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刘在浅滩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水底的沙子。只见沙子里混着一些碎石子,还有一些已经腐烂的树叶。
他用手指拨开沙子,露出下面一层黑色的淤泥。这种淤泥很软,脚踩上去会陷进去好几公分,拔出来的时候会有明显的吸力。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如果踩进这种淤泥里,惊慌之下失去平衡,确实有可能滑进深水区。但这个淤泥层的位置在浅滩的后半段,离深水区的坡折还有至少两三米远。
大刘站起来,继续沿着水库的岸边走。在南岸的陡坡下面,他发现了一条被灌木半掩的小路。
这条小路从坡顶一直通到水边。路面铺着碎石,有些地方已经被雨水冲出了沟。小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平台,平台边上长着一棵歪脖子的老柳树,柳树的根系伸进了水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台阶。
大刘站在平台上,环顾四周。这个位置在水库的南岸,和北岸的浅滩遥遥相对。从北岸往南岸看,这个平台被灌木遮住了,不太容易被注意到。但从南岸看北岸,视野非常开阔,整个浅滩和水面都尽收眼底。
如果当年房敏行在北岸浅滩玩水,南岸这个平台上如果有人,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北岸发生的一切。
同样,如果房敏行不是在北岸出的事,而是在南岸,这个平台的柳树根部就是一个可能的地点。
因为树根被水泡得很滑,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很容易滑倒。而且这里的水很深,平台边缘的水底坡度极陡,一步下去水深就能从半米变成两米以上。
大刘在平台上拍了照片,又用手机在地图上标注了这个位置,然后回到镇上。
他在镇上的小饭馆里吃了碗面,顺便向老板打听当年的事。饭馆老板五十多岁,本地人,听说大刘是来查房敏行溺水的事,放下手里的抹布坐了过来。
“房家老二啊,我记得。那时候我还在镇上跑拖拉机,出事那天下午我还帮忙去水库拉过人。”
大刘立刻把筷子放下了,问:“你当时在现场?”
“不算在现场。”老板点了根烟,“那天下午我正在镇口修拖拉机,有人跑过来说水库淹了孩子,让我开车去帮忙。我就开着拖拉机过去了。我到的时候孩子已经被捞上来了,就放在北岸的草地上,脸都白了。他哥跪在旁边,正在给他做……做那个什么来着?对了!人工呼吸和心脏按压。”
“他哥?”
“房家老大嘛,房敏学。他不是学医的嘛,那时候刚回来没几天。我当时看他按得满头是汗,嘴唇都咬破了,但他弟弟一直没反应。后来他爸来了,把孩子抱上拖拉机,送去镇卫生院,就是我开的拖拉机。那时候卫生院的大夫抢救了半个多小时,还是没救过来。唉,真是可怜。”
大刘敏锐地抓住了重点,继续问:“房敏学也上了拖拉机?也和你们去了医院?”
老板想了想,点点头,肯定地说:“房敏学也去了,一路上就抱着他弟弟。后来到了卫生院,他就站在抢救室外面,一句话不说,就站着。”
“他当时情绪怎么样?”
饭馆老板又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反正他整个人就是……木了,眼睛直勾勾的,谁跟他说话他都不理。后来他爸把孩子抱回家,他也跟着回去了。那之后好长时间没见他出过门。”
大刘把饭馆老板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笔记本上。
“那天和房敏行一起去游泳的同学,你认识吗?”
“认识啊,都是镇上小学的学生。领头的是老刘家的孩子,叫刘洋。还有两个,一个姓张,一个姓李,名字记不清了。这几个孩子那天都在场。房敏行落水的时候,就是刘洋跑回来喊人的。”
“这几个人现在在哪里?”
“刘洋前些年去南方打工了,一直没回来,听说在那边安了家。张家那个好像还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李家的情况我不清楚。”
大刘吃完饭,按照饭馆老板指的方向找到了张家的小超市。
超市在镇子的另一头,门面不大,门口的冰柜里摆着冷饮和雪糕。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看见大刘进来,站起来招呼。
“你是张超?”大刘拿出证件。
张超的表情明显紧张了:“我是,你有什么事吗?”
“我来了解一下一九九三年七月十四日下午,你和房敏行、刘洋、李峰一起去水库游泳的事情。”
张超的脸色变了,他把手机放下来,神情不悦:“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房敏行的哥哥房敏学涉嫌一起严重刑事案件,我们在调查他的背景。你是当年房敏行溺亡一案的目击者之一,我需要你回忆一下当天的情况。”
张超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超市的门拉下来一半,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他给大刘搬了把椅子,自己也坐下来。
“这件事我一直不愿意回忆。”张超说,“那天我们四个人一起去水库游泳。房敏行不会水,本来不想去的,刘洋非拉着他去,说在浅水区泡泡就行,不下深水,我们几个就一起去了。到了水库,我们在北岸浅滩那边下了水,房敏行就在岸边水浅的地方坐着,我们三个往里面游了。”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
“后来……我听见房敏行喊了一声。回头看他,他不在原来的位置了。水里有个漩涡一样的东西,他开始往下沉。我和李峰赶紧往回游,但离得远,等我们游到的时候他已经沉下去了。我潜下去摸,水太浑,什么都看不见。刘洋跑上岸去喊人,我和李峰继续在水里找。”
“漩涡?”大刘的笔停了。“水库北岸浅滩那个位置,水底是平缓的沙泥底,怎么会形成漩涡?”
“我说不上来,但当时确实有,水面上有个旋儿,房敏行就在那个旋儿中间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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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敏行的尸体最后是在哪里找到的?”
“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了,尸体已经漂在南岸那边,就是老柳树根附近。”
大刘在心里把这两个位置连起来,落水在北岸浅滩,尸体漂到了南岸柳树根。水库的水是往南流的,泄洪口在南岸,水流方向是自北向南,尸体顺着水流漂到南岸是正常的。但不正常的是,北岸浅滩的水深不足以形成能把人卷下去的漩涡。
“房敏行喊的那一声,你听清楚他喊的是什么了吗?”
张超摇了摇头:“没听清,就听见他喊了,回头看他已经在往下沉了。”
“刘洋为什么非要拉着房敏行去游泳?房敏行不会水,他哥哥又刚回来,正常情况下不会愿意出门。”
张超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他犹豫了一会儿才说:“这件事我当时没跟任何人说过。刘洋拉房敏行去游泳,是因为……他想要房敏学从省城带回来的一支钢笔。房敏学考上大学的时候,学校奖励了一支钢笔,据说是很贵的牌子。房敏学退学回来,那支笔也带回来了。房敏行拿出来跟我们显摆过,刘洋看上了,想跟他要,房敏行不肯,刘洋就说你跟我去水库游一次泳,我就不要了。房敏行怕水,但刘洋在班里是老大,他不敢不听。”
大刘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张超说的话,只觉得惋惜。一支钢笔引发了一次水库之行,而这个水库之行要了一个孩子的命。
“刘洋现在在哪里?”
“我只知道他在南方打工,具体在哪不清楚,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
“李峰呢?”
“李峰前年出车祸死了。”
大刘把这个信息也记下来。四个人中,房敏行溺水身亡,李峰车祸身亡,刘洋下落不明,只剩张超一个人在镇上开超市。
“房敏学后来找过你们吗?”
“找过。”张超的声音低沉下来,“房敏行死后大概三四天,房敏学来我家找我。他问我那天在水库的整个经过,问得很细。包括几点到的水库、谁先下的水、房敏行在什么位置、漩涡有多大、水流有多急,他喊了什么、我们什么时候发现他不见了,什么时候上岸喊人。”
张超停了一下,又说:“他一个接一个问题地问,我当时很慌,但也回答了。当时他也记在一个本子上。”
“他当时的情绪怎么样?”
“很冷静。”张超说,“我当时十一岁,他二十岁,他就坐在我对面,戴着一副眼镜,手里拿着笔和本子。问我话的样子,不像一个刚死了弟弟的人。我说漩涡事的时候,他就问漩涡的直径大概多少、旋转方向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
张超的手不由地颤抖了一下,好一会才说道:“我一个小孩哪懂这些?我说不上来,他就让我用手比划。我比划了,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示意图,问我是不是这样。我看不太懂,但大概差不多。问完后他点了点头,合上本子站起来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