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离婚协议第99页 > 53. 冬至
    她从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锦城十二月的夜风刮过街道,把路边法国梧桐上最后几片枯叶卷下来,贴着柏油路面打转。苏晚晚站在台阶上,把围巾往上拢了拢,羊毛线擦过下颌时微微发痒。她没有急着走,站在那里,看着对面那盏路灯把光晕投在地面上,一圈淡黄色的圆,边缘在风里微微晃荡。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的亮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是顾西城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一碗汤圆,白瓷碗里浮着六个,每个都圆滚滚的,汤水清亮,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和一小撮干桂花。她看了几秒,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下台阶。

    走到路口时,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语音,时长七秒。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来听。顾西城的声音混在背景里那个轻微的炉火声中,不高不低,像在跟一个人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冬至了,记得吃碗热的。”

    苏晚晚握着手机,站在路口。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开。她把语音拉到末尾,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停了两秒,然后关掉了屏幕。她没有删。

    走过路口,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还在营业的沙县小吃,门帘半掩着,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她掀开门帘走进去,店里只有老板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听到门帘响动抬了一下头。

    “还有吃的吗?”

    “饺子卖完了,还有馄饨。”老板说着,把手机扣在桌上。

    “来一碗。”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葱花和虾皮的香味。苏晚晚低头看着那碗馄饨,汤面上浮着几粒油花,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两下,送进嘴里。皮很薄,馅很少,烫得舌尖微微发麻。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舀了第二个。

    吃到第五个的时候,老板端过来一碟醋泡蒜,放在她手边,没说话,又坐回收银台后面去了。

    苏晚晚看了一眼那碟蒜,没有动。她继续吃馄饨,吃得很慢,把汤也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碗底还剩两粒枸杞,她拿勺子拨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二十块钱放在收银台上。

    “多了。”老板说。

    “冬至快乐。”她顿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终只说了“谢谢”两个字,然后掀开门帘走进夜色里。

    冷风重新裹上来的时候,她感觉到胃里那碗馄饨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从胃壁渗向四肢,像一种缓慢的、不声张的暖。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沿着巷子往前走。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消息,是电话。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秋姨”。她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秋姨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冬至了,你来我这儿一趟。有好东西给你。”

    苏晚晚没有问什么好东西,只说:“好。”

    “到了别敲门,院子里那扇铁门是开的。”

    电话挂断了。

    秋姨住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的尽头,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苏晚晚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铁门果然虚掩着,锁扣上卡着一截细铁丝,像是特意挂上去的。她推开铁门,院子里没有人,只有廊下亮着一盏灯,光线很弱,刚好能看清台阶的轮廓。她走上台阶,推开门,屋里的暖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混合着陈皮和甘草的药香。

    秋姨坐在客厅的藤椅上,膝上盖着一张薄毯,手里捧着一只白瓷茶杯,杯沿冒着热气。看到苏晚晚进来,她没有站起来,只是用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坐。”

    苏晚晚坐下来。秋姨起身,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保温饭盒,两层的那种,打开上层盖子,露出六个圆润的白团子——不是汤圆,是实心的糯米团子,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熟黄豆粉。“我老家冬至不吃汤圆,吃这个。”她把饭盒推到苏晚晚面前,“趁热。”

    苏晚晚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糯米皮很软,黄豆粉微苦,嚼着嚼着,嘴里泛起一股淡淡的甜,是糯米本身的淀粉在咀嚼中慢慢转化出来的。她没有说话,吃完一个,又拿起第二个。

    秋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她吃,等她吃完第三个才开口:“你那个继妹,今天下午是不是去找过你?”

    苏晚晚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指缝间的黄豆粉一点一点地搓干净:“没有。她去找的是傅衍之。”

    “你看到了?”

    “有人在门口等她。”

    秋姨没有再追问。她把茶杯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指腹覆上去时,像在感受瓷器表面一道极细的裂纹。“林氏那家公司,你继母昨天去银行续贷了。利息高得离谱,她签了。”

    苏晚晚把饭盒盖上,推到茶几中间。她看着饭盒盖子上凝结的一层薄薄的水汽,看了一会儿才说:“她没办法。厂房和地皮都在银行押着,不续贷就是死路一条。”

    “续了也是死。”秋姨说,“本金滚利息,利息滚本金,她自己算不清这笔账。”

    苏晚晚没有说话。她能闻到空气中那股陈皮甘草的香气,淡淡的,像一层薄纱一样罩在房间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沾着一点黄豆粉。

    “她那条路,是她自己选的。”秋姨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实,“你不需要替她难过。”

    “我没有替她难过。”苏晚晚说。她抬起头来,看着秋姨,“我在想,她儿子今年多大。”

    秋姨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水面上慢慢扩散开的波纹一样的审视。“十五岁。”

    苏晚晚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下去。她站起来,把那盒没吃完的糯米团子盖上,端起来。“这个我带走了。”

    秋姨没有拦她,坐在藤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说了一句:“你妈还在的时候,冬至那天,她会端一碗红糖姜茶过来。那时候这院子里的桂花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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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苏晚晚端着饭盒站在门口,没有说话。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到她脚踝上,凉的。

    秋姨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像自言自语:“对了,林婉儿今天下午打了三个电话查你。号码打到我这里了,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忙什么。”

    苏晚晚没有回头。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指尖感觉到金属的凉意。“你怎么说的。”

    “我说,”秋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她忙得很,比你有正事。”

    苏晚晚拉开门,走出去,风裹着院子里那棵死掉的桂花树的枯枝发出的干涩声响灌进来。她走到院门口时,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铁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纹。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饭盒,隔着塑料壁,能感觉到糯米团的余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走出巷子,走到大路上,她在路灯下停下来,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她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那串数字她背熟了,但没有存过名字——看了几秒,按下去。

    响了三声,通了。

    “是我。”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顾西城的声音传过来,低沉的,隔着一层电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裹着夜色递过来的:“吃了吗?”

    “吃了。你呢?”

    “煮了汤圆,一个人没吃完。”

    苏晚晚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很小的一团,落在脚边。她低头看着那团影子,忽然说:“顾西城,你为什么每年冬至都给我发消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顾西城说:“因为有一年冬至,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冬至不吃汤圆,耳朵会冻掉。那时候你五岁。”

    苏晚晚没有说话。她握着手机,感觉到风从领口灌进来,凉的,但她没有缩脖子。她站在路灯下,站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放下茶杯的声音。

    “晚晚。”顾西城叫她的名字,像在确认一个很久远的坐标。

    “嗯。”

    “明天会越来越早亮的。”

    苏晚晚没有回答。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端着那盒糯米团子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落在她身后。走到尽头那个十字路口时,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李德金下午被一辆黑色无牌车带走,到现在没出来。修车铺的柜子被撬了。”

    她站在路口,低头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掏出另一部备用机,翻到顾西城的号码,将那行短信一字不改地转发过去,附了一句:“看来有人比我更急。原计划提前。”

    然后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拐过弯,走进另一条被夜色和冬风吞没的巷子里。风灌进巷子口,把她手里的饭盒边缘吹得微微发凉,掌心里那一点糯米团的余温正在缓慢地、无法逆转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