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飞雪下,一年轻男子在前头悠哉悠哉地骑着马,身后拖着间敞口的平板车厢,上面坐了三四个汉子,原本用于拉货的敞板马车被拿来代步,一路人就这么在雪地缓缓前进。
“诶,云大哥,这前面好像有一滩血迹,是人血吗?”立于车头的小孩伸着脑袋向前探望着,约莫十二三的年纪,一张满是稚气的脸却一直挂着严肃的表情,怀里还抱着一把大刀,好像身负重担,在为车队开路的样子。
“难道,又有妖魔出来伤人?走,看看去。”一汉子夺回了他手中的刀,“行了,小孩别碰这玩意。”
那小孩不满地撇了撇嘴,待靠近血迹时率先跳了下车,急冲冲跑上前去查探。
“啊!”小孩惊叫一声,“好像是一具尸体。”
女子半个身躯都被掩埋在白雪之下,那一片遍布点点滴滴的血红,乍一看还以为是雪地落花,只是这四周可没有红梅。
雪堆被小孩扒了扒,露出一张秀丽的脸来,毫无血色的脸惨白胜雪,唇上噙着淡淡一丝血红,一副了无活人之色的美丽容颜,清极艳极。
一旁的老汉深深叹了口气,看来真的是一具尸体。在这数九寒天,邪祟乱世,路边常有冻死饿死或者被鬼怪的害死的人,可怜都可怜不及了。他们来时就碰到了山鬼作恶,也是幸得马上这位少侠相救才没有落难。
或许是他们的叹息声太重,女尸覆满薄雪的眼睫竟微微动了动。
马背上的男子一个翻身下来。
周云渡近乎半个人都已经踏入了鬼门关,大脑的意识还在垂死挣扎。
在知觉消失的最后一刻,迷迷糊糊感到好像有人将自己抱了起来。
是阿娘,来带自己回家了吗?
她下意识以为是阿娘来带走她了,她都已经死了,应该就要和阿娘团聚了。
她顿觉分外温暖,往那怀里又缩了缩。
鬼门关里,身体竟一点点恢复了温度,她果真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皮传来一阵灼热之感,原先冰雪覆盖死死阖住的双眼似慢慢解冻了般,长睫簌簌颤动,挣扎着向上抬。
一点微弱的光亮在眼缝里若隐若现,直到眼帘缓缓掀开一个扁圆的世界。
落入她眼中的,是一片涣散的光晕,像掉进了水里,她呼吸加重,连带着身体开始挣动。
终于,她被捞了出来,身上大汗淋漓,好像刚刚真的落水了一样。
眼前的世界清晰了。
但没有如她所期看到阿娘,而是一个小孩,稚嫩的脸孔正怼在她眼前。
“姐姐,你醒啦!”小孩惊喜大叫道。
这一声划破死去的死寂,将她生生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
她眼珠子茫然地转了一圈。
眼前有个小孩,身旁有燃烧的篝火,她低头,自己被一张兽皮毯裹着,有狗皮鹿皮歪七扭八缝在一起。
再抬头,自己在一个洞穴里,里头还另外有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团坐在一起,穴口又独坐了一名男子,正背对着她。
一汉子见她醒来,也眯起笑眼,和蔼道:“姑娘,你醒啦,我们还以为你死了呢,幸亏这位少侠多看了眼,将你救了回来。”
那老汉头向外撇了撇,示意是穴口坐着的这位。
意识到自己是得救了,周云渡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坐起来感激道:“谢谢各位大侠,小女子感激不尽,救命之恩,不知作何回报……”
“诶诶诶,谢什么,我们都是举手之劳,你要真想回报,就去问那位少侠吧,是他探了你的鼻息发现你还有气,又将你抱了回来。”
那位少侠倒是高冷得很,抱着把剑侧靠着坐在穴口,至始至终也没转过头来看她一眼,也不理睬他们讲话。
看这架势,好像不太想搭理自己,周云渡一时犹豫,要不要再上去专门对人道个谢。
她转了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那人侧脸。
天地一片雪白如画卷在他身后铺开,眉眼鼻唇,高低起伏,似墨色山水,轮廓如琢。
只觉洞外冰雪不及他冷漠三分,那雪花落入他眼中才像是落在了真正的寒天。
长得,确实是很俊逸么。
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这人的身形、姿态、还有这生人勿近的气质,甚至他怀里这把剑,都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让她不自觉联想起那个离奇的天,诡异的夜,闯入庙堂身负重伤的神秘人,还有,赤云剑。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想着,周云渡就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朝那人走去。
那人也忽然立起身来,抱着手臂似向外观望着什么。
“那个……这位少侠,你好,他们说是你救了我,谢谢你,这样的大恩,不知道该作何相报,不知少侠您尊姓大名?”周云渡叫住了他,拢了拢身上的兽皮毯子。
男子身形微微一顿,静默片刻,稍稍转过身来,垂眸轻轻看她一眼。
她正正接住那目光。
寒光似刃,冷目如霜。
“不用。”
他随意丢下两个字,又回过头去。
就那一眼,就那一双眼睛。
周云渡即刻确认,他就是那个人!
她心突突直跳,向他身侧走了两步看着他的脸,紧张道:“我们是不是,之前在哪里见过?”
“不记得。”
周云渡不由得有些心急,自顾自加速说道:“没有吗?一个怪禽出没的晚上,一间庙堂里,突然闯进来的那个受伤的人不是你吗,我还……”
他斩钉截铁道:“你记错了。”
她记错了?
不可能!听他开口说这几话,她觉得分明连声音都一模一样呢。
如果是他,那么她救了他,所以他才又救她一命,这很说得通嘛!
他为什么不肯承认呢?她越想,越觉得这人身上肯定是怀着什么惊天大秘密。
上古神器,赤云剑可在他手里!
她目光转而投向他怀里的剑。
这剑倒是跟那天的气势恢宏不同,没有泛血光,没有灼热之气,没有火星子在剑上跳动,只是一把普普通通黑铁剑的样子,安安静静地被插在素净的铁鞘里,半分不见神剑风采。
这人也是。
不像受过重伤的样子。
她们一别不足十日,他现在就看起来筋骨挺拔,体魄强健,不像是刚刚重伤初愈之人。难道她真的认错了么?
不。
算他恢复得快。
近日发生在她身上的怪事太多,却没有一个人能给她稍作解答,她满腹疑团,一筹莫展,实在是心里憋屈难受。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可能知道点什么的人,就不想放过。
她正又要开口追问,那小孩不知道何时跑到了她身旁,看着她说:“姐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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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烧了开水,你来喝一点吧,你现在身体应该还很虚弱。”
面对这关心,周云渡根本不忍耽搁一点,马上跟着他往里走去。
周云渡接过小孩递来的一瓢水,坐下来一边吹着气喝着,一边眼睛还时不时瞥几眼洞口那人。
这时一汉子拿了只已经杀好了的野鸡准备往火上烧水的铁锅里丢。这鸡看着已经被杀了好几天了,上面还结了一层冰霜,应该是他们存储的口粮。
“今个大年三十除夕夜呢,把这鸡炖了吃点油水吧!”
“好啊好啊,先一起过个年,新年了再赶路吧!”
周云渡见那汉子准备就这么将鸡直接丢进去炖,忙拦了下来道:“不如交给我来吧。”
周云渡去山泉那处理了下鸡,顺手挖了点野菜跟鸡一起炖,条件有限味道也就那样了,总之跟他们原先那样煮出一锅腥的血水比,还是鲜美很多的。
新的一年,没有灯笼春联,没有烟花爆竹,跟一群初相识的人在洞穴里围着烤烤火,喝碗没什么味的鸡汤,平平淡淡地就到来了。
原来今天就过年了。
真没想到她还能活过今年。
周云渡想起在宗门,虽然她们过的是仙历,但每一年还是按人间的习俗在过年,修仙修仙,根不还是人么。记得每年过年,就是她们杂役子弟也能吃顿好的,做点游戏,不至于像今日这碗鸡汤简陋。
她的思绪飘飖起来。不知道到现在宗门里在怎样过年呢,宗主知道她被赶出去了后有何反应呢?或者,这件小事如施子情所说根本就不配让宗主知道。
大家围坐在一起聊天,气氛也变得温馨了起来,就连那个洞口的人都坐了进来,虽然坐在远远一边,不喝汤也不跟他们讲话。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呀?”周云渡问道。
“我没有名字,你叫我阿柴就行。”小孩笑嘻嘻地回答她,然后又解释道,“我刚出生还没见着爹娘他们就死了,所以没人给我取名字,我在原来的村里头专门砍柴,给大家送柴火,所以都叫我阿柴。我一直被这个叔叔收养,住在他家。”
阿柴指了指其中一个汉子,汉子对她笑道:“你好,我叫张青。”
阿柴继续说:“叔叔待我极好,我如今生了病,身上长烂疮一直不好,村里的老大夫也看不好,叫我叔叔带我去山对面村子里的医馆看,叔叔就带我来了。”
周云渡便叫他给自己看了眼,确实是个棘手的病,得叫更专业的人来看。
从聊天中,周云渡大概得知了他们这些人的情况。
他们一行六人,张青带着阿柴是去对面村子求医看病;其中有个一直闷着不说话的青年是去找母亲,听说母亲所在的村子里出了邪祟附体恶灵作乱的怪事,心急如焚从外乡赶回来,而这村子正是张青他们要寻医的村子;另外两个是被镖局斥退的镖人,漫无目的,与他们有缘相识,不知道去哪索性一同陪他们赶路了。
还有就是那位云大哥。他们半路遇山鬼拦路,那两个镖人还尚能自保,却也护不住另外三个,幸好有他出手相救,斩杀了那山鬼。一问,目的地相同,就也加入了他们行列。
总之就是这么半巧不巧,他们现在要一齐赶往同一个地方——西边山脚下的月禾庄。
等等!?
西边山脚下的村子,那不就是她前段时间受愈大夫之命去寻草药,还碰到了那个疯道士的村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