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最后一周,许默涵把一份文件夹放到她桌上。
“东南亚二期,首关关了。”
祝青云翻开。认购协议的最后一家LP前天签了字——一家新加坡的家办,尽调做了四个月,最后一轮卡在管理费的计算口径上,来回磨了三个礼拜,终稿用的是清池的公式。签字页上的签名,笔画很重。
“最后那家定了?”她问。
“定了。”许默涵说,“他们CIO说,公式算得清楚,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许默涵站在桌前,手里抱着平板,屏幕上是一张时间表。“下周一开投决会,pipeline上排了三家。两家看过的,一家新的,创始人上周来过,送了两箱橘子,我让前台分了。”
祝青云往后翻看LP名单,条款摘要,第一次缴款的时间表。数字干净,附件齐全,她拿起笔,在文件夹封面签了个字。
许默涵抱着年报走了,祝青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是腊月的天,灰得很干净。去年这个时候,她在雅加达;前年,在新加坡。今年的日历上,除夕那一格是空的——空的,因为苏南早就替她做了主:年夜饭在她家吃,不许迟到,也不许带工作。
放假前最后一天,办公室里的人走了一半。祝青云把桌面收干净,中午出去了一趟,要给婴儿房买副画。
画廊在一条小街上,暖气开得很足。她看了半个钟头,没有定。有一幅小画,她站了很久:一片湖,冬天,湖上什么都没有,天比湖亮一点。
她拍了张照,存进相册,没有买。有些画要等人到齐了再挑。
给小宝宝的另一个礼物,她倒是挑好了。除夕早上,她把一只很小的红绒盒子装进包里,想了想,又往里塞了一袋糖炒栗子——苏南前两天念叨过一回。
刚收拾好,方严来电话,问她几点走。
"四点。"她说。
"我来接你。"
电话快挂的时候,他说:"昨天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她等着。
"两分钟。"他说,"说了声,爸,过年好。"
"他呢?"
"也说过年好。然后问我,吃了没。"
她笑了一下:"你说吃了吗?"
"没说。"他顿了顿,"我说我和你吃,他说挺好的。"
她问:"挺好的?"
"你挺厉害,方先生说。"他说,"有空一起吃饭。"
电话挂了以后,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这些年的事情,就这么几句话,过了。
她收拾好下楼,看见方严站在车边,手里拎着一瓶酒,胳膊上搭着一件大衣,女式,深灰色。
"晚上冷,新买的。"他说。
她接过大衣,上车。坐进副驾,车并进三环,尾灯连成一条河,但河在流。路边的树挂了灯,一树一树往后退。广播里,主持人说,今年的除夕没有雪。
"没有雪好。"她说,"苏南下楼方便。"
"她不下楼。"他说,"周正连垃圾都不让她倒。"
开了一段,他又说:"周正前天问我,会不会打牌。"
"你怎么说?"
"会一点。"
"你会一点?"她笑。
"在他们家,"他说,"会一点就够。"
苏南来开门的时候,手扶在腰上。六个月的肚子,把毛衣顶起一个稳妥的弧度。
"今年不查岗了,直接交底——"她看见两个人一起站在楼道里,话头一转,"算了,你俩也不用交了。"
她侧身让他们进屋,接过酒,又看了一眼祝青云手上那件没新大衣,什么也没点评,只是眼神带着一丝嗅到八卦地气息。
厨房里,周正喊:“苏南,醋。”
“自己拿。”苏南应了一声,压低声音对祝青云说,“他今天紧张,馅从中午就开始调。”
婴儿房比上次来又变了样。小床装好了,栏杆上挂着一串布书。那扇改了七版图纸的窗端端正正地立在墙上,窗台上摆了一盆很小的多肉。墙上贴了一把身高尺,底纸是空的,第一道线还没画。
“墙还空着。”周正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们身后,“挂什么画,等祝阿姨挑。”
苏南在旁边笑:“对,祝阿姨挑,挑什么挂什么。”
方严站在祝青云身侧,低声问:“那我是?”
苏南头也没回:“你是搭头。”
祝青云笑出了声。方严没反驳,点了点头。
她把手机里那张湖的画翻出来,给苏南看。苏南看了半天,说,湖好,就是太空了。周正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挂这个也行。
“不急。”祝青云把手机收起来,“等宝宝来了,我看看,再去挑一趟。”
“行。”苏南摸着肚子,“他投票,算两票。”
祝青云从包里拿出那只红绒盒子,打开,把长命锁挂在小床的栏杆上。锁很小,白金,在布书旁边晃了一下,亮得很安静。
“太早了。”苏南说。
“先占个位置。”祝青云说。
周正盛了四碗汤圆粉出来,摆在餐桌上,又端出一盆调好的馅,黑芝麻的,混着猪油香。
“包多少?”他问。
“吃多少包多少。”苏南坐下,拿了一张皮,“方严,你作为搭头不能光看着。”
方严洗了手,坐在祝青云旁边。他拿了一张皮,舀了一勺馅,包起来,馅从边上挤出来,皮裂了。
“贪心。”祝青云说。
她拿过他手里的皮,把馅拨出去一半,重新捏上。她的手指沾了粉,在他袖口上蹭了一下,留下一个白印子。
方严看了一眼袖口,没擦。
桌上摆着五副碗筷。四个人,五副。多的那一副摆在苏南手边,碗是新的,筷子是新的,什么都没有盛。周正包完最后一个,往那只碗里也放了一个汤圆。谁也没解释,谁也没把它收走,满含着对未来家庭成员的期待。
汤是红枣桂圆的,盛在锅里,每人一碗。苏南那碗没有桂圆,她嫌甜,周正提前挑出来了。方严那碗红枣多两颗,祝青云的正好。
“汤淡了。”周正说。
“不淡。”苏南说,“你舌头坏了。”
周正闭了嘴,给她夹了一筷子凉拌藕片。
祝青云把糖炒栗子拿出来,袋子放在桌角。苏南伸手拿了一颗,周正拦住,说“凉的”。苏南说“就爱吃凉的”,剥开,分了一半给祝青云。
方严坐在旁边,把祝青云面前那碗汤往她手边推了推。
饭后,苏南靠在沙发上,周正给她拿了一条毯子,她盖着,闭着眼,手里还攥着半颗栗子。
“我睡二十分钟。”她说。
“你睡。”周正说。
“那张画,”方严说,“真的太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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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挂婴儿房,要满一点,我觉得适合挂在书房,我家那个湖正好对着。”
“嗯?”祝青云抬起头看他,这话说的很妙,她看到那幅画,其实也想到了那片湖,但更多的是对苏南的小宝宝,江海辽阔的一个想象。
“出去走走?”方严问。
“好。”
他们穿了外套下楼。小区里有人放小烟花,在地上转圈,喷火星。祝青云站远了一点,方严站在她旁边,隔着一拳。
“前年今天,”她说,“我在雅加达核一份验收报告,核到晚上十一点。回酒店的路上,街边有人放烟花,我站在那儿看完了才走的。”
“嗯。”他说,“你那天的步数,两万四。”
她侧头看他。
“你发过一张朋友圈。”他说,“另外微信运动有步数。”
“这个你也存着?”
“你的蛛丝马迹,我都存着。”
远处有人点了一个大的,升上去,在楼群上方散开,金的。然后是红的,然后是她说不出名字的颜色,一朵追着一朵。
响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一阵一阵。
她把头靠在了他肩上。
不是风把头发吹过去的,是她自己靠过去的。
方严的肩绷了一下,随即松下来。一只手抬起来,把大衣的帽子替她戴上——动作不算熟练,帽子卡了一下,他重新抻了抻。手臂收回来的时候,落在她腰上。
没有拿走。
烟花一朵接一朵,她的脸贴着他肩上的布料,听见他的呼吸,比平时慢。她的手本来插在口袋里,不知什么时候伸出来,攥住了他大衣的下摆。
楼下的小孩不知什么时候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了,仰着头,嘴张着,看一朵最大的在头顶散开。光亮落下去的时候,整个院子亮了一瞬,又暗回来。
“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他说。
一点钟,散场,苏南把他们俩送到电梯口,就迷迷糊糊的回去又睡了。
方严往祝青云包里塞了一个信封,很薄,“你回去看看。”
“什么?”
“去景山那天的。”他定定看着祝青云,眉眼还是有些清俊的轮廓,“我多拍的那一张洗出来了。”
她隔着信封捏了捏,一张纸,很挺。
“我评价两个字。”她说,“不错。”
他笑了,笑的很松弛,“青云。”
“怎么了?”
“再说一遍,新年快乐。”
车停在公园大道楼下,灯亮着。她下车,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车还在原地。她抬起手挥了一下,车才动。
到家快两点,她洗漱完,才在台灯旁边坐下来,把信封拆开。
照片上没有人的脸。
万春亭的栏杆,夕阳,地上一长一短两个影子,挨着。长的那个影子微微侧着头;短的那个,头发被风吹起来。
她看了很久。
台灯旁边,全家福里的三个人看着她。她把照片立起来,靠在边上。
她拿起手机,发:“其实,这张照片拍的,挺优秀。”
三秒后,方严回:“我知道。”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你睡吗?”
“睡了。”
“明天见。”
她看着那三个字,关了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