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荀点头:“他弟弟叫房敏行,一九九三年是十二岁。可我们发现的照片上的男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年龄对不上。”
吴建中说:“如果年龄对不上,那照片可能不是一九九三年拍的,或者照片上的男孩不是他弟弟。但他在照片背面写了‘弟弟,一九九三年夏’,说明在他心里,弟弟和一九九三年是连在一起的。
他继续说:“也许他弟弟在那一年出事了。照片上的男孩如果是他弟弟小时候的样子,他把照片保存下来,在退学那一年写下了日期,这是一种纪念行为。说明他弟弟很可能在那一年去世或者遭遇了不测。”
纪荀把吴建中的话记在本子上,挂断电话后,他给大刘发了一条信息:“明天去房庄镇,第一件事,查房敏行的死亡记录。”
发完消息,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自动浮现:一个小小个头的男孩站在老房子前,紧张地看着镜头。他哥哥在镜头后面按下快门,然后又在几年后,用右手在这张照片的背面写下“弟弟,一九九三年夏”。
后来,房敏学的这只手拿起手术刀,在活人肋骨下缘划下等距的切痕;还拿起铅笔,记录下被试的心率、血压、恐惧反应强度。
房敏学还用这只手拿起铜片,用剪刀剪成十七片,一片片藏在炸药孔和石缝里;又用这只手在白布上绣下“悔过书”三个字;甚至这只手还拿起土制枪,对着一个人的后枕部扣动扳机。
……
一九九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房敏学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房庄镇在省界边上,从凤凰山开车过去要四个小时。
大刘天不亮就出发了,到镇上派出所的时候刚过九点。接待他的老民警姓郭,在所里干了三十年,辖区里的人和事他都记得。
郭民警给大刘倒了杯茶,听大刘把来意说完,茶杯搁在桌上,好一会儿没出声。
“房敏学这孩子,我记得。”郭民警说,“老房家的老大,从小学习就好,考上了省医科大,那时候全镇都轰动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学没读完就回来了,人也不对劲了。他家里人说他得了病,需要静养。养了一阵子人又走了,去哪儿了也没人说。”
“他弟弟房敏行呢?”
郭民警的脸色变了一下:“你问房敏行?”
“对。”
“房敏行九三年夏天死的。”郭民警说,“是溺水,在镇后面的水库里。那年他才十二岁。”
大刘写字的手停了下来,看向郭姓民警:“能不能把当年的档案调出来?”
郭民警犹豫了一下,起身去了档案室,过了好一阵才回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的边角已经磨破了,上面贴的标签纸泛黄。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这是当年处理这件事的全部材料。房敏行溺亡之后,家里人来派出所销户口,我们做了笔录。当时定性是意外,没有立案。”
大刘打开档案袋,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死亡登记表,表格上填着房敏行的基本信息:姓名、性别、出生日期、死亡日期、死亡原因。
死亡原因一栏写着“溺水”,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于镇南水库游泳时溺亡,遗体已由家属领回安葬。”
表格下面是一份询问笔录,询问对象是房敏学的父亲。笔录上的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还有泪水痕迹。
大刘拿起笔录,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房敏学的父亲在笔录里说,一九九三年七月十四日下午,房敏行和几个同学一起去镇南水库游泳。房敏行不会水,在岸边浅水区玩,不知道怎么就滑到了深水区。几个同学喊人过来救,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后来送到镇卫生院抢救了半小时,没救过来。
笔录的末尾,房敏学的父亲签了字,按了手印,这也是泪水痕迹最重的地方。
大刘把笔录放下,继续翻档案袋。档案袋里还有一份镇卫生院出具的死亡医学证明。
证明上写着:死者房敏行,男,十二岁,溺水,来院时已无生命体征,抢救无效死亡。证明的右下角盖着卫生院的红章,日期是一九九三年七月十四日。
溺水身亡,遗体由家属领回安葬,这是正常不过的程序。但大刘觉得哪里不对。
“郭民警,当年房敏行溺水的时候,派出所去了现场没有?”
郭民警想了想,说:“我没去,当时所里人手少,遇到这种事一般都是家属自己处理,我们只负责登记注销户口。除非家属报案说怀疑他杀,我们才会上报县局刑侦队。老房家当时没报案,就说孩子溺水了,来注销户口。我们按规定办了手续。”
“房敏学的父亲在笔录里说,房敏行是和几个同学一起去游泳的。那几个同学有没有做过笔录?”
郭民警又想了想,答道:“好像没有,这份笔录是老房自己来所里做的,他说的过程我们记录了一下。那些孩子们没来。”
大刘把这条记下来。一份只有家属陈述的笔录,没有目击者证言,没有现场勘查记录。一九九三年,那个十二岁男孩的死亡,在法律程序上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结了案。
“房敏学当时在家吗?”
郭民警皱起眉头,想了好一会儿:“你这一问我倒是想起来了。房敏行出事的时候,房敏学好像刚被学校送回来没几天。我记得老房来所里办户口的时候提了一嘴,说大儿子刚从省城回来,精神不太好,家里一堆事。我当时还安慰了他几句。”
大刘的笔顿了一下。
一九九三年七月十四日房敏行溺水身亡,同时房敏学被省医科大学送回来是在一九九三年夏天,档案里写的是“因精神状况不适宜继续学业”。两件事在时间点有重叠。
这是巧合还是?
“老房夫妻俩后来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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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四年煤气中毒,老两口一块儿没了。”郭民警叹了口气,“说起来这一家子也真是够惨的。老二九三年淹死了,老两口零四年煤气中毒,老大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好好的一家人,就这么散了。”
大刘把档案袋里的材料用手机一页一页拍了下来,然后还给郭民警。
从派出所出来,大刘站在房庄镇的街上给纪荀打电话。
“纪队,房敏行确实死了,一九九三年七月十四日,溺水,十二岁。档案很简单,只有家属笔录和医学证明,没有现场勘查,没有目击者证言。”
纪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一九九三年夏天房敏学被退学,房敏行溺水也在同一年夏天?”
“对。郭民警说房敏行出事的时候,房敏学刚被送回来没几天。”
“房敏学在医大读到第三年,基础的临床课程已经学完了。溺水死亡的典型体征是口鼻部蕈样泡沫、手中抓有水草泥沙、皮肤苍白皱缩。一个学医的人,不会不知道这些。如果他弟弟的死亡有任何异常,他应该能看出来。”
“纪队,你是说房敏行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目前没有证据,不能下结论。但有一点可以确认,房敏学后来的一切行为都从这一年开始。退学、弟弟溺亡、五年空白期,这三件事加在一起,把一个医科大学生变成了凤凰山上的凶手。时间线上的重叠不是巧合。”
“接下来我怎么办?”
“去找当年和房敏行一起游泳的同学。如果找不到,找他们的家属。还要确定水库的位置、当时在场的人、谁第一个发现房敏行落水、谁去喊的人、谁来捞的人,每一个细节都要问。二十年前的意外,如果有人说了谎,到了今天,谎言一定会露出破绽。”
大刘挂了电话,在镇上的小卖部买了瓶水,站在路边一口气喝了半瓶。
房庄镇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两三层的小楼房,有些还是九十年代的老房子。镇南方向远远能看见一片水域,那就是房敏行溺亡的水库。
他决定先去水库看看。
水库在镇子南边两里地,有一条机耕路通到水边。大刘走到水库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水库不大,大概三四十亩水面,北岸是一片浅滩,南岸是陡坡,坡上长满了灌木。
大刘站在北岸的浅滩上,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水库北岸的浅滩坡度很缓,水底是沙泥底,往前走十几米水深也只到成人膝盖。这种地形对于不会游泳的孩子来说,如果只是在浅水区玩,很难突然滑进深水区。而浅滩和深水区之间通常有一个明显的坡折,水色也会有变化,从浅绿色突然变成深绿色。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即使不会水,看到水色变深也会本能地停下来。
当然,这只是常理。孩子在水里玩疯了,不注意脚下,一不留神踩空滑下去,这种事在农村水库里并不少见。但常理在法庭上不能作为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