庆热闹的日子,别说村子里没一点年味了,街上竟空荡荡的连一个人影也没有,一间铺子都没开,家家都紧闭门户,阒无人声,独留长街一条,北风哭号而过,一片冷寂凄凉。
还以为是座被屠了的空村。
鬼怪作祟,不会当真已经被屠完了吧?
一行人往前走,周云渡四下观察着,越看,奇怪的地方就越多。
新年了,家家户户门前不挂红灯笼,而都挂上了一个草药包,不贴春联,反倒贴了一堆鬼画符。
整个村子的氛围完全符合遭了邪祟这一说,阴森诡异,死气沉沉。
偶然街上终于看到一个人,不等他们询问,那人就像受了惊般,神色仓皇地低着头抱起脑袋,步履匆匆而逃。
“阿弥陀佛,神明在上,佛祖显灵,邪祟退散……”那人边走嘴里边念叨着,越说语气随着脚步就越慌乱,“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啊……”
如今这副神经兮兮的模样跟他们之前避恐不及嗤之以鼻的疯道士相比,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疯道士现在倒是不见了踪影。
周云渡心下情绪愈发复杂,不过短短八九日,就仿佛时过境迁,不光是她上天堂又下地狱,去过的村子也换了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象,白云苍狗,世事翻覆。
他们当中那位寻母青年的面色更加焦急了起来,加快脚步向前赶。
他冲在队伍最前头目光严肃地搜寻着,然后激动地指着前方一家住户说:“那!那就是我家!”
他几乎是小跑了过去,众人也紧随其后,在他家门前停下。
果不其然,他家门前也同各家一样,挂了一个大大的草药包,门口贴了一对黄联,准确来说应该是道符,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大字。
周云渡上去凑近瞧了瞧,那几个字扭扭曲曲的,写的大概是什么神佛昭彰、灾祸全消,总之是这里遭了难,祈求上天保佑的意思,来时她也扫视了一眼别家门前,贴的差不多都是诸如此类这种话。
青年着急地上去拍门,喊道:“娘!是我啊,我是张三,你还好吗,给我开开门啊阿娘!”
听到了儿子的声音,门被打开了一条细缝,露出一双眼睛向外观察,直到看清了儿子的脸,老婆婆才将门打开了一半。
“好孩子,你可回来了!”
母子俩相拥而泣,一番嘘寒问暖后,婆婆才注意儿子身后的一群人。
看到外来人,她眼神不由得多了几分戒备,不解地看向儿子。
青年解释道:“娘,这都是我一路结实的朋友,多亏了他们相互我才能安全回来,尤其是这位云大哥,身手了得,就是他消灭了路上遇到的鬼怪,否则孩儿恐怕就要命丧黄泉了。”
婆婆定睛一看,站在最后头的那男子持剑而立,气宇轩昂,当即就感激地朝他跪了下来,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大侠也是来救我们月禾庄的吗,您可以一定要帮帮我们啊大侠……”
眼看这婆婆就要磕头,男子才出手相拦,道:“不必。”
“云大哥,真是谢谢你!”青年又对他道了声谢,才同周云渡一起将阿娘扶了起来,“娘,你先快告诉我们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是啊婆婆,还有你这门前挂的贴的,都是做什么的?”周云渡也好奇地问道。
婆婆这才赶忙将大门全打开,招呼他们进来:“各位大侠先快进来,这外头不安全!进来我再同你们慢慢讲!”
婆婆给他们每个人都倒了热水,见周云渡一直裹着一个兽皮毯子,还特意去翻了件旧大袄给她。
原来是这样。
约莫八九日前,村里有一老人在街上走着忽然就暴毙身亡,印堂发黑,嘴唇青紫,七窍流血,死状惨烈。而死前,附近的人说听到老人嘴里念了一串咒语,“千鬼至,群妖伐”。
此后的几天,竟陆续有人暴毙身死,死法一模一样,且据说死前都念了这一串咒语,前后已经死了至少十六余人。
一时间人心惶惶,草木皆兵。他们这才想起那疯道士说的话,怕真是妖魔破印,鬼怪前来讨伐,他们月禾庄遭邪魔入侵了!
说着,老妇还哭道:“我们月禾庄民个个踏实善良,作了什么孽遭来妖魔讨伐啊!”
还不忘啐那疯道士一口:“都是那个疯子,要过年了天天讲那些晦气的鬼话,把妖魔都招来了!现在他倒是自己跑了,不见人了!”
村民们对这怪事惶恐至极,便去求助医馆的余大夫,余大夫医术高强,也是他们这除开那疯子不谈,唯一略懂道术,有些修为的人。经他判断,那些人确实是邪祟附体而亡。
众人皆大惊失色,手足无措。余大夫说这是月禾庄道气不正,阴气过重招致,他也无能为力,只能开出一副草药包,再写画一些符纸,可稍稍安定心神,驱鬼辟邪。剩下的,怕是得村民们以赤诚之心叩拜天地神明,求得圣佛垂怜,普照阳气,以驱赶妖魔。
“好在有各路英雄听闻了月禾庄的事,愿意出手相救,纷纷来到月禾庄调查此事,我们庄主就在西口的客栈安顿这些大侠,让大家一齐商讨对策。各位大侠,你们可一定要救救月禾庄啊!”
闻言,那个两个镖人纷纷摩拳擦掌,一鼓作气就要出发。他们本就是听说了月禾庄的怪事,想来探究一番,若是能降妖除魔,做出点成绩,他们也好另谋高就。
张青想起自己此行目的,拉起阿柴向婆婆问道:“不知余大夫的医馆该怎么走呢,我们来这也是有病想找大夫看。”
周云渡此时却说:“我知道,我带你们去吧!”
婆婆想留他们吃饭,他们婉拒执意出发,青年要留在家中陪伴母亲,只好道:“在这村子里你们有事需要就来找我,你们若不去客栈,要歇息来我家便是!”
那两位镖人直接去了西口的客栈,那个翻脸不认她的神秘人倒是一言不发地跟着他们往医馆走。
周云渡还以为他也该去客栈呢,又瞥了眼他,好像也不是在跟着他们,只是这人正好也要去医馆那。
他们一进去,那大夫便道:“清秽囊柜上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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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不用铜板。”
伏案的医者眉目柔和,一身清浅药香,说话平和沉静。
清秽囊?想必就是各家各户门前挂着的那个草药包了,是不收钱的。
“余大夫真是医者仁心啊。”张青不由得感叹道,随即说明来意,“我们听闻月禾庄之事也深感痛心,只是我此次前来,是为我这小孩得了疮疾迟迟不好,听闻余大夫医术精湛,特此来求医。”
“我看看。”余大夫闻言看向小孩,招手示意他过来,“是哪里长了疮?”
余大夫诊断后,很快就开出一副药方,抓了药交给他们,嘱咐道:“草药熬煮,药汤内服,药渣外敷,七日便能有效果。”
周云渡想起她上次来这医馆的经历,这跟她上次见的是同一个人么,上次她还觉得这医馆阴凉,而眼下却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年轻医者。
看完了诊,他们正要离开,周云渡还奇怪这神秘人来这干嘛,余大夫竟忽然叫住了他。
“这位少侠还请留步。”余大夫靠近他两步,目光正视他道,“我见这位少侠气质不凡,深藏不露,请问也是来帮助我们月禾庄的吗,不知尊姓大名?在下余钦。”
他也以正眼相回,只道:“姓云。”
“如果云大侠能移步西口客栈,与众英雄共同出手救救月禾庄,余某代全庄人感激不尽了。”余钦双手抱拳道。
“我会的。”他应道。
敢情这人真是个到处行侠仗义的大侠?
周云渡却觉得在他那三个字里听出了点意味深长。
暮色降临,张青决定带阿柴先去张三那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就回他们的村子里去,毕竟这儿现在是个是非之地。
走的时候周云渡还悄悄拿了一个清秽囊。
这神秘人倒真往西口走了,周云渡选择跟着他去,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他也没赶她。
“喂,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周云渡敏锐道。
“少说话。”他淡淡道。
难得没有晾着她。
周云渡不说了,跟着他一起到了西口客栈,庄主热情地招待了他们,给他们安排了住所。
老庄主也是身心俱疲、殚精竭虑的样子,说这几日来的人,有散人野士,也有仙门子弟,只要来帮助月禾庄,他都分外感激。
仙门子弟?也不知道有没有女娥宗的人,周云渡张望了下。
“天不早了,大家都休息了,明天白天大侠们再一起商讨吧!”老庄主将他们到房间里。
夜深了,周云渡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她干脆起来坐到桌子边,把玩着那个清秽囊。
她又想起那个异象漫天的夜晚,突然闯入庙堂的人,传说中的赤云剑。
她也不管什么妖魔鬼怪了,就想出去看看星空散散心,顺便还能看看村子里有什么异常。
她走出门,神不知鬼不觉就路过了那个人的房间。
她情不自禁驻下脚步,隔着门朝房间里看去,透过竹篾纸,一丝烛火微光亮着。
他也还没睡?
万籁俱寂,她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周云渡偷偷贴近了他的门。
突然,那扇门从里面打开,她猛地被一只手拽住。
眼前画面转了个圈,她什么都没看清,瞬间就被拉进了房间里,落入一个人双臂间,背靠着那人胸膛,整个人被他禁锢在怀中。
那人一下子关了身后的门,抱着她背轻轻靠在门上。
周云渡正要惊呼,下半张脸就被一只大手捂住,美目圆睁,双腕被他另一只手牢牢锁住,她挣扎着抬眼去看身后是谁。
他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十分轻巧,她却动弹不得。
确认她不会乱叫后,那人松开了她脸上的手,轻轻地捏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清楚他。
一双寒刃似的眼睛。
那声音漫不经心,带着丝丝凉意。
云知行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这么想跟我叙旧么?”
周云渡来不及反应,就听到门外有刀剑碰撞的轻响,划拉一声,刀光血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