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本当面答应得好好的,实际上却是拖拖拉拉一星期之后,才终于松口,愿意带那个条子来给琴酒过目了。

    于是这一天一大早,白色的马自达丝滑地开进了一座偏僻的小院里。

    车子停下,一身黑西装的松田从波本的爱车上下来,看着这座满是杂草的日式小院,颇有些无语。

    小院坐落在郊外一片杂树林内,四周荒无人烟。在四月的季节加持下,这周围的风景倒是有几分野趣……

    但如果不是波本径直拐进来,从外面简直看不出这里还有一座小院。

    松田靛青色的眼珠在墨镜后面飞速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默默在心里标记了一下逃生路线、埋伏点位以及……爆破点位。

    看完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回头问道:

    “你们组织……就是在这种地方办公?”

    波本关上车门,面不改色地走过来。

    他一边挽住松田的胳膊——松田僵硬了片刻,感到自己上臂处爆出一片鸡皮疙瘩——一边露出一个很“波本”的甜笑,回答他:

    “不,当然不是……这里只是个安全屋而已。”

    松田看看波本的笑脸,眉头紧皱,最后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波本神色不变地在松田胳膊内侧的软肉上掐了一把。松田完全没有表情管理的自觉,忍不住“嘶”了一声,显得更嫌弃了。

    “走吧,”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波本的笑容有点咬牙切齿:“有人在里面等我们呢。”

    本来琴酒打算直接在组织基地内考核松田,但是波本嫌弃基地人多眼杂,非要找个僻静的地方。

    波本振振有词地表示:好不容易策反来的条子,要是转头就被谁“不小心”泄露给官方,他的价值就大打折扣了!

    这话倒是很有道理,琴酒也不能否认。于是最后见面的地点就变成了这座少有人迹的安全屋。

    松田也知道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他点点头,直接迈开腿就往小屋的方向走去。

    波本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脚步被带动得一乱,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松田脚步凝滞了一拍,茫然回头看看波本。

    波本对这毫无默契的行动感到无力吐槽。他紧走两步,微微领先于松田,决定还是把主导权抓在自己手里。

    俩人推门走进安全屋的时候,基安蒂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这幅画面看上去倒是很养眼。

    波本的容貌不用多说。尤其是今天他显然认真打扮过,光鲜亮丽得像个贝尔摩德一般。

    而旁边的卷毛条子面容英俊,身高腿长,精悍的体型带着力量感,和波本站在一起,容貌也丝毫不落下风。

    就算是基安蒂对波本百般嫌弃,也不得不承认,从苏格兰到这个条子,波本至少在看男人的眼光这方面还是挺不错的。

    除了她以外,琴酒和伏特加自然也是在场的。他们早早坐在客厅沙发上。

    唯一比较意外的,可能是角落里那个面无表情的库拉索。

    毕竟,情报组不可能把波本(及其新男友)单枪匹马丢给行动组审查的。

    于是库拉索一大早就跟上了琴酒。

    她明确表示,她不会干扰琴酒的任何行动,但是在这间安全屋里发生的一切,她都会如实汇报给朗姆。

    现在她沉默地坐在角落里,像一株没有声音的装饰植物。

    但是波本一进门就看到了库拉索那头显眼的银白色长发。配上那双没有感情色彩的异色眸子,他莫名地感到了一种仿佛被监控摄像头盯上了一般的压力。

    波本心里暗道晦气,移动视线,又看到了沙发上另外一个人的一头银色长发,在光线暗淡的室内微微发光。

    波本:“……”

    他不易察觉地撇撇嘴,心里不由升起了一种“银色真难看”的评价。

    而这边松田倒是没有丝毫压力的样子。

    松田随手取下墨镜,随意查看了一番室内的人——全都不认识——然后径直走到琴酒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大马金刀地翘起了二郎腿:

    “就是你们要见我?”

    波本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贴着松田坐下。他拍拍松田的胳膊,假惺惺地斥了一句:

    “松田,别这么不礼貌。这是我们这边的高级干部,琴酒。”

    松田眼神一动。琴酒立刻投来一份锐利的目光:“你知道我。”

    松田啧了一声,把二郎腿放下来,姿势稍微正经了一点,然后说:

    “久仰大名。九个月前的三木丘枪击案,七个月前的东京码头沉尸案,都有你的名字。”

    基安蒂眼神一厉,伏特加的手下意识就摸上了腰间的枪柄。

    屋子里几个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都集中在了这个条子身上。

    但松田丝毫也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说完,只是接着用平淡的表情自我介绍:“松田阵平,警视厅搜查一课巡查部长。”

    屋子里静了静。

    基安蒂“嘶”了一声,露出一副牙疼的表情。

    这个条子以为自己在干什么啊?!

    一声轻响。波本伸手拿起茶几上的茶壶,手指在壶盖上试了试温度,然后取过两只茶杯,不紧不慢地斟了两杯茶。

    茶水注入杯中的水声汩汩响起,在安静的室内显得分外鲜明。

    松田的视线也忍不住从琴酒身上移开,挪到了波本的身上。

    虽然顶着一头金发,肤色偏深,身上的服饰也是现代款式,但波本眉目温和,动作雅致中带着古意,像是什么世家公子正在自家院子里悠然品茶。

    波本将其中一杯茶放在松田面前,然后轻柔地端起另一杯茶,喝了一口。

    他的动作悠闲,好像松田刚才说的话完全没有哪里不对似的。

    琴酒皱眉。他咬着香烟,从微微咧开的嘴角喷出一口烟雾,说:“听说你要加入组织?”

    松田闻言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他看了眼波本,好像在说“你就是这么介绍我的?”

    然后他挑了挑眉,回答琴酒说:

    “我好端端加入你们组织干什么?你们组织是工资更高还是福利更好?住房补贴和通勤补贴都有吗?”

    琴酒的手顿了顿,嘴角一下子拉平了。

    波本面色不变,但心里却冒出几分无语,几分好笑。

    这大概是琴酒第一次见到有人在他面前讨论工资和福利吧?

    他咳了一声,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松田,别这么不礼貌。”

    但他说完也没做出什么阻止的动作,只是继续喝了口茶。

    琴酒眯起眼睛:“哦,那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宣战吗?”

    “……”松田又看了眼波本,回头对琴酒说:“不是你们要我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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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安蒂终于忍不下去了。她直接掏枪:“你在嚣张什么?!”

    松田看也不看基安蒂,丝毫不管枪口都快顶到自己后脑勺了:

    “难道不是吗?安室说你们要见我,我才过来的。”

    琴酒示意伏特加拉开基安蒂,然后说:“你知道我们组织是干什么的吗?”

    松田满不在乎地点点头:“清楚得很。杀人越货之类的,对吧?”

    “那你还过来?”

    “为什么不能过来?”松田抬眼:“你们组织出了个强|奸犯知道吗?我来讨个公道。”

    说着,他抬起脸,用下巴指了指波本。

    基安蒂本来被伏特加拉到一边愤愤地站着,这时候顺着松田的话看了看波本,又回头看了看松田,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波本放下茶杯,甜甜一笑,伸手揽过松田的腰:

    “哦,亲爱的,那可对不起。我们组织里没有好人,你讨不到公道了。”

    松田黑着脸把波本的胳膊从自己腰上扒拉下来,对他翻了个白眼。

    明明是很嫌弃的动作,但不知为什么,透着一种奇怪的亲昵。

    波本丝毫不以为忤,笑眯眯地收回了手。

    基安蒂呲了呲牙。从她的角度,她看见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条子的耳朵后面,居然悄然染上了一点红色。

    琴酒好像完全看不见这些奇怪的打情骂俏。他的目光穿透烟雾,如利刃般在松田的身上刮过。

    只有波本能感觉到松田的身体肌肉有多么僵硬。

    琴酒缓慢地开口了:“你是警察。你的立场令我们很怀疑。”

    松田说:“警察怎么了?我要查炸弹犯,警察那边一点忙也帮不上,还处分我!”

    松田冷色调的眸子里浸染着火焰:“我要弄死那货。谁帮我我就帮谁,哪怕和什么混蛋一起也没关系。”

    说到“混蛋”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珠转动,挑衅的目光从在场的几个人的身上扫过,好像在说“比如你们”。

    基安蒂差点又把枪给拔出来了。伏特加紧张地按住她的手。

    波本皱眉。他突然伸手,捏住松田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回自己这边,让他的眼睛对上自己的眼睛:“别这么说,松田。”

    松田哼了一声,伸手拍掉波本的手,扭开脸不吭声了。

    基安蒂简直大开眼界。

    她看看条子确实闭了嘴,好像懂得了什么,对波本露出了“你小子不错啊”的表情。

    这简直是这段时间以来她对波本脸色最好的一次。

    琴酒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他抬眼扫了基安蒂一眼,基安蒂一缩脖子,只觉得脊背一阵寒意掠过。

    琴酒说:“不管你怎么想,你依然是个条子。”

    琴酒那顶标志性的圆顶黑色礼帽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的眼睛在阴影中像是食肉的野兽一般森冷。

    “你去把她杀了。”

    这句话出口,房间的空气一下子好像凝结了。库拉索抬头,缺乏情绪的目光静静地投射过来。

    琴酒掏出一把枪放在茶几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然后缓缓把枪推到了茶几中央。

    “就是刚才那个拔枪的女人,”他说:“杀了她,我就承认你。”

    虽然这句话看上去像是对松田说的,但是琴酒那双墨绿色的、冰冷的眼睛,分明是看着波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