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走进包厢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六道热菜。
圆桌正中央是一盘清蒸石斑鱼,鱼身剖开,露出雪白的蒜瓣肉,浇着滚烫的豉油,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林婉儿坐在傅衍之右手边,正在用公筷把那颗鱼眼剔出来,放进傅衍之面前的骨碟里——动作很自然,熟练得像做过千百次。
苏晚晚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迈步。
包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顶上的出风口直直地压下来,吹得她脖颈后面的汗毛竖起来。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领口微微泛白,边缘的毛线已经起球了——是去年冬天在夜市花八十块钱买的,洗了太多次,袖口松垮得挂不住手腕。
傅衍之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他没有让她坐,也没有说不让她坐。桌上只有两副用过的碗筷,第三副碗筷放在傅衍之对面,碗底压着一张餐巾纸,上面印着一朵暗红色的玫瑰。
林婉儿朝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拿捏得很精准——不深不浅,既不显得刻意讨好,也不显得过分炫耀。“姐姐来了呀,快坐快坐。傅哥说你想聊聊苏氏那边的事,我就让他把姐姐也叫过来了。”
“叫过来的”这三个字,她咬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苏晚晚没有回话,走到那张空椅子前,拉开来坐下。椅子腿蹭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正好压住服务员推门进来添茶的声音。服务员端来一杯新茶放在她面前,茶汤是浅碧色的,一片完整的茉莉花瓣浮在水面上,微微打着转。
林婉儿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姐姐最近好像很忙?我听说你经常往建设路那边跑。”
苏晚晚的目光落在那片茉莉花瓣上,没有抬头。她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指尖触到瓷器上的一道细密裂纹,在光影里几乎看不见,摸上去却很清楚,像皮肤上的一道旧伤疤。“在找东西。”
“找什么东西?傅哥这边什么都有,让管家帮你找就是了。”
“找一些账本。”
苏晚晚说这句话的时候,抬起了眼睛。她看着林婉儿,目光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是一句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林婉儿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嘴角那个弧度收窄了一点点,像一根被拉紧又微微松懈的琴弦——旁人看不出,但一直留意她一颦一笑的苏晚晚看出来了。
傅衍之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他的动作很从容,擦完嘴角之后,他把餐巾折好放在桌面右手侧,餐巾的每个角都对齐了桌沿,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精确到毫米的工作。然后他看向苏晚晚,眉头没有皱,但眼神里的冷淡像一层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到底。“你手上有东西。”
不是问句。
苏晚晚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水还很烫,舌尖被烫了一下,她停了一瞬,没有表现出来。她放下杯子,用指腹抹了一下嘴唇上沾的水珠,然后把手放回桌面上,十指交叉,搁在桌沿。
“有。”她说。
包厢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了一下静音键。空调的风还在吹,墙上的钟还在走,石斑鱼的热气还在袅袅地往上飘,但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被压到了极低的频率。傅衍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均匀,一下,两下,然后停下来。“你想要什么?”
“我要苏氏实业的经营权。”
林婉儿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像被掐断的烟头。“姐姐,你一个人拿什么经营?那厂子连工资都发不出,工人走了一半,设备都是十年前的老型号,账上连五十万流动资金都没有。”
“所以我只要经营权,不要股权。”苏晚晚说,目光没有从傅衍之脸上移开,“股权是你的,挣了归你,亏了算我的。我只占三年经营权。”
傅衍之看着她。他的右眼不自觉地眯了一下——那不是愤怒,是一个人正在心里算账的表情。苏晚晚的目光追着他的手指,他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才开口。
“三年。”他说,“第三年十二月三十一号,经营权自动收回。”
“可以。”
“不能动用苏氏实业的任何资产做抵押。”
“可以。”
“签字。”
苏晚晚站起来,拉开椅背,走到包厢角落的边柜前。那里放着一沓酒店的信笺,空白,没有字。她抽出一张,拿起边柜上那支钢笔。拧开笔帽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金属环硌着她的指腹,冰凉。她弯下腰,把纸铺在边柜平面上——写第一行时,她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秒,才落下去。第二行就流畅了。她写下三行字,简明扼要,无一多余的话语。
然后她直起身,把那张纸拍在傅衍之面前。
林婉儿伸手想拿过去看,傅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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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按住了她。他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目光起先落在“经营权”两个字上,然后往下缓缓移到落款处,看了看她的签名。他没有再问别的,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底部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笔帽旋回去,搁在桌上,笔身磕到大理石台面发出一声脆响。
“协议记得三天之内正式拟好。否则,作废。”
苏晚晚没有回答,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水端起来,一口喝尽。她把空杯子放回桌面上,然后看了一眼林婉儿。林婉儿没有看她,低头在拨弄碗里一只剥了一半的虾,虾壳剥得很慢,一圈一圈的,剥得很完整,几乎没断,像是故意不想抬起头来。
苏晚晚走出包厢的时候,服务员正在走廊尽头拖地。湿漉漉的拖把划过地砖,留下一道道水痕,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光。她侧身避过那片水迹,往外走,身后的门被风带着,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走廊很长,她走得很快。走到拐弯处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体温焐热的纸条——折痕处被攥出了一小块湿润的印记。她没有停下来打开看,而是把它塞进帆布袋夹层里,拉上拉链。
出了酒店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她把开衫往中间拢了拢,站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秋姨的微信,两个字:“谈了?”
她回了一个字:“签了。”
秋姨没有回复。
苏晚晚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下台阶。路灯亮起来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面上,像一条刚刚铺好的路,笔直地往前延伸。她顺着那条影子走了一段路,在一家亮灯的水果摊前停下来,买了一袋子金桔。老板娘把袋子递给她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姑娘,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坐下来歇歇?”
苏晚晚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里的金桔,黄澄澄的,表皮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不用了。”她说,然后拎着那袋金桔继续往前走。
袋子在她手边一晃一晃的,金桔在里面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像一串很轻很薄的笑声。她走过下一个路口的时候,把那袋金桔换到左手上,腾出右手,伸进帆布袋里。指尖碰到那张折好的纸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什么也没有做。
她继续走,走得很慢。路灯一盏一盏地落在她身后,像是放学的鼓声,一声比一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