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木丘不愧是顶级私立医院。降谷驾轻就熟地推门进入大楼内,松田跟在后面,忍不住向四周张望。
眼前是挑高的大堂,看上去开阔明亮。天光透过半透明的玻璃顶棚倾泻进来,让室内显得一点也不沉闷。
往前走几步,脚下是特殊的静音地板,两人的皮鞋踩上去几乎没有发出脚步声。
见有人进来,一位身穿制服的女性接待人员立马过来迎接。她手持电子记事本,脸上的笑容如同宣传照片般甜美而亲切: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降谷停下脚步,抬腕看了看表:“我是安室,我们预约了复健科川岛医师。”
接待员女士在记事本上操作了几秒,随即点点头:“安室先生和松田先生对吗?请跟我来,川岛医生已经等候多时了。”
松田有点不适应地抿了抿嘴,跟着降谷和接待员小姐穿过大厅。
这栋建筑内部四处栽种着郁郁葱葱的热带植物,设计得错落有致,令人赏心悦目。
空气里也丝毫没有消毒水的异味,而是飘散着木质香氛的气息。
天井旁边甚至有书店、咖啡吧和礼品店,配上舒适的户外沙发,供等待就诊的访客落座。
整体看上去,这里与其说是一间医院,不如说更像是什么休闲中心。
松田扫视着周围,想想之前住院和复健的医院那个到处乱哄哄的样子,不由啧了一声。
实际上在公立医院,松田的治疗费用也是全额报销……但是报销和报销之间,差别可大得很。
他心想,光是看这个环境,这个羊毛就薅得不虚此行。
这位川岛医生是个瘦高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虽然年纪不大,但是看上去就是一副很令人信服的样子。
医生的诊室依然自带绿植,装修得专业而舒适。
降谷和松田在宽大的沙发上坐下,接待员女士为二人倒上一杯热茶,然后躬身离开,将空间留给了医患三人。
松田看了眼茶杯。又是热茶……
感觉肚子里的茶水都还没消化完呢。
他啧了一声,完全不想碰它。
这边降谷已经开始和年轻的医生开始讨论松田的身体状况了。
松田也不知道降谷什么时候看了他的病例。看他那副了如指掌的样子,恐怕这个金毛混蛋早就好像对待什么复杂情报一样,把松田的身体情况摸得透透的了。
总觉得几年前降谷还只是个“完美主义者”,现在却已经隐约有进化成“控制狂”的倾向了。
于是松田也懒得说太多,全权交给降谷为自己代言,只是偶尔嗯几声表示同意。
哇哦,顶级专家团队联合会诊诶。听起来就很贵。
康复科医师、理疗师、心理辅导专家、精神梳理专家……需要这么多人吗?
松田打了个哈欠。
早上一大早就出门去了郊外那个安全屋,又和一屋子犯罪分子斗智斗勇,现在精神放松下来,松田忍不住觉得有点困倦。
他配合医生脱掉外套和衬衫,任由医生在身上几处伤处触诊检查,心思早就飞到天边去了。
于是他也就完全没注意医生看到他身上除了伤疤以外那些未散尽的淤青痕迹时,露出的震惊的眼神。
从锁骨往下,伤疤的纹路蜿蜒爬行在胸膛和肋骨处,像是被撕裂又拼合回去的痕迹。
在这些狰狞疤痕之下,肩膀和后背的肌肉线条依然流畅而有力,随着松田偏头的动作微微牵动。
在左边肩胛处,还有一块有些异常的红肿,像是骨裂有所复发。红肿周围还散布着新鲜的淤青,已经有些散开了,但当时必然伤得不轻。
医生的目光继续往下。这位病人的腰侧还有几道的指印,五指的痕迹清晰可辨,像是被人用力钳制的痕迹。
于是这些淤青的痕迹也就显得分外明显。
松田的身形依然挺拔而矫健。只是受伤哨兵的皮肤略显苍白,这些伤痕和淤青,竟像是什么带着暴力美感的修饰。
医生抿了抿嘴,不易察觉地飞速瞥了一眼哨兵身边的向导,弯腰触上松田肩上的红肿。
松田不自在地动了动。医生能感觉到,那块皮肤下面肌肉伸缩的触感,微微有些发烫。
“……松田先生?”
“嗯?”松田迟钝地抬头看去。
医生皱着眉头,问道:“松田先生,关于您的伤……您的左肩,目前能否完成全范围的活动?”
松田伸手摸摸左肩,还没开口,降谷突然开口回答了:“他的左臂有些抬不起来,平时也经常会使不上力。”
他看了一眼松田,又接着说:“夜里睡觉时,有时候翻身姿势不对,会疼醒。”
松田摸摸鼻子。这家伙什么时候发现的……
医生敲键盘的手停下了。他看了看降谷,然后视线又回到松田身上:
“松田先生,那您的肋骨呢?当时左侧有三根肋骨是严重错位性骨折,还导致气胸——”
“阴雨天肋骨会闷痛,”不等松田开口,降谷直接回答了:“并且影响呼吸。”
松田有点诧异降谷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于是他直接点点头,省掉了说话的力气。
医生推了推眼镜,依然执着地询问松田:“腰椎、骨盆情况怎么样?当时也有严重骨裂,现在不适感严重吗?”
这次松田直接不打算回答了。他抱着胳膊靠在沙发上,用下巴示意降谷的方向。
降谷果然立刻接话:“坐久了或站久了都需要起身活动,并且难以承受压力。有些时候,这些地方会产生疼痛,严重限制行动。”
川岛医生的眼镜闪过一丝反光。他点点头,继续在电脑上做记录。
他看了看松田的报告,又看看松田和降谷,有些欲言又止。
“松田先生,还有最严重的,是您的精神图景……根据报告,您的精神图景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得到充分的梳理和调整了。”
医生显得很专业:“这样会导致身体无法得到充分休息,产生持续的疼痛和发炎,进一步影响精神图景状况变差……两边形成恶性循环,对您的恢复非常不利。”
医生若有所指地问道:“不知道您对这个情况,是什么看法?”
松田一愣,抓抓头发,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降谷眯起眼睛,用谴责的目光看向松田。
松田不想看降谷的表情,眼神游移了片刻,伸手抓起茶杯喝了一口。
……有点烫。
松田动作一下子僵住了。
降谷无语。他伸手夺下松田手上的茶杯,把它放回茶几上,沉着脸说:“小心点,很烫。”
松田扭头看了眼降谷,那双靛青色的眼睛里已经被烫得冒出了几星泪花。
他僵硬了片刻,还是一脸狰狞地伸长脖子,把嘴里的茶水吞下去了。
降谷深吸一口气,颇感无奈。
降谷转头对医生说:“精神图景的事情,你不用管。他有向导了。治疗方案是不是差不多可以定下来了?”
医生表情古怪,见降谷询问,他皱皱眉,才回过神来。
他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了一阵,然后将治疗方案打印出来,推给松田:“松田先生?只要您确认一下,今天就可以开始了。”
松田扫了一眼,抓起笔就要签名。
倒是降谷一下子按住了他的手。他不赞同地看了一眼松田,强势抽走那张纸。
仔仔细细看了半天,降谷才把那张纸还给松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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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字栏在这里。”他还提醒了一句。
松田又打了个哈欠。
一个治疗方案而已,还不用自己掏钱……看这么仔细干什么,还能有什么陷阱吗?
这家伙是不是有点神经过敏啊……
他顺着降谷指的位置把自己名字填上去,医生收好文件,站起身表示:
“松田先生,现在理疗室就有空闲。请跟我来好吗?”
松田点点头,抓过自己的衬衫和外套穿好站起来。降谷动作慢了一拍,也跟着站起身。
理疗室就在走廊另一端。接待员女士就站在门口等待,领着几人走了过去。
推门进理疗室的时候,降谷刚想跟着进去,松田却停下了,把降谷堵在了门外。
降谷面露不解。松田斜眼看看降谷,说:“你是不是想去喝杯咖啡吗?快去吧,你又不需要理疗。”
降谷一愣:“不,我……”
“少来,我看得出来,你的反应都变迟钝了。”松田嫌弃地赶人:“咖啡瘾犯了就去喝你的咖啡!在理疗室你又帮不上忙。”
降谷顿了顿。他看看松田,又抬腕看了眼手表,终于还是决定离开:“我待会儿回来找你。”
松田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快去快回。”
降谷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了电梯的方向。
松田转身走进理疗室,却迎面遇见川岛医生欲言又止的目光。
年轻的医生扶了扶眼镜,谨慎地看了看降谷离开的方向,才凑过来小声说:
“松田先生,安室先生……是你的向导吗?他是不是……对你不好?”
他的目光在松田的肩胛骨还有腰侧逡巡了片刻,然后停在了松田的额头处。
这是向导为哨兵梳理精神图景时经常接触的地方。
松田顺着他的目光看看自己的肩胛骨和腰侧,然后又摸摸自己的额头,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发出了震惊的声音:
“哈?!”
私立医院的走廊总是很空。诊室与诊室之间被拐弯和走廊分隔开,不同诊室的病人往往很少碰面。
相同诊室的病人,也会因为预约的时间不同,而在不同的时间段分别使用这些走廊,并不会有所交集。
是的,这就是注重私密性的顶尖私立医院。
完全不像那些公立医院,无论哪条走廊都挤满了病人和医护,几乎找不到什么不被人看到的空隙……
所以只有这里,才更方便降谷去做一些别的事。
降谷若无其事地等着电梯,但是电梯开门之前,他身形一闪,就拐进了另一边没有摄像头的逃生楼梯。
每当这个时候,降谷就会觉得,抽烟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如果说是去外面抽根烟,总是不容易引人怀疑的借口。
他想起松田胡乱说的所谓“咖啡瘾”,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借口……倒也不错。
松田的敏锐出乎降谷的预料。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但是松田还是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
有点可怕了啊,松田。
很快他就绕过监控摄像头,潜入了医院角落里的一间杂物间。
他在黑暗的角落里站了几分钟。接着,他就听见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三短三长,停顿了几秒,接着是三长三短。
然后门被推开了。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门口,天光从他身后照进昏暗的室内,看不清他的容貌。
人影在门口停顿了片刻,然后转身关上门,缓步走了进来。
降谷等到这个人影走到仅仅只剩几步距离的时候,才出声提醒:“风见。”
人影立即停下脚步,转头准确地看向降谷的方向:“降谷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