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明天一早让技术组重新上到台地,在坑壁外侧取样。如果白蚁痕迹集中在某个方向,那个方向就是埋木质材料的位置。”
苏棠点头,把这条记了下来。苏棠离开之后,林墨把初检报告翻出来,找到了他下午标注的那几根肋骨的照片。
“有件事下午没来得及跟你说。”他把照片推到纪荀面前,“这三根肋骨上的切痕,我又看了一遍。角度是从下往上,力度均匀,每道切痕的长度都在二点三到二点七公分之间,间距几乎完全相等。”
纪荀把照片拿起来,凑近台灯看。三根肋骨的下缘,每一根上面都有三道平行的细线,非常整齐。
“三点三根,九道切痕,长度一致,间距一致,角度一致。”林墨说,“可以说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凌虐了,更有可能是刻意做的,并且这一步对凶手而言,非常重要。”
纪荀放下照片:“刻意的什么?标记?仪式?”
“都有。”林墨说,“我见过很多生前刀伤,打斗中形成的是杂乱无章的,深度和角度都有明显变化。但这九道切痕的均匀程度已经超出了随机暴力的范畴。这个人他是在执行某种程序。”
纪荀沉默了一会儿,说:“三是一个特殊的数字。”
林墨没有接话,他知道纪荀是什么意思。在很多文化传统里,“三”都和仪式有关,比如三炷香,三叩首,三牲祭。
一个凶手在死者肋骨下缘留下三组三道平行的切痕,这个行为本身的意义可能超出了纯粹的虐待,更像是一种标记、一种声明,或者一种惩罚。
“如果这是一种惩罚,那惩罚的内容是什么?”纪荀像是在自言自语,“每三道一组,一共三组。九道切痕。每道都在肋骨下缘,避开了主要血管和内脏。行凶者有足够的解剖学知识,知道这个位置可以造成剧烈疼痛但不致命。”
林墨说:“审讯手法里有一种叫肋下取血,是用刀尖在肋骨下缘挑破肋间血管,血会顺着腹腔流进盆腔,外表看不出大出血,但疼痛感极其剧烈,古代刑讯逼供中有这样的手法。”
“所以这不是普通人能掌握的手法。”纪荀说,“普通人折磨人,要么拳打脚踢,要么乱砍一气。能用刀尖精准地在肋骨下缘留下等距切痕,这个人的手极稳。他的职业可能和用刀有关,很可能是屠夫、外科医生、兽医,或者当过兵,受过格斗训练。”
林墨点点头,把两人讨论的要点一一记录下来。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派出所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偶尔能听到远处村子里狗叫的声音,会议室里的白炽灯照着桌面上摊开的照片和报告。
纪荀和林墨各自沉默了一会儿,各自都在消化今天的信息。
一根狗叼回来的肋骨、一个封了石板的浅坑、一副残缺的骨架、一颗扣子、一颗玻璃珠碎片,还有白蚁留下的痕迹。这些碎片的数量在增多,拼图的边界在扩大,但核心的画面仍然隐在雾里。
“明天要跑的路很多。”纪荀率先打破沉默,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材料,“你早点休息,法医这边的骨骼复检明天下午前做完,下午我要全部的骨骼测量数据。尤其是牙齿的。如果张文峰那边的死亡时间推断能精确到旬,牙齿的磨耗程度就是验证这个时间的关键数据。”
林墨也站起来:“牙齿的初检已经做完了。上下颌牙齿全部在位,第三磨牙完全萌出,咬合面磨耗达到牙本质暴露的程度,对应的年龄和我们根据肋骨骨质化程度推断的范围吻合,大概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但有一个地方不太对。”
“什么?”
“右侧上颌第一磨牙的颊面有纵向裂纹,从咬合面一直裂到牙颈部。这种裂纹通常是剧烈的冷热交替造成的,比如吃了滚烫的东西马上喝冰水。但裂纹内部有暗色着色,说明是在死前一段时间形成的,并不是死后骨骼收缩造成的开裂。”
纪荀的动作停了一下:“死者在生前经历过剧烈的环境温度变化。”
“对。要么是反复接触高温和低温交替的环境,要么是被迫接受了某种冷热刺激。”林墨顿了顿,“考虑到肋骨上的切痕,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纪荀没有说话,他把这个信息存进了脑子里,和那些切痕放在一起。
两人出了会议室,穿过派出所狭长的走廊,来到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的窗户,山风从窗缝里灌进来,让人不由得哆嗦,但也让人脑子清醒
纪荀在窗前站了片刻。
“我想去采石场看看。”他忽然说。
林墨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他,没有劝阻,只是说:“走吧,我跟你一起。”
两人没有叫其他人,从派出所开车到采石场旧址的便道入口,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夜里的山路不好走,但他们白天已经走过一次,对路况有印象。
纪荀开的是那辆老款的桑塔纳,发动机在深夜里声音显得有些大。他摇下一半车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的憋闷。
车灯照亮前方弯弯曲曲的山路,两人来到了采石场。
二零零二年停工的采石场,到现在已经是一片废墟。
便道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虽然二十年过去了,但地面还有压实的碎石和矿渣。
空地的一侧是一座削掉了一半的山体,岩壁下面堆着当年废弃的石料,大的有半人多高,小的和拳头差不多,散乱地铺了一地。
纪荀把车停在空地中央,关了发动机。四周瞬间陷入黑暗。
林墨打开手电,眼前瞬间有了光亮,两人小心地向着岩壁下方走去。
“这里。”纪荀走到那岩壁下面,手指着一个位置。
林墨的手电光照过去,那里是一个凿在岩壁上的凹槽,大概一米长、半米宽,深度大约四十公分。凹槽边缘的凿痕很规整,有明显的人工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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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药孔。”纪荀说,“采石场用风钻在岩壁上打孔,塞进炸药,引爆之后大块的石料就裂下来了。这种孔在整个采石场有几十个。但这个是空的,里面没有装药。”
林墨用手电照了照凹槽内部,只见底部积了一层细土,土上面有一些干枯的苔藓。他用手指拨开苔藓,下面露出一小块深色的东西。
“有东西。”他戴上手套,从勘查箱里拿出镊子,把那块东西夹了出来。
那是一小截烧过的麻绳,大概三公分长。麻绳表面碳化,断面整齐,是用利器割断的。
烧过的部分占整截麻绳的二分之一,从碳化程度来看,烧的时间不长,明火熄灭后自行焐熄的。
“这截麻绳烧过。”林墨把麻绳装进物证袋,“采石工不会在炸药孔里烧东西。炸药孔是装炸药的,任何明火都是禁忌。”
纪荀接过物证袋,在手电光下看了看:“那就不是采石工放的。这个凹槽离地面大概一米二,正好是成人站立时自然伸手的高度。如果有人在这附近活动,顺手把什么东西塞进这个孔里,很顺手。”
两人对视了一眼。
林墨又蹲下去,仔细检查凹槽底部。
他用手电贴近地面斜照,让光束和地面形成极小的夹角,粗糙的凹槽底部在斜射光下显现出细微的起伏。
忽然,他的身体顿住了。他看到在凹槽底部贴近边缘的地方,有一些隐约可见的纹路,而且居然是有规律的平行线。
“有掌纹。”林墨说。
这道掌纹印留在岩石表面的尘土上,五指张开,指尖朝上,掌心贴合着凹槽的底部。
掌印不大,指尖到掌根的长度大概在十六公分左右,这在成人男性中属于偏小的手掌。五指并拢时呈自然弧度,拇指外展角度较大,应该是在探身将某物放入凹槽底部时留下的。
林墨从勘查箱里拿出比例尺放在掌印旁边,让纪荀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他取出碳粉和毛刷,小心翼翼地对掌印进行显现加固。碳粉粘附在纹线上,很快,一幅完整的右手掌纹逐渐清晰起来。
“指纹中心的花纹是斗型纹,掌纹的嵴线密度偏高,三角区的位置偏上。”林墨边操作边说,“这个人手掌偏小,手指偏细,不像体力劳动者的手。体力劳动者的手掌通常宽大,掌部肌肉发达,掌纹的嵴线会因为长期磨损而变浅变宽。这个掌印的嵴线细密清晰,更像是经常从事精细操作的人。”
纪荀没有说话,他在脑子里已经把这截烧过的麻绳和这件分尸案联系了起来。
麻绳……捆人需要用到麻绳。在凤凰山一带,二十年前的农村几乎家家都有麻绳,用来捆柴、牵牛、搭架子。
但如果麻绳被烧过一截,又被人小心翼翼地藏在采石场的炸药孔里,那就不是普通的麻绳了。这极有可能是作案工具的一部分,或者是凶手不想被别人看到的某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