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荀把两个人讨论的细节记下来,然后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全国地图前。
他用手指沿着省界划了一条线,这条线从凤凰山到房庄镇,再从房庄镇往南。
“房敏学的名单上还剩四个人。这四个人里,也许有刘洋,刘洋犯了嗔罪,间接导致房敏行溺亡,另外三个人也会有对应和罪行。这四个人如果还活着,房敏学一定会去找他们。”
纪荀说到这,停了一下,才继续道:“但如果他已经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找到了他们,那他们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林墨点点说,说:“如果他追踪刘洋去了南方,那他可能沿着交通线南下,沿途继续寻找合适的实验场地。他在凤凰山备选场地的实验计划里提到了三个对比方向,每个方向至少需要两组被试。如果他严格执行计划,那么在南下的过程中他会物色新的目标。”
大刘又想起一件事,说:“纪队,房庄镇的郭民警说,二零零四年房敏学的父母煤气中毒身亡之后,房庄镇派出所曾经试图联系房敏学回来处理后事,但并没有能联系上他本人。”
“哦。”纪荀随之点点头,这个也在他们的意料之中。房敏学既然做出了处理父母的决定,那亲情在他眼中已是一文不值。
大刘继续说道:“他的户籍一直挂在房庄镇,二十年来没有任何变动记录。房敏学要么是换了身份,要么是死了,或者是以某种不需要身份的方式活着。”
“他这种人对身份的需求很低。”纪荀说,“采石场爆破手的工作不需要严格的身份审查,农村的流动人口管理在二十年前也很松散。如果他不坐火车、不住旅馆、不办银行卡,只靠打零工和步行移动,那完全可以不留下任何身份记录。再加上他有医学背景,可以自己处理伤病,不需要去医院。这种人要消失在社会中,比普通人容易得多。”
纪荀走到桌前,拿起黑色笔记本的复印件,翻到“器录”那一部分。上面是三件供器的纹饰分类、编解码方式、对应的罪和刑,以及那句话“三器归三山”。
“凤凰山是第一座山,用的是山神庙的三件供器,供器已经被我们找到了。如果他已经开始了第二座山,他会从别的庙里获取新的供器。新供器的纹饰不同,铜片的图案也不同,那么对应的罪名和刑罚也不相同。”
纪荀沉声道:“如果我们能在全国未破案件中筛查出类似的行为签名——比如尸体周围出现了特定的金属碎片、特定的符号标记、特定的埋葬方式,就有可能找到第二座山的位置。”
这时苏棠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刑科所传真过来的检验报告。
“纪队,三号被试刘某汗渍白布上的DNA检验结果出来了。汗渍中的上皮细胞DNA提取成功,分型结果和全国失踪人员DNA数据库做了比对,比中了一个样本。”
“谁的?”
“比中的样本来自刘洋的母亲。”苏棠把报告放在桌上,“刘洋的母亲在二零一二年报案儿子失踪,在数据库里留了DNA样本。刘洋是二零零一年离开房庄镇去南方打工的,随后就和家里断了联系。他的母亲一直在找他。”
会议室里的三个人听后,同时沉默了。
“白布上的汗渍是刘洋的。”纪荀率先开口说,“刘某就是刘洋。”
“刘某……刘洋。”林墨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房敏学在笔记本里刻意用了化名或简写。他的罪录里写的是‘刘某,干扰’,可刘洋真正的罪名并非这个。有没有可能,刘某并不是刘洋?”
“不。”纪荀肯定地说,“刘某就是刘洋。房敏学并非刻意隐瞒,他是在用他自己的编号规则,而我们没有摸透这个规则。或许我们一开始的思考方向就错了。”
“错了?”大刘十分惊愕。就连一旁的苏棠也诧异地看着纪荀。
林墨想了想,用目光示意纪荀继续往下说。
纪荀指着几张照片,上面是几个被试的姓名,说:“方护国他写成方某某,让我们误以为他刘某其实就是姓刘的,我们也认为房敏学保留了每个被试的真实姓氏。这就是他狡猾的地方。但我们必须注意到,房敏学这个人的认知框架、行为逻辑已经和普通人不同。”
纪荀放下照片,轻声道:“而他只在乎每个被试、甚至自己的父母在自己实验框架里的位置,因此他讨厌变量和干扰。干扰这个罪名,比‘嗔’这个罪名更适合刘洋。因为刘洋干扰的不仅仅是他的实验,更是他的人生,房敏行因刘洋的赌约溺水身亡,这件事极大地干扰了他的人生。”
说到这,纪荀低下头,正好与照片上的那张白布对上:“二零零二年十月二日,刘洋被扼死在凤凰山护林房里。”
林墨继续翻看房敏学的蓝色笔记本的相关照片,很快,他就翻到三号被试的记录部分。
在翻到六月八日那一页的照片时,他又看到了那行字:三号被试不符合实验的基本框架,但她的出现改变了实验的方向。她是房庄镇的人,是来凤凰山找我的。她说她是我母亲托她来劝我回家的。”
“他改了刘洋的性别。”林墨说,“他在记录里把刘洋写成了女性,他为什么要改性别?”
纪荀想了想,说:“他在实验记录里刻意混淆了被试的身份特征,是为了防止万一笔记本被发现,别人能立刻对应到真实的人。这是一种反侦查手段。但他混淆得不彻底,留下了姓氏和籍贯。这说明在潜意识里,他希望有人能看懂这些记录。他写下来的东西不是只给自己看的,他在等待一个能理解他这套体系的读者。”
林墨继续翻笔记本,在刘某的记录末尾找到了最后一条记录:十月二日,二十三时十五分,扼压颈前部,持续五分钟,确认死亡。
“有没有可能刘洋是第四个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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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提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测,“其实房敏学在凤凰山一共杀了四个人。方护国、周某、刘洋,还有刘某——那个受房母之托上山寻人的女性。”
林墨继续说:“四个受害人里,有三个男性一个女性。虽然三件供器对应三种罪,但他在凤凰山实际执行了四个案例。刘洋是计划外的,他本来不在房敏学的凤凰山名单上。他是自己找上门的,或者突然出现的,恰巧被房敏学看到了。房敏学本来没想那么快处理他,但刘洋的到来打乱了他的计划。”
大刘抓了抓头发,表情困惑,一时之间被绕糊涂了,他问道:“那就是说,刘某的记录可能是女性被害人刘某和刘洋的糅合,房敏学故意设下迷魂阵,把两个被试组成了一份实验记录?”
纪荀点点头:“总结得不错,有所进步。”
大刘“嘿嘿”地笑了,挠了挠头,再次发出灵魂质问:“那房敏学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白布上的悔过书是怎么回事?”
“房敏学为什么要把两个受害者记成一个,现在还不得而知。但是房敏学让刘洋悔过,是因为房敏行。刘洋为了得到一支钢笔,以赌约为由,让房敏行去水库游泳,并直接导致房敏行溺亡,甚至有可能,房敏行掉下水库、并且出现漩涡,就是刘洋做的,但这一步有待继续调查。”
纪荀说到这,低头看向照片上那三个字“悔过书”,然后轻声道:“因此房敏学要刘洋跪在那块白布上,写下或者陈述对弟弟的悔过。刘洋在极度恐惧之下写了或者做了,然后汗浸透了那块白布。房敏学随后扼死了他。”
大刘听得头皮发麻。
苏棠思考一会,点点头,同意了队长的推测。
林墨则放大白布的照片,只见白布上的暗黄色汗渍在手电光下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轮廓,确实像一个跪着的人的膝盖和手掌印。
布角的“悔过书”三个字是房敏学用红线绣上去的。林墨眼前出现了这么一幅场景:房敏学杀完人分完尸后,就这么坐下来,仔仔细细的、一针一线的在一块白布上绣字。
“他对仪式的沉迷已经到了强迫症的程度。”林墨蹙眉说,“对他来说,最大的目的是完成整个仪式。审讯、定罪、刑罚、悔过、记录、归档,每一步都必须按照他的规则走。少了一步,整个程序在他看来就不完整。那么看来,他对刘洋做的事和对方护国做的事,本质上是同一个流程,只是刑罚的方式和过程不同。”
纪荀拿起苏棠送来的DNA比对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报告上的基因分型数据明确无误——白布汗渍中提取的DNA和刘洋母亲在数据库里的DNA样本符合母子关系,亲权概率大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他杀了四个人。”纪荀放下报告,“那刘洋的尸体在哪里?我们只找到了刘某,也就是第三个被害者的遗骸,可目前我们还未找到刘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