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离开我家前还说了一句话。”张超努力回忆了一下,“好像是说‘我知道了。’”
听到这几个字,大刘的后背一阵发凉。
房敏学在弟弟死后三四天,开始收集目击者证词。他到底想做什么?而且他用的还是医学院训练出来的问诊方法,系统性地记录每一个细节,包括漩涡的直径和旋转方向。
这种超出常理的冷静,不太像一个刚失去弟弟的哥哥,在向外寻求答案。再对照后来房敏学所犯下的种种罪行,不难看出,在那个时候,这个二十岁青年世界观已经崩塌了,并且在重新搭建认知框架。从此,他也就一发不可收拾。
房敏学在一九九三年夏天收集的到的东西,慢慢地演变成了他的罪录、刑录和器录。
大刘从张超的超市出来,在路边给纪荀打电话,把所了解的情况向纪荀汇报。
纪荀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一会儿。
“房敏学在弟弟死后问过张超漩涡的旋转方向。他问这个问题,说明他怀疑弟弟的死亡并不是意外,是人造成的。漩涡的形成有很多种原因,自然水流遇到障碍物可以形成,水库泄洪口打开时也可以形成,还有人跳进水里制造出的水花也会形成短暂的漩涡。他问旋转方向,那是他在排除自然因素,试图找出人为干预的痕迹。”
“他怀疑刘洋?”大刘问。
“他怀疑当天在场的所有人。张超、李峰、刘洋,每一个人都在他的怀疑范围之内。后来他应该找到了其中一部分答案。再后来,李峰出了车祸,刘洋去了南方,这两人的下落很可能他也在追寻。他的罪录名单上有四个名字没有打勾,这四个名字里可能就有刘洋的代号。”
“纪队,张超的笔录里还有一个细节,那就是之所以刘洋拉房敏行去游泳,是想要一支钢笔,那是房敏学考上省医科大时学校奖励的钢笔。”
“钢笔。”纪荀重复了一遍。
不知怎么的,他想那三本笔记本上的钢笔字,还有那张已经被恢复的、观察记录上的字迹,也是因为用钢笔写的。
房敏学的那支笔,是他人生高光时刻的见证物。一个农村孩子考上省医科大,学校奖励了他一支钢笔。后来,那支笔跟着他退学回乡,被弟弟拿出来向同学炫耀,引发了水库赌约,间接导致弟弟溺亡。
按照房敏学的行事逻辑,那支钢笔后来应该也跟着他去了凤凰山采石场。他在实验记录上,用这支笔写下了密密麻麻的观察数据。
一支钢笔,可以说是贯穿了房敏学从巅峰到深渊的全过程。
“把刘洋作为重点查找对象。”纪荀说,“他是房敏学的潜在目标,如果房敏学还活着,他一定会去找刘洋。二零零二年他在凤凰山完成第一阶段的实验之后,名单上剩下的人就是他接下来要处理的对象。刘洋如果在南方,房敏学可能也去了南方。”
大刘挂了电话,在房庄镇又走访了一个下午。
他找到了当年水库的管理员,管理员已经退休,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说水库的泄洪口是手动控制的,闸门的摇柄就锁在南岸平台旁边的铁皮箱子里。平时没人动,钥匙只有他和镇水利站的人有。但他说钥匙常年就挂在办公室的墙上,谁都能拿。
大刘还找到了当年镇卫生院的急诊医生,老医生也已经退了休,就住在儿子家里。
老医生回忆说房敏行被送到卫生院的时候确实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瞳孔散大、固定,对光反射消失,心跳和呼吸都停了。他做了三十分钟的心脏按压和药物注射,对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且死亡时间应该在来院之前半小时以上。
老医生还说了一个细节,房敏学当时就在抢救室里站着,一直在看他操作。他每肾上腺素时,房敏学就盯着心电监护仪的屏幕看,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
老医生还以为他在祈祷,后来发现不是,房敏学居然在念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值,念着:心率零,血压零,血氧零。他念了三遍后,才转身走出了抢救室。
“当时房敏学的情绪和表情是怎么样的?”大刘继续问道。
“他声音很平稳。”老医生说,“我当时还觉得这孩子可能是学医学傻了,受了这么大的刺激还能这么冷静。现在想想,这孩子可能是刺激过大……心都碎掉了。”
老医生长叹一声,惋惜着说:“他受了那么大的刺激,所以只能用他学过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他……他应该是把弟弟的死亡……变成一组数据。这样肯定心里才会好受一点。”
“唉——”说到最后,老医生长叹一声,即使见惯了死亡,但每每想起这件事,他还是觉得可惜。
大刘把这些信息全整理好,在傍晚时分开车返回市局。
他回到市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会议室的灯还亮着,纪荀和林墨正围在桌前看物证。
大刘把房庄镇走访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墨先开口:“一九九三年七月十四日,房敏行溺水身亡,疑似人为制造的漩涡。房敏学在事后用医学问诊的方式收集了目击证词,锁定了刘洋作为主要嫌疑对象,但因为当时派出所没有立案,这件事不了了之。
林墨停了一下,又说:“二零零二年,他在凤凰山完成了第一阶段的实验,杀害了方护国、周某、刘某三人。方护国偷了供器香炉,罪名是贪;周某多次盗窃村民财物,罪名是盗。刘某则是干扰,因为她受房母之托上山寻人。”
林墨继续说:“三个人,分别犯了三种罪,所以对应三种刑。可刘洋不在凤凰山的名单上,要不就是凤凰山上三种供器对应的罪名,没有能对应得上刘洋的;要不就是房敏学没有找到机会下手。”
林墨喝了一口水,接着说:“我们假设是第一种,凤凰山上供器对应的罪名,不符合刘洋所犯下的罪。那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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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的罪名是什么呢?按照他的逻辑,刘洋的罪是应该嗔。”
纪荀赞同地点头,大刘则是一头雾水,问:“为什么是嗔?”
纪荀开口解释:“刘洋因为一支钢笔的贪念,间接导致一个孩子溺亡,那‘嗔’这个罪名是罪符合他的。目前发现的房敏学的罪录里没有刘洋,那就更能说明他给刘洋单独准备了一个……特殊的位置。”
说完,纪荀把大刘带回来的档案摊在桌上,档案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但纪荀还是被它吸引住了。
因为纸张的折痕和装订孔!
档案的装订孔有两组,一组是原装的铁钉孔,还有一组是后来打的圆孔,孔洞边缘很光滑,有明显的拆装痕迹。
“这份档案被人动过。”纪荀说,“原装铁钉被拆了,换了圆孔塑料夹装订。拆档的人很小心,没有撕破纸,但在最后一页的边角留下了一个指纹。”
说完,他把档案最后一页翻过来,果然在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指纹印。指纹印是褐色的,颜色很浅,形状也不完整,只能看到指纹中心的斗型花纹和部分乳突线。
“这个指纹的颜色是碘伏。”林墨凑近看了看,“碘伏是棕褐色的,涂在皮肤上挥发后会有颜色残留,沾到纸上就是这个色。拆档案的人手上沾了碘伏,翻页的时候留下了这个指纹。”
大刘凑近来一看,顺口说:“房敏行送到卫生院的时候已经死了,当时医生抢救了半个小时,房敏行遗体上有碘伏,可能是搬动房敏行的时候,其他人手上不小心也沾上了。”
“但一般人不会去拆派出所的档案。”纪荀说,“能接触到这份档案的人只有派出所的民警、房敏学的家人,还有就是房敏学自己。”
纪荀继续说:“如果房敏学当年为了确认弟弟死亡的细节,到派出所看过这份档案,他当时完全有机会接触原件。如果他当时看到这份档案里没有刘洋的笔录,也没有现场勘查,更没有法医尸检,只有他父亲的陈述和一张医学证明,他会怎么想?要知道,这家伙那时候已经不正常了。”
大刘随即一怔,想到了凤凰山上的白骨,脸色立刻变了,也低下头仔细查看那份档案。
林墨还补充了一句:“如果这个碘伏印不是房敏学留下的,那还有一种可能,留下这个痕迹的,是房敏学的父亲。”
说完,林墨又把那份家属笔录重新看了一遍。他发现笔录上有房敏学父亲的签字和手印,且签字的位置下方有一小块污渍,看着像是棕褐色的碘伏印迹。
“这个位置也有碘伏。”林墨指着污渍说,“房敏学的父亲在签字的时候,手上可能也沾了碘伏。”
纪荀点点头,同意了这个猜测,但他还是补充道:“经历了丧子之痛的房敏学父亲,再过去一段时间后,应该不会再去派出所查看这份档案。我更倾向于是房敏学后来翻看了这份档案,但他为什么会留下一个碘伏指印?他当时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