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纪荀回到派出所的临时宿舍,躺下好一会却睡不着。
他把那截烧过的麻绳和掌纹照片放在桌上,就着台灯的光反复看。
麻绳是普通的三股黄麻绳,农村供销社里最常见的货色,烧过的那一端碳化得厉害,断口整齐,是用刀割的。没烧的那一端还保持着麻纤维的本色,捻得很紧。
他在脑子里还原那个动作:一个人站在采石场的炸药孔前,从怀里掏出一截麻绳,用火柴或者打火机点着了一端。麻绳烧到一半,他把它塞进炸药孔里,用手掌压实,转身离开。
他为什么要烧麻绳?
这个问题在纪荀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烧麻绳只有两个目的,要么是销毁,要么是仪式。如果是销毁,直接把整根麻绳扔进灶膛里烧成灰,比在荒山野岭烧一截要彻底得多。
但他只烧了一半,留了一半,这说明他是在做别的什么事。
纪荀拿起手机,拨了林墨的号码。响了两声,林墨接了,声音清醒,显然也没睡。
“麻绳的事,我想到一个可能。”纪荀说。
“你说。”
“他在试验麻绳的燃烧速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墨说:“你是说,他用麻绳做延时装置?”
“对。麻绳浸过煤油或者桐油之后,燃烧速度是可控的。他知道一截麻绳烧完需要多长时间。这段时间够他从山上走到山下,或者够他做完某件事,然后离开。”纪荀说,“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要把麻绳藏在炸药孔里。那是他的工具箱,他每次上山都会用到那些东西。炸药孔干燥、隐蔽、不会被雨水冲走,是最好的储藏点。”
林墨说:“如果采石场的炸药孔不止这一个被用过,那我们找到的就不是一截麻绳。”
纪荀挂了电话,穿好衣服走出宿舍。夜风迎面扑来,他打了个寒噤,但脑子反而更清醒了。
他走到停车的地方,发动了桑塔纳。发动机的轰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宿舍的灯亮了一下,大刘探出头来。
“纪队?”
“睡不着,再去一趟采石场。”
大刘套上外套就往外走:“我跟你一块儿去。”
两人上了车,沿着之前走过的便道往采石场开。车灯照亮前方的碎石路,两边的树影不断后退。
大刘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个手电筒,没说话。
到了采石场,纪荀把车停在老位置,从后备箱取出勘查灯和工具箱。
两人走到岩壁下面,纪荀用手电照了照那个凹槽的位置。
“刚才我和林墨在这里发现一截烧过的麻绳,还有一个右手掌印。”他说,“现在我们要把这片岩壁上所有的炸药孔都检查一遍。”
大刘抬头看了看岩壁,采石场的作业面有二十多米宽,岩壁上分布着几十个炸药孔,有的在低处,有的在离地面三四米的位置。
二十年过去了,岩壁表面风化了薄薄一层,但孔洞还在。
纪荀从最低的一排开始检查。他用手电贴着岩壁斜照,让光束和岩面形成极小的夹角。
在斜射光下,岩壁上原本肉眼看不见的细微痕迹会显现出来。
第一个孔是空的,底部积了一层细土,没有人为动过的痕迹。第二个孔也一样。第三个孔的边缘有一些凿痕,是当年采石工人打孔时留下的,和案件无关。
检查到第七个孔时,纪荀的手停住了。
这个孔离地面大概一米五,孔径比其他的稍大一些。在斜射光下,孔底部的细土层表面有一些不规则的凹陷,凹陷边缘光滑,和自然沉积的尘土表面完全不同。
“有人用手指戳过这里。”纪荀说。
他戴上手套,从工具箱里取出竹镊子和物证袋。孔底的细土被一层层拨开,在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竹镊子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
纪荀把它夹出来,居然是一枚图钉。
图钉的钉帽已经氧化发黑,但钉身还保持着金属光泽。
钉帽上压着一小片已经碳化的纸,纸片大概指甲盖大小,隐约能看出上面有墨水的痕迹。
“这是什么?”大刘凑过来看。
纪荀把图钉翻过来,就着手电光仔细观察。
钉帽边缘有轻微的磨损痕迹,说明这枚图钉被反复按压过,碳化的纸片贴附在钉帽内侧。
“有人用图钉把纸钉在什么东西上,后来纸被烧掉了,图钉留了下来。”纪荀把图钉装进物证袋,“这个孔里可能还藏着别的东西。”
他继续往下挖。很快,在细土层的最底部,他又找到了一小截烧过的麻绳,和之前发现的那截一样。同样是三股黄麻,一端碳化,断面整齐。但这一截更短,只有一公分多一点。
他把两截麻绳并排放在物证袋里对比。断口的纹路对不上,说明不是同一根麻绳上剪下来的。但两截麻绳的碳化程度、燃烧速度、断口的切割方式,高度一致。
同一个人,用同样的方法,烧了不止一根麻绳。
大刘帮着他把剩下的炸药孔一个个检查过去。
一直到五点,两人在岩壁上又找到了三处有异常痕迹的炸药孔。
其中一处的孔底有一些熔化的蜡油,已经和尘土混在一起,形成了灰白色的硬块。另一处的孔壁上有一道明显的划痕,是金属器物刮擦留下的。第三处的孔底有一小截生锈的铁丝。
纪荀把这些东西全部编号、拍照、装袋。他蹲在岩壁下,把这些物证袋一字排开,就着勘查灯的光反复看。
“这些都不是偶然掉进去的。”他说,“麻绳、图钉、蜡油、铁丝,每一样东西都是被故意放进去的。放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把这些东西分类存放在不同的孔里,就像在整理一个工具箱。”
大刘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物证袋,说:“但他后来再也没来取过。”
“对。”纪荀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二零零二年秋天之后,这个人再也没有回到这片采石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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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是他死了,要么是他离开了这个地方,要么是——”
他顿了顿,又说:“要么是他不需要再用这些东西了。”
大刘不禁打了个哆嗦,不知道是因为凌晨的寒气,还是因为纪荀这句话。
天边开始泛白,纪荀把物证整理好,放进后备箱。两人开车下山,回到派出所时,食堂的灯已经亮了。
林墨坐在食堂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看见纪荀进来,放下筷子。
“去了采石场?”
“又找到一些东西。”纪荀把物证袋放在桌上,在林墨对面坐下。
林墨戴上手套,把物证袋一个个打开看。看到图钉上那片碳化的纸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纸上有墨迹。”他说,把图钉凑到灯光下,“这是钢笔或者圆珠笔的手写笔迹,纸虽然碳化了,但墨迹还在。如果运气好,能恢复出部分笔画。”
“能恢复吗?”
“刑科所有红外成像设备,碳化的纸张在特定波段的红外光下会呈现出不同的反射率,到时候能提取出对比度。”林墨放下图钉,拿起那截铁丝,问,“这是什么?”
“从第四个孔里找到的。铁丝的弯折角度比较规整,不像是随手折的。”
林墨把铁丝放在比例尺旁边,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铁丝的直径大概一毫米,被折成了不规则的几段,但其中两个弯折处的角度很接近,都在九十度左右。
“这是用来固定什么东西的。”林墨说,“可能是把纸或者布固定在某个平面上,铁丝的两端弯折后卡住边缘。和图钉配合使用。
”
纪荀喝了一口大刘端过来的热豆浆,脑子里在拼凑这些碎片。
麻绳用来做延时燃烧装置,图钉和铁丝用来固定纸张,蜡油可能是照明用的简易油灯的残留。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指向一个明确的行为模式:这个人在采石场有一套固定的操作流程,他把工具藏在岩壁的孔洞里,每次上山时取用,用完后再放回去。
但是二零零二年秋天之后,他再也没来过。这些东西就被留在了孔洞里,被二十年的尘土层层掩埋。
上午八点,苏棠带着技术组的人上山了。他们要在石坑周边的树林里搜索烟头、炭屑和油灯残留物。
纪荀让大刘带队去采石场,把岩壁上每一个炸药孔都做彻底检查,做记录、拍照、提取所有可疑物证。他自己则留在派出所,等着张文峰发来更详细的昆虫学检验报告。
十点半,张文峰的报告到了。
这篇报告很长,纪荀坐在会议室的角落,一页一页地往下翻,仔细看着。
张文峰在土壤样品中一共分离出了三种嗜尸性蝇类的蛹壳,数量最多的是一种叫“丝光绿蝇”的丽蝇科昆虫。这种蝇类的成虫在秋季活动频繁,雌蝇在尸体腐败早期就会飞来产卵。卵孵化成幼虫后,幼虫钻入尸体内部取食,经过三龄发育后爬离尸体,在附近的土壤中化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