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田皱起了眉头。但是在这件事情上,降谷丝毫也不打算让步。

    关于撤回的事情,确实已经讨论了太多次了。

    四个月前,得知诸伏殉职的消息,黑田的第一反应就是命令降谷立即撤回。

    高级向导失去了哨兵,一个人孤身陷在组织里,风险实在是太高了。

    更别说失去哨兵之后,向导的精神图景会产生毁灭性变动,也不是容易扛过来的。

    但是降谷拒绝。他拒绝得很坚定——撤出任务的话,之前三年多的卧底的成果就完全白费了。

    到现在,降谷的态度也丝毫没变。像这几个月里的每一次一样,他不留任何余地,坚决抗命不从。

    上周组织对降谷下药,更是拉爆了公安的风险评估——但降谷居然没有向公安求助,而是自己解决问题之后才向公安汇报。

    黑田简直要被气得血压升高。但汇报之后,降谷更是永远有一堆理由拒绝和黑田见面,直到黑田跟着风见追到了这间医院。

    “不会撤回?”黑田上前一步,声音里的怒气更加鲜明:

    “你的状况有多么危险,你不知道吗?你身为卧底搜查官的专业判断去哪里了?”

    降谷一步也不退:“我应付得过来。当初苏格兰……之后,为期一个月的审查我都顺利通过了,后面三个月也没有出现问题。”

    他强调道:“要不是被后勤组下药,我完全能继续我的任务。”

    “呵,”黑田简直要被气笑了:“你也知道你最后还是被下药了?这样算什么‘应付得过来’?”

    “被下药的事情确实打乱了我的计划。但现在我已经有了哨兵,下药的风险已经解决了。”

    降谷直直看着黑田的眼睛,坚定地说:“现在最大的风险已经被排除,我更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撤回了。”

    黑田恨不得撬开降谷的头盖骨看看里面在想些什么:

    “哨兵……你的解决方案,就是把一个无辜的哨兵拖进这个泥潭里。你简直是胡闹!”

    黑田语锋异常犀利:“松田警官没有接受过卧底培训,没有相应的心理准备和生存技能,只是一个普通警察而已!”

    降谷沉默了片刻。

    当初确实很胡闹。降谷在被下药的第二天,在松田床上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这么觉得了。

    但是在那个雨夜,他被结合热辅助剂逼得精神涣散、理智崩溃的时刻,已经无法进行妥帖的思考了。

    那时候只有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越来越大:和组织的哨兵结合就是暴露……去寻求公安的帮助,就只能撤回!

    不能,一个也不能选!

    ……然后他的本能和仅剩的理智驱使着他,在茫茫夜色中,奔向了那个唯一可以选择的、可以信任的人。

    这是一个胡闹的决定。降谷完全没有想好退路,也没有思考松田的处境,就这么直接闯入了松田的家。

    他下意识按了按自己的嘴角。嘴角那块淤青的疼痛感依旧很真实,沉闷而又鲜明。

    降谷缓缓地说:“松田没有卧底任务,他扮演的角色是‘被策反的警察’。他只需要协助我的任务就行。”

    关于这件事,这一周里,他已经反复思考了很多次了。

    降谷的思路很清晰:

    “松田保持现在原生态的样子就好。我会对他进行必要的培训和指导,他不必像个卧底搜查官一样行动。”

    “就像今天,你直接带他去见琴酒?”黑田皱眉:“你得到的那把枪……”

    “是的,那把枪是琴酒送给松田的。他通过了琴酒的考验,甚至得到了琴酒的赞赏。”

    降谷不知道黑田在门外听了多久,不过他对黑田听了半天才现身这件事一点也不奇怪。

    松田无疑是个优秀的警察。在他自己的岗位上他能做得很好,在别的地方,他也能学得很快。

    但是黑田轻易就戳中了降谷的软弱处: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天赋异禀,是不是真的能胜任这个角色——降谷零,你把一个无辜的警察卷进来,真的不会觉得良心不安吗?”

    黑田第一次用降谷的真名称呼他:“他足够优秀,但这并不是你把他卷进来的理由!”

    这句话像一把刀一样切开了降谷表面的冷静。他一下子僵住了。

    他咬紧了牙关,发现自己无法和之前回答别的问题一样理直气壮。

    这一周里,他已经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么做真的是正确的吗?

    就算松田是主动想要加入的,就算松田说是互相利用……自己难道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利用松田吗?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了自己的双手。

    去找松田时他是不理智的状态。而后面,他有很多时间可以反悔,有很多机会可以把松田强行推出这个泥潭。

    这才是更负责任的选择。

    不过松田不会同意的。

    降谷突然想起,在前去与琴酒会面之前,在松田家里,预演会面时的情况;还有在安全屋里,松田真正面对琴酒时的样子。

    松田从来也没有退缩或是畏惧过。

    那双靛青色的眼睛灼灼发亮,精神链接传导过来的情绪始终是面对挑战的跃跃欲试。

    他始终一往无前。

    降谷低头,突然笑了笑。

    他对黑田说:“黑田管理官,您弄错了一件事。松田有他自己的理由,他是主动要跳进来的。”

    黑田打断了降谷的话:“降谷警部,你是在推卸责任吗?就算他想要趟这趟浑水,你难道不能拒绝吗?”

    降谷说:“不,我不会推卸我的责任。松田是为了复仇才趟进来的,现在就算我拒绝,他也不会退出的。”

    降谷的眼神渐渐不再动摇,变得更加坚定了:

    “等完成复仇之后,他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到时候,我会送他安全离开——哪怕拼上我的性命。”

    黑田看着降谷的眼睛,抿紧了嘴唇。

    这间黑暗的杂物间里尽是灰尘和霉菌的气味,光线更是昏暗而沉闷。但是黑田仍然能清晰地看见降谷眼中闪闪发亮的决心。

    沉默许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真的吗,降谷警部……松田警官的事情,这几天我已经看过你的报告了。他的复仇对象,是黑衣组织里的人。”

    黑田的眼神里透着些许疲惫:“他的复仇需要等到什么时候,瓦解黑衣组织之后吗?你真的不是拿这件事当做借口吗?”

    “不,黑田管理官。实际上我已经有了点眉目了。”降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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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炸弹犯大概率就藏在后勤组外围。向他复仇,不用等到颠覆组织那么久。”

    降谷看着黑田,之前的动摇像是从来也没有存在过一样:

    “所以,到时候我自然会做我该做的事。现在说这个,未免太早。”

    “你……”刚说了一个字,黑田就停下了。

    黑田看着降谷。这是他最欣赏的下属,最出色的卧底搜查官。

    在那一瞬间,黑田很想问降谷:就算拼上性命,你真的觉得能在那个庞大的黑暗深渊里保护你的同期吗?

    ——在诸伏已经殉职的现在,你真的有这样的信心吗?

    但是黑田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这句话。

    他很了解自己的这个下属。降谷已经下定了决心了。

    这个问题就算问出口,也不会动摇降谷的决心。

    只是毫无意义地掀开他的伤疤,再次让伤口流出鲜血而已。

    沉默良久,黑田移开了视线。

    他硬邦邦地说:“撤离的快速通道还在那里,随时可以启用。记得给你的同期做好培训。”

    然后他转身,拉开杂物间的大门,大步走了出去。

    一打开门,屋外的光线便如同潮水般涌入这个窄小的杂物间,瞬间将黑暗驱散。

    四月的庭院绿意盎然。黑田的脚步惊起几只飞鸟,它们扑棱棱飞过去,打破了这个角落里的寂静。

    降谷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能看清屋外的那条荒僻的小径。

    降谷长长吐出一口气,绷紧的肩膀松懈了下来。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手掌心里,已经被自己的指甲印出几道深红的月牙形凹陷。

    他牵动了一下嘴角,随即整理好表情,抬腿走了出去。

    等他买了杯咖啡又回到理疗室门口的时候,松田的理疗已经结束了。

    理疗室里很安静,香氛的气味显得雅致而又清凉。明亮的光线透过落地窗投射到室内,照亮了理疗床的一角。

    说起来三木丘不愧是顶级私立医院。理疗室都是单人单间,绝不会出现公立医院那样好些人乱糟糟挤在一起的情况。

    在这样的地方,确实也很适合进行一个悠闲的午睡。

    松田躺在理疗床上,肚子上搭着一条薄毯,睡得正香。

    他的脸色红润,额头上还有些许潮湿,但是眉眼舒展,显得轻松了许多。

    降谷站在床边观察了片刻,不知不觉露出了一点笑意。他伸手一点也不温柔地拍了拍松田的肚子:

    “松田,松田?醒醒,回去再睡!”

    松田身体一颤,皱了皱眉,很快就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周围,发现站在床边的降谷,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降谷懒得管他在笑什么,只是侧身拿起他的衬衫和外套递给他:

    “接下来就没有什么事了。先送你回去,然后我还要去上班。”

    松田揉揉眼,穿好衣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关节。

    其实今天才只是第一次理疗,并不会有什么立竿见影的效果。但是松田还是觉得心情不错。

    他看看理疗室里没有别人,于是挤眉弄眼地凑近降谷:

    “哈哈,金毛混蛋,你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刚才医生怀疑你虐待哨兵!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