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坐上车,松田还有点气呼呼的。他闷不做声地坐上副驾驶,然后拉过安全带给自己系上。

    降谷也不说话。他打开车门在驾驶位坐下,然后默默调整了一下中央后视镜,照了照自己的脸。

    然后他伸手摸摸嘴角,发出一声略显夸张的“嘶”声。

    他的嘴角有一块明显的淤青——来自于松田刚才下意识的一个挥拳。

    刚才基安蒂如果再晚几秒转身,就会看见条子一拳击中波本那张精致脸蛋的场面了。

    还好她及时跑掉了。不然记仇的波本难免还要在心底给她记上一笔。

    松田抬眼,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降谷的眼睛。紫灰色和靛青色的眼睛在后视镜对视了一瞬,又无言地弹开。

    松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很痛吧?痛就对了。”

    他说:“要做给他们看,你至少也先打个招呼吧?突然来这么一手,吓我一跳……”

    降谷发动汽车,轻盈地离开了小院。他看着前方,回答说:“这样效果更好。”

    松田无语。他看看窗外的阳光,把墨镜戴回脸上,又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降谷用眼角余光看见松田的动作,皱眉降下了松田那一侧的车窗玻璃。

    冷风随即灌进了车内。松田将香烟叼在嘴里,然后用手挡住风,点燃了打火机。

    刚才在那间安全屋里,看见琴酒点烟,他就觉得有点儿牙根发痒,想要抽上一根了。

    松田逆着风看向窗外,吐出一口烟雾。窗外的风几乎立刻就把烟雾稀释得看不见了。

    冷风将松田那头卷发抚弄得更加凌乱,发丝挠得脸上痒痒的。

    车子颠簸了几下,很快开出了这片杂树林,驶上了通往市区的林荫道。

    上午已经过去了一多半。这条路上颇有几分冷清,车子往前行驶了好几分钟,才遇见一辆从对面开来的车。

    松田心想,这个组织把安全屋选在这里,倒是很适合做点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

    刚才如果一言不合,真的爆发了枪战……在这鬼地方,恐怕都没有人会发现。

    松田左手夹着香烟搭在车窗边缘,右手摸出自己的手机,习惯性地切到了一个发送消息的页面上。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输入框,好像想要和对方说些什么。

    但是他的手指在弹出的软键盘上停留了片刻,始终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

    他突然开口问道:“前天有个秃眉毛的公安过来了,给我送来了保密协议。你知道的吧?”

    这话没头没脑的,也没个称呼,但是车子里毕竟只有两个人。

    “当然知道,”降谷看着前方,没有察觉到松田语气里的异样,只是回答说:“那是风见,我的助手。”

    “那么,是不是有很多事情,都不能随便说了?”松田看着自己的手机界面:“比如在聊天记录里,会留下痕迹吧?”

    说着,松田随手在手机页面上滑动了一下。一条条消息飞快地往下滑去,漫长得好像永远回不到开头。

    但是这个漫长的界面上却只有松田这边发送出去的消息,孤零零地罗列在页面右侧。

    页面左侧,始终没有任何从另一端发来的回复。

    降谷动作一顿,飞快地看了一眼松田。但是在那副宽大的墨镜的遮掩下,他根本看不清松田的眼神。

    只能看见松田抬手将香烟送到嘴边叼住,在浅薄的烟雾里,他的嘴角好像带着一丝说不清情绪的笑意。

    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

    松田身上黑色的西装好像突然变得如此沉重而刺眼。

    降谷直视前方,手指不由自主握紧了方向盘。一道树影掠过,他放慢车速,控制车子转了个弯,强行放松了手指的力道。

    然后他才听见自己回答说:“……你有分寸。”

    松田没有说话。他将香烟伸到车载烟灰缸上弹了弹烟灰,然后退出了这个消息界面。

    车子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道路旁的树影向后退去,道路前方出现了高楼的剪影。

    松田靠在座椅上,出神地看着窗外。

    他的侧脸看上去很平静。但是不知为什么,又好像显得有一点沉郁的颜色,挂在他抿紧的嘴角。

    前面是红灯。降谷将车停下,忍不住侧头看了看松田。

    松田好像在看着外面的风景,又好像什么也没有看。

    只有指尖的香烟静静飘散着烟雾,随着车子停下,散乱的烟雾凝结成一条白线。

    毕业后的四年里,他们偶尔还是会见上一面——往往是在萩原的忌日的时候。

    松田好像总是一副和以前没有太多区别的样子。

    但是现在,降谷突然真切地感觉到,警校时那个总是最孩子气的松田,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失了。

    只剩下这个表情平静的成年人,身上是一套好像四年来从来没有脱下来过的黑西装。

    此时他将手机握在手里,好像抓住了什么沉重的、却又不肯挣脱的锁链。

    片刻,松田好像感觉到了降谷的目光,终于回过神来,抬眼看过去:“Zero,你看着我做什么?”

    这个称呼令降谷一下子从思绪中挣脱。

    说起来,今天上午松田一直记得称呼他的假名安室透,哪怕是被突兀强吻的时候也没说漏嘴……

    实际上,松田真是可靠得令人意外呢。

    降谷看着松田若无其事的样子,顿了顿,然后说:

    “你今天的表现,比我预想的还要好。连琴酒都挑不出你的错来。”

    “不要小瞧我啊,”松田笑起来:“毕竟有波本大人一对一专门教学过了呢。”

    降谷意外地扬了扬眉毛:“咦,我还以为你要说‘因为我是天才’呢。”

    “啧,这什么中二台词……我才不会说呢。你最近是看了什么少年漫画吗?”

    松田嫌弃地撇撇嘴,然后提醒道:“绿灯亮了。”

    降谷笑了笑,启动车子开了出去。

    车子里一下子又陷入沉默。降谷想了想,随手打开了车载收音机,让音乐声暂时填充车内的空间。

    只是歌曲刚播放了一分钟就结束了,电台里开始播放广告。

    松田本来继续看着窗外,但是收音机里的广告一个接一个,无聊又重复,始终在他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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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吵闹。

    他从窗外收回视线,用不爽的眼神盯着车载收音机上的小屏幕。结果耐心等了两三分钟,这广告好像没完没了了。

    松田看看降谷专心看着前方,好像完全不在乎收音机里在播放什么。

    于是松田只好纡尊降贵地拉了拉安全带,伸长手臂摸到面板上,开始亲自调节旋钮换台。

    结果在这工作日的上午,电台里的东西简直无聊透顶。

    除了大堆的广告以外,就是干瘪无趣的时事新闻,莫名其妙的娱乐新闻,慢吞吞的谈话节目,远在天边的交通路况……

    找了半天找到少有的几个播放音乐的电台,还吵得松田大皱其眉。

    松田和收音机较劲了半天,最后“啪”的一声,干脆关掉了收音机。

    他哼了一声,终于放松地靠回座位靠背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降谷瞥了一眼,心下不由好笑。

    白色的马自达从楼宇的阴影中驶出,拐了个弯,又绕了回来。一路上走走停停,明显在绕着弯子。

    松田知道这大概是什么反跟踪的操作,也懒得思考太多。反正又不是按里程收费的计程车……

    他把一支烟吸完,在车载烟灰缸里按灭了烟头,盘算着中午吃点什么。

    待车子里烟味消失,他才把车窗又升上去关严。

    一边关窗户一边看了看窗外,他突然发现似乎有什么不对。

    松田皱眉,转头问道:“喂,金毛混蛋,这边已经到了杯户町码头了吧……不是回我公寓吗?”

    降谷目不斜视:“不,我们去三木丘国际私立医院。”

    “去那儿干嘛?”松田讶异,他摘下墨镜仔细看了看降谷的脸,甚至伸手想摸一摸:

    “这么点淤青而已……真的很痛吗,还要去看医生?你们对容貌管理这么严格的吗?”

    “不是我要去,”前面的路口是红灯,降谷把车子停了下来,偏头躲过松田的魔爪:

    “我把你的病例转到那边了。在伤后复健方面,那家医院是最权威的。”

    “啊,我?”松田瞥了眼红灯还有十几秒,仍然执着地戳了戳降谷的嘴角:

    “你前几天就是在忙这个?”

    “嗯。”降谷不想多说。公立医院转去这种顶级私立医院,手续比预想的还要麻烦。

    松田像是觉得手感很好一样,又戳了戳降谷嘴角那块淤青:

    “不用这么夸张吧,我现在复健的医院就挺好。三木丘那破地方贵得要死……”

    “你不是问琴酒组织有什么福利吗?组织成员可以享受医疗福利,组织报销医药费。”

    降谷眼见信号灯转为绿色,拍掉松田的手,露出一个很“波本”的笑容:

    “这种时候难道不是正应该去找个最贵的医院吗?这可是薅羊毛的大好时机……”

    松田精神一振,立刻点点头,兴致一下子就上来了:“有道理!”

    波本发动了车子,瞥了一眼松田,笑得很甜:

    “虽然你还不算是组织成员,但是组织成员的家属(重音)也可以享受报销。所以你可以当作一种……组织的福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