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离婚协议第99页 > 4. 出门
    凌晨四点,苏晚晚醒了。

    咖啡车的铁皮车厢在黎明前最冷,空调被裹了两层,脚还是冰的。她没立刻睁眼,先动了动脚趾,确认它们还能弯曲,然后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搭到工作台边缘。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像一根针轻轻刺入皮肤,让意识彻底清醒。

    她从内袋摸出那把钥匙,在指尖转了两圈。银白色的齿痕摩挲着指纹,凉丝丝的。

    今天要做的事有三件。第一件,把那张A4纸上记下来的东西,找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存好。第二件,确认那张卡能不能用。第三件——她握紧钥匙,齿痕硌进掌心——去打开那个保险箱。

    她坐起来,用手机屏幕的光照亮车厢,翻出一个帆布袋。袋子里有一件干净的T恤,一条牛仔裤,都是昨晚在路边的折扣店买的,总价不到一百块。标签还没剪,她用指甲挑断线头,换上。布料粗糙,带着工厂里的浆水味,贴在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涩感。

    咖啡车没有镜子。她俯身就着一滩积水的倒影,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碎发别到耳后。水影里那张脸很素,没有口红,没有粉底,眼角的红血丝还没褪完。她盯着那双眼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

    她蹲在车门边,把那张A4纸展开,借着晨光又看了一遍。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因为折叠太久已经模糊了。但她记得主要内容——傅衍之近三年里,通过五家空壳公司向境外转移的资金流水,时间、金额、账号,每一笔都有对应的日期。林婉儿名下突然多出来的那套海景公寓,付款时间是傅衍之跟她提出第一次离婚的第二天。还有一笔更大额的,三百万,汇到一个叫“嘉和贸易”的账户,是她无意中在傅衍之的私人秘书桌上看到的合同编号。

    她把纸张折好,塞进帆布包的夹层。

    车窗外,天色开始发白,旧农具厂锈蚀的铁门轮廓渐渐清晰起来。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沉闷的,碾过积水的路面。

    她拎起包,从咖啡车跳下来,锁好车门,往金融街的方向走。

    清晨的锦城还没完全醒。街边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豆浆的蒸汽裹着油炸物的气息往人鼻子里钻。苏晚晚在一个包子铺前停下来,买了两个菜包,一杯豆浆,花了五块钱。塑料袋里的包子烫得她换了好几次手,她就用掌心捧着,边走边吃。

    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她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正经吃早饭是什么时候了。

    在傅家的三年,她的任务是做早饭——盯着烤箱里照烧三文鱼的火候,确认溏心蛋的熟度,把味噌汤盛进傅衍之专用的那只黑釉碗里——然后站在流理台前看着他吃完。他吃完放下筷子,说“今天的不错”,或者什么都不说,拿起西装外套出门。她的那份早餐,通常是趁他出门后才在厨房热一杯牛奶,配两片白吐司,站在窗台前吃完。

    包子馅是白菜粉丝的,有点咸。热腾腾的,吃到胃里,像一块冻透的铁被慢慢焐热。

    苏晚晚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擦了擦手指,继续走。

    金融街在锦城市中心偏南,从旧农具厂走过去大约五十分钟。她到三号楼附近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亮了。街边的写字楼开始有人进出,穿职业装的上班族端着咖啡,步履匆匆,皮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三号楼是一栋三十层的玻璃幕墙大厦,底层大堂挑高六米,铺着大理石地面,前台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

    苏晚晚没有走正门。

    她绕到大厦背面,找到那扇灰色的防火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凹进去的拉槽,涂着跟门框一样的灰色漆,贴着警告标识——“消防通道,非紧急情况请勿开启”。她伸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上锁了。

    她站在防火门前,目光往两侧扫了一圈。墙角有一个排水口,铁栅栏边缘有几条细细的划痕,不是裂纹,是鞋底花纹反复踩踏留下的磨损痕迹。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鞋带其实没松,她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指尖摸了摸那些痕迹的深度。有几条已经磨出了金属的光泽。

    有人从这里上去过。不止一次。

    她站起来,沿着大厦外墙走了一段,拐到侧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付钱的时候,她看着收银台后面的墙上贴着大厦的楼层导览图——三号楼顶层是一家叫“澜海投资”的公司,没有挂在对外招商的牌子上,只印在小小的格子里,“2501”后面跟着那个名字。

    苏晚晚把找零收进口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走回防火门前。

    她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门口的墙角拍了张照片。门框和水泥地面之间有一条不足一厘米的缝隙,塞着一张灰色的小卡片,跟地面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她蹲下来,用手指把那卡片拨出来。是一张名片,背面印着一个手机号。

    苏晚晚把名片放进帆布袋里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现在不是进去的时候。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六点四十二分。傅衍之通常七点半出门去公司,管家老张会在七点整开始准备早餐,保姆七点十分打扫二楼走廊。

    她还有四十分钟。

    苏晚晚把手机锁屏,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傅家别墅的方向走去。

    去那里的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三年来,她每天走这条路,去买菜、去接他、去他公司送东西——有时候他打电话来说忘了带文件,她就得立刻打车送过去,站在傅氏集团一楼的会客区,等他的助理下来拿,连上楼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脚步很稳,不快不慢。

    走到龙首山山脚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着那条通往半山腰的柏油路。路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每次都是步行,因为傅家的车不让她单独使用。傅衍之说车库里的车都登记在公司名下,出了事故她担不起责任。她后来才知道,他只是不想让她的指纹留在他那辆迈巴赫的钥匙上。

    苏晚晚沿着柏油路往上走。早晨的空气很好,有鸟叫声从路边的树林里传来。她经过两栋别墅,拐过一个弯,七十三号的门牌出现在视野里。

    黑色的铁门紧闭着,门柱上方的监控摄像头亮着红灯,缓缓转了一圈,对准她。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五声,接了。

    “喂?”是管家老张的声音,带着疑惑——她几乎从没主动给傅家座机打过电话。

    “张叔,是我。”她的声音很平静,“我有一件东西落在主卧的床头柜抽屉里了。能帮我开一下门吗?我拿完就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老张没有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然后他低声说:“太太,先生交代过,您不能再进这个门。”

    “我知道。”苏晚晚的拇指摩挲着帆布袋的带子,“是药。我妈的遗物,落在抽屉里了。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张叔,我不会拿别的东西。”

    又是一阵沉默。电话那头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老张在厨房里,正在准备早餐。他能看到监控画面,知道她正孤零零地站在铁门外。

    “三分钟。”老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在厨房,走不开。你从小门进来,拿完就走。”

    “谢谢张叔。”

    电话挂了。铁门的侧门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蜂鸣,开了一条缝。

    苏晚晚推开门,侧身挤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喷泉没开,水面浮着几片被雨打落的叶子。她的目光掠过那片水面,又收回来,落在通往主屋的石板路上。她记得这块地砖缺了一角——她踩上去过,差点崴了脚,后来找人来修了,修了两遍,颜色还是跟周围的不一样。

    小门开着,她走进去,穿过玄关,上楼梯。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她听见主卧里传来一点悉索的声响——有人在里面。她顿住脚,屏住呼吸,然后听见那声音是保姆在换床单,电动窗帘的电机嗡嗡地响。

    苏晚晚侧身绕过主卧敞开的门缝,往走廊尽头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伸手推了一下,没有上锁。

    她闪身进去,把门在身后带上。

    书房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道光从没拉严的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书桌一角。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和纸张的味道,混着他的须后水——佛手柑调的,她闻了三年。

    保险箱在书架背后。

    她走过去,把那幅装裱起来的公司执照挪开,露出嵌在墙里的暗格。银白色的保险箱面板上有一枚六位数的密码锁,一个钥匙孔。

    苏晚晚蹲下来,把钥匙插进去。

    钥匙转动得很顺滑,没有卡顿,没有迟滞,像是有润滑油保护着。

    咔嗒。

    锁开了。

    她拧动旋钮,拉开保险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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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

    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沓文件,一个黑色的丝绒首饰盒,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有一个U盘——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比大拇指略长一些,用透明的小塑料袋装着。

    苏晚晚拿起那个U盘,在掌心里握了握。塑料袋的封口完好,她没有拆开,把它塞进帆布袋外层的小口袋。然后她看了一眼那沓文件——最上面那份,是傅氏集团三季度财报的附页,右上角加盖着“阅后即焚”的红色印章。她的手停了一下,拿起手机,翻到那一页,拍了张照。

    然后她把一切恢复原状。钥匙拔出来,暗格推回去,书架上的书摆回原处。

    她站起来,站在原地三秒钟。喉咙里有一点东西翻涌上来——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她把它吞回去,推开门走出来。

    刚走到楼梯口,主卧的门开了。

    傅衍之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领带,正在低头调整纽扣。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下摆扎进西裤里,头发还带着一点水汽,像是刚洗完澡。他的目光从自己的衬衫扣子上移开,抬起来,落在她的脸上。

    时间静止了一瞬。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不高,没有愤怒,更像是在确认一个让人意外的信息。

    苏晚晚的左手攥紧了帆布袋的带子,右手拇指不自觉地摸了摸那道疤痕:“我回来拿药。”

    “什么药?”

    “我妈留下的安眠药。抽屉里。”

    傅衍之看了她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她身上的T恤和牛仔裤,脚上那双帆布鞋,头发扎成了一个马尾,没有任何一件东西是他见过的。他皱了皱眉,是那种不喜欢计划外事物出现的表情,但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发火。

    他低头系上最后一颗衬衫纽扣,从她身边走进主卧,拿起床头柜上的一只哑铃,掂了掂,放回去。

    “张叔。”他朝楼下喊了一声。

    老张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先生?”

    “把她送出去。然后检查一下二楼的窗户锁好了没有。”

    “好的,先生。”

    苏晚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拿起床头柜上那部手机,从她身侧经过,下楼。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干脆利落,每一下都很均匀。

    她没有回头看他走远,转身往下走。经过玄关的时候,老张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伞,表情有些复杂。

    “太太——”他开口。

    “我姓苏。”苏晚晚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张叔,我叫苏晚晚。”

    老张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苏晚晚从他手里接过那把伞——是她的伞,一把旧的黑色的折叠伞,手柄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粉色胶带。她撑开,走进了晨光里。

    铁门在身后重新合拢,电子锁发出一声“嘀”的确认音。

    下山的路比来时亮。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着照下来,在地上投出断断续续的光斑。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指甲掐进掌心,力度恰好够让她确定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口袋里那个U盘硌着她的手背,坚硬的,真实的。

    她走了大概十分钟,在山脚的公厕门口的洗手池前停下来,把帆布包里的U盘拿出来。水龙头流出的水冰凉的,她冲了冲脸,在湿漉漉的脸上抹了一把,然后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睛。

    那双眼红血丝还在,但里面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不是仇恨,不是悲伤,是一种她自己也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松开了第一圈。

    她拧上水龙头,把U盘重新放好,拉开帆布包的拉链。底层有一张SIM卡,她从傅衍之书房里那部旧手机上拆下来的,塞在空的口红包里。她没带手机卡出来。昨晚那条神秘短信的号码她已经记不清了,但那张便签纸还在,灰色的名片也在。

    她会在四点整出现在那栋楼的顶楼。

    在此之前,她还有一整天的工夫,去弄清楚手里的U盘里有什么。她把所有东西归位,拉上帆布袋的拉链,把它甩到肩上。

    公厕门口的镜子映出一个穿粗布T恤的年轻女人。头发有点乱,衬衫领子歪了,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昨天下午那种灰白相间的空洞。

    她看了一眼手机:距离四点还有七个多小时。

    足够她走出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