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的银行流水单被攥出了湿痕。最上面那张纸的末尾写着“-658,200.00”,墨水新干,数字末端的笔锋很锐,像是一笔划伤的切口。
她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三杯茶。一杯已经凉透,杯口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另外两杯还冒着热气,茉莉花的香气在空气里缓缓散开,压不住纸张上那层油墨和旧灰尘的气息。
林婉儿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藕粉色的真丝睡袍,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流水单,脚步顿了一瞬——几乎没有停顿,像一根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就恢复原状——然后走到林母对面的单人沙发前,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脚趾勾着拖鞋,一晃一晃的。
“妈,你大清早的,又怎么了?”
林母把那沓流水单往茶几中间推了一下。纸张边缘碰翻了其中一只茶杯,茶汤晃出来半圈,在深色的木纹上洇开一小片深褐色的水渍。她没有去擦。“你自己看。”
林婉儿没有伸手。她低头扫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纸的抬头——“锦城农村商业银行,账户交易明细”——然后移开目光,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又不是第一次了,你急什么。”
“不是第一次?”林母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狠劲,“你看看这笔——去年十一月,你从公司账上转出去八十万,备注写的是‘设备采购款’。你买什么设备了?”
林婉儿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我买了辆新车。”
“车呢?”
“撞了。”
林母盯着她。目光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过去。她站起身,走到林婉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林婉儿,你是不是觉得你妈是傻子?”
林婉儿没说话。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你转出去的那些钱,有一分钱是进了公司的账吗?”林母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憋了很久、终于碎开来的愤怒,“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拿着那些钱去送给你那个姓傅的男人,送给他外面的女人,送给你那张脸——”
“够了!”林婉儿站起来,动作太快,真丝睡袍的下摆打翻了茶几上的茶杯。茶水泼出来,在流水单上洇开一片褐色的水渍,那个“设备采购款”的备注栏被浸得模糊了。她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线,“那又怎么样?那些钱是我从傅家拿的,不是从你这里偷的。你管我怎么花?”
林母没有后退。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女儿,看了很久。目光里的愤怒慢慢退下去,露出底下那一层更深的、灰蒙蒙的东西——不是失望,不是悲伤,是一种被彻底甩在身后的疲惫。“你知道你爸留下那家公司,现在外面欠了多少账吗?”
林婉儿没说话。
“九百万。”林母说,“不算利息。银行的贷款到期了,下个月二十五号之前还不上,厂房和地皮都会被查封。你以为傅衍之会替你还?”
“他会。”
“他凭什么会?”林母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一根被拉紧到极限的琴弦,发出刺耳的颤音,“你不过是他养在外面的一只鸟!你以为你替他传了那几笔账,你就是他的人了?林婉儿,你是在替他去坐牢你知不知道!”
林婉儿的脸色白了一瞬——像一张纸被风吹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屑一顾的神情。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草坪,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不会让我出事的。”
林母没有再接话。她弯腰捡起地上被茶水浸湿的流水单,一张一张地捡。手指碰到湿掉的纸张时,纸破了,一小片碎片粘在地板上,像一层剥落的旧漆。她没有去捡那片碎片,把捡起来的那些纸摞整齐,放在茶几上没有被茶水泼到的那一角,然后直起身来。
“你弟弟下个月要交学费,”她说,“我拿不出来了。”
林婉儿转过头来,看着林母的背影。那个背影瘦了,肩膀微微塌着,短发里夹着几根新长出来的白发,像冬天的枯草。林婉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林母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她站在水槽前,没有洗碗,没有洗菜,只是站在那里,让水流从指缝间穿过,冲了很久。
林婉儿站在客厅里,听着那水声,一动不动。
茶几上那杯打翻的茶液已经渗透了流水单,褐色的水渍把“林氏贸易有限公司”的公章洇成了一团模糊的蓝晕。她低头看着那团模糊的印章,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它的边缘。纸张湿透了,潮意覆着她的手,凉凉的,像某种正在缓慢蔓延的病症。
她收回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翻到傅衍之的号码,按下去。
响了六声。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忙音像一根针,扎在她耳朵里。林婉儿握着手机,站在那片被打湿的地板上,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她脸上,她感觉到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晒干,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点燃。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厨房里那个站在水槽前的身影。水还在流。林母没有关。
林婉儿没有再回头。她上了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站在衣柜前面,拉开柜门。里面挂着的全是当季新款,标签还没拆。她伸手摸了一件——丝绸的,冰凉滑腻,摸起来像水一样。她把那件裙子取下来,看了一眼价签:两万三。
她攥着那件裙子,站在衣柜前。窗外的天很蓝,蓝得刺眼,没有云。
她松开手。裙子滑落在地上,堆成一团。
楼下传来一声响——像是水龙头被关掉了。然后是林母的脚步声,从厨房穿过客厅,走上楼梯,经过她的房间门口,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上走,走到二楼尽头那间小房间门口,停下来,开门,关门。
一切归于安静。
林婉儿蹲下来,把地上那件裙子捡起来,挂回衣柜里,关好柜门。她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只黑色的卡包,她打开,抽出里面那张金卡——傅衍之给她的副卡,额度五十万。
她把卡翻过来,看着背面的签名条。那个栏位是空白的。她没有签过自己的名字。
她把卡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然后在床沿坐下,摸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打了过去。
响了一声就通了。
“帮我查一下,”她说,“苏晚晚最近在跟哪些人来往。”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只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不像打字——更像是一下一下的停顿,像在翻找什么东西,每一击都带着一种机械的、不带温度的精确。隐约地,键盘声里夹着一个极轻的说话声,沙沙的,像收音机调台时漏出来的,一句落进她耳朵里:“……苏晚晚的银行流水……”
林婉儿握着手机,听着那些敲击声。她没有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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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眯起来,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她把手机贴得更近了一些,像是想听清键盘那头正在被翻出的、自己还没有看到的那张牌。
键盘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像某种正在逼近的倒计时。
她挂了电话,靠在床头,闭上眼睛。那些敲击声还在脑海里回响。她睁开眼,又拨了一遍傅衍之的号码。
这一次,响了四声,通了。
“喂。”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开会间隙接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电话。
“傅哥,”她的声音软下来,像一团被揉过的棉花,“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今晚不行。”
“那明天呢?”
“明天看。”他说完,挂了。
林婉儿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垂下手,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床单上。她看着白色的床单上那团暗灰色的手机轮廓,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它翻过来。
屏幕上映出她的脸。妆容精致,口红色号是她花了三个小时才挑出来的,叫“蜜桃乌龙——据说能让嘴唇看起来年轻三岁。
她盯着屏幕里自己的嘴唇,盯着那张颜色甜蜜的唇线。然后她盯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好看,圆润的,像鹿一样。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真正笑出来是什么时候。
她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被子里很暗,很闷。有她身上香水和头发的气味混在一起,甜腻腻的,像是一口咬下去才发现已经烂了的果子。
她在被子里躺了很久。久到太阳从窗台上移走,久到房间里的光线变成一种介于黄昏和夜晚之间的灰蓝色。她从被子里钻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贴着脸颊。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她坐起来,把头发拢到耳后,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苏晚晚”那一行。看了很久。她没有拨出去,只是把手机屏幕锁上,放回枕头边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整条街陷入一种暧昧的、介于光明与黑暗之间的灰调。风穿过梧桐树的枝叶,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听起来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声音传到这里时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林婉儿站在窗前,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楼下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她站着,看了很久。
直到路灯终于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路面上,她才转身,走进衣帽间,换了一身衣服——黑色长裙,平底鞋,头发扎成低马尾。她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润唇膏。
她下楼的时候,林母房间的门还关着。厨房里的水龙头没有再响。她站在楼梯口,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尽头那扇紧闭的门,然后低下头,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响动。
风还在吹。
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翻动着。一片枯叶落下来,打着旋,落在她肩膀上,又滑下去,落在她的脚边。
她没有捡。她跨过那片叶子,沿着巷子往街口走去。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从后面叫住她。
风又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地上那片枯叶吹散了半圈——叶子擦过她的脚踝,又落回去,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住了。
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片叶子,然后继续走。
没有回头。也没有人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