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北京,风先暖了。太阳出得一天比一天早,路边的玉兰打了苞,白的一层,裹在毛茸茸的壳里。
周六早上,方严来接她。车上了四环,他说,去我家。
祝青云有七年没回过那套湖景平层。电梯一层一层往上走,她看着按键面板,没说话。
玄关还是老样子,鞋柜上放着一双新拖鞋,是她惯穿的那个款,标签还没拆。她换上,很合脚。
屋里很干净,显然有人定期来打扫。他去烧水泡茶,她先走到窗边。湖在楼下,三月的水是亮的,一群野鸭子在水面上游,排着不太整齐的队,时不时有一只把头扎进水里,又冒出来,抖一抖,水珠甩成一小片。
方严端着茶过来,两只杯子,一人一只。
“野鸭子回来了。”她说。
“嗯。”他在她旁边坐下,“十八只。”
“这你也知道。”
“每年都数。”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方严看着湖面,语气和说今天天晴没什么两样。她端起茶喝了一口,烫,但好喝。
“它们从哪儿飞回来的?”她问。
“南边。”
“明年会不会变成二十四只?”
“说不准,有的鸭子不合群。”
“像你。”
“像你也行。”
“领头那只是不是之前那只?”
“应该是。”他说,“背上有一撮白毛,我记得。”
“你连鸭子都记得长相。”
“它年年回来,算老熟人。”
两个人就坐在窗边,说了一上午没有信息量的话。楼下的玉兰是白的还是紫的,他说是白的,她说是紫的,谁也没下楼验证,最后定了赌注,输的人做下周末的饭。下个周末做什么,他说来看花,顺便定谁做饭,她说行,再把上回没看完的那部电影看了。哪部电影,两个人想了半天,谁也想不起名字,最后决定到时候再说。
“它们年年回来。”他说。
“那以后年年都看。”她说。
上午过半,他去厨房切了一盘橙子,摆在两人中间。橙子很甜,一瓣一瓣,吃得比说话慢。
“茶叶是南边寄来的。”他说,“跟鸭子来的方向一样。”
“那你得谢谢它们,大老远给你带货。”
“谢过了。”他说,“每年都来看它们。”
她想了想,说赌注要不算了,反正横竖都是他做饭。他说不行,规矩是规矩,玉兰开了见分晓。
茶喝到第二泡,日头升上来,湖面亮得晃眼。
中午,两个人下楼,去超市买菜。
冷藏柜前,方严伸手拿了她常喝的那种酸奶,黄桃味,两排,放进车里。
“我没说要。”她说。
“你看了它一眼。”他说,“看了一会儿。”
水果区,她蹲下来挑草莓,一盒一盒翻。他在旁边负责鉴定,拿起一盒,看了看底下,说不行,底下压着两颗烂的,换了三盒,才有一盒通过。她说你这标准比给我泡茶还高。他说草莓不经放,标准必须高。
蔬菜区,她在葱和姜之间犹豫,手里拿着一把葱,眼睛看着姜。
“都要。”他把两样都放进车里,“爆锅用葱,炖汤用姜,不冲突。”
“你什么时候会炖汤了?”
“下午你就知道了。”
粮油区,他扛了一小袋米,又拿鸡蛋,挑鸡蛋的时候他对着灯,一只一只地看。
“这能看出什么?”她问。
“看不出。”他说,“看个心安。”
祝青云笑得直不起腰,引来旁边理货员看了一眼。方严面不改色,把挑好的十二只鸡蛋放进车里,垫了两层纸,放在草莓旁边。
排队结账,前头一个小孩,五六岁,坐在购物车里,回头看他:“叔叔,你碰到我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
小孩又看见她,很响亮地喊:“姐姐好。”
“你好。”她说。
小孩的妈妈回头笑,说不好意思。小孩不理,接着问:“姐姐,你认识这个叔叔吗?”
“认识。”她说。
“你们是一家的吗?”
她还没答,方严把一盒草莓放上传送带,说:“是。”
小孩的妈妈笑出了声。
出了超市,他拎着全部袋子,大的小的四五个,她只抱着一盆薄荷。路过花草区的时候她多看了两眼,蹲下来挑了叶子最密的一盆,他就拿了,说给她的窗台添个新的。
“叔叔和姐姐,”她在路上说,“谁吃亏了?”
“小孩吃亏了。”方严说,“他把咱俩叫差辈了。”
“不对,是我吃亏了,我跟你一辈,平白被叫小了。”
“那我也吃亏了,平白被叫老了。”
“你本来就老。”
“那你就是跟老头一辈的。”
“薄荷要不要起个名字?”她低头看怀里那盆绿的。
“一盆薄荷,起什么名字。”
“那也是有来处的。”
他看了她一眼,没驳。
“今天这顿先记账上。”她说,“等玉兰开了见分晓。”
“行。”他说,“利息就是这盆薄荷。”
“利息归我?”
“本金利息都归你。”
她抱着薄荷笑了一路,叶子蹭着她的袖子,一股凉的香味。
下午,厨房。
方严做饭,他的动作不快,每一步都清楚。葱切段,姜切片,排骨焯水,汤锅坐上灶,转小火。案板上的东西摆得很整齐,碗是碗,碟是碟,她递什么,他接什么,不用看。
祝青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
“别在那儿盯着我看。”他回头说。
“看看不收费。”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关了火,在水池边洗了手,擦干,朝她走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他就吻了她。
干净,一次,没有借口。
吻完了,他退开半步,看着她的眼睛。她靠着门框没动,先笑了。
“这个要记下来吗?”她问。
“记入永久存档。”
“编号?”
“001。”他说,“永久存档只有一份。”
“那以后再有呢?”
“以后都往001里续。”
汤在灶上咕嘟,他回去看火,她留在原地,接手了尝咸淡的活儿。这是他给她设的岗位。
第一勺,淡了,加盐;第二勺,正好;第三勺,她说要再确认一下。
“你是想多喝一口。”他说。
“我这是工作态度严谨。”
“这是最重要的岗位。”他说。
“嗯,只设一个编制。”
“终身制。”
汤要等一小时,两个人到客厅去,电视开着,放一部讲深海的纪录片。
沙发很宽,她坐着坐着,就靠到了他身上。解说词又低又平,画面里一片深蓝,水母一盏一盏地亮,鮟鱇鱼提着自己的灯从深处游过去。
祝青云睡着了。
遥控器就在手边,方严不太敢动,轻轻地把音量调低两格,之后连这个也没再动。纪录片一集一集往下放,放到她睡过去的那一段,放完,自动跳下一集。他把进度条拉回去,找到她睡着的那一分钟,从头排好,暂停住。
她醒来的时候,天擦黑了,窗外湖面上浮着一层橘色。
“睡得好吗?”他问。
“嗯。”她坐起来,嗓子有点哑,“纪录片讲到哪了?”
“你睡着那段,我给你存着了。”
“存哪了?”
“进度条上。”他把暂停按掉,水母重新一盏一盏亮起来,“从你睡着的那一分钟开始。”
其实他只是把进度条拖了回去,但说得好像存了档。
“你胳膊麻不麻?”她问。
“不麻。”
他说着不麻,端汤的时候右手抖了一下,被她看见了。她没拆穿,决定记在心里,往001里续。
汤看起来确实不错,排骨炖得脱了骨,汤是清的,葱花浮在上头。
“怎么样?”
“咸淡正好。”她说,“这编制没白设。”
饭桌上说起苏南的孩子,快满月了,得准备礼物。她说买件小衣服,小孩的衣服小,看着就高兴。他说好,你挑,我付钱。她说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他点头,说分工明确。
黄昏,两个人又回到窗边。
湖面收了最后一点太阳,托出一层金红。野鸭子还在,排着队往芦苇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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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一只一只,影子拖得很长,领头那只背上果然有一撮白毛,游得不紧不慢。
她看了一会儿,说:“那年我问过你一个问题。”
“我记得。”他说。
“现在我问最后一次。”
她看着他,还没开口。
“会。”
“我还没问。”
“你问什么,都是这个答案。”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湖水在窗子底下一点一点暗下去,金红收成一线,又收成没有。
然后她真的问了:“你会娶我吗?”
“会。”
空气停了停了一拍。
“这个答案我等了很多年,”他说,“说出口才发现,其实不用等。”
祝青云低下头笑了一下,又抬起头:“那明天我还来吗?”
“明天也来。”
“后天呢?”
“也来。”
“那就不用问了。”
“嗯,不用问了。”
两个人又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楼下的玉兰黑成一团影子,花苞看不见了。
“是紫的。”她说。
“还没开,你就判我输。”
“我说是紫的,就是紫的。”
“行。”他说,“紫的。”
她赢了,赢得毫无道理,他认得心甘情愿。
天黑透了,他把饭菜端上桌,两个人把下午那锅汤喝完,把菜吃光。碗是他洗的,桌子是她擦的。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湖面,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鸭子在那儿,十八只。
几周之后,苏南的孩子满月。
家里很热闹,周工掌勺,从中午忙到晚上,端到最后自己都记不住端了几样。孩子在里屋睡觉,睡得很沉,谁去看都说像爸,也有人说像妈,最后统一了意见:都像。
他们俩带的礼物是一件小棉衣,淡黄的,她挑的,他付的钱。苏南说买早了,天都暖和了,她说留着,秋天正好。另有一个红包,谁也没在封皮上写名字,苏南接过去掂了掂,说不用写,反正跑不了你们俩。
汤过三巡,没人喝酒,孩子要喂奶。苏南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硬壳,深蓝色,封面上印着“成长档案”四个字。第一页贴着两只小脚印,红泥的,一大一小,并排着。再往后翻,扉页上印着两栏,一栏“干爸”,一栏“干妈”,都空着。
“签字吧,”苏南把笔递过来,“你们俩。”
两个人并排坐下。
方严先签,他的字她认得,笔画收得紧,两个字站得很直。
然后是她的,她接过笔,笔尖落在纸上,写得比平时慢。三个字,一笔一笔,写完,和他那两个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道印好的线,又好像没有隔。
两个名字,第一次签在同一张纸上。
苏南把档案拿起来,凑近了看,看了看那两个并排的名字,说:“挺配的。”
里屋的孩子哼了一声,像说梦话,又像附和。全桌都笑了。周工在厨房里喊,笑什么,汤要凉了。
那一晚吃得很久。孩子醒了一次,被抱出来传了一圈,到方严手里居然没哭,睁着眼睛看他,还伸手攥住了他一根手指,攥得很牢。他抱孩子的姿势谈不上标准,但很稳,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护着后脑。
“练过?”苏南问。
“看视频学的。”他说。
桌上有人起哄,问什么时候轮到他俩摆满月酒。方严还没答,祝青云先开口了,说得先回去问问鸭子同不同意。满桌没人听懂,只有方严在给孩子拍嗝,手停都没停,嘴角动了一下。
祝青云坐在旁边看着,没插话,桌上很吵,她心里倒安静。
从苏南家出来,是夜里了。路上车不多,很顺。
他开车,说:“客房我打算重新装。”
顿了顿。
“你的书,有地方放了,改一个祝总专用书房。”
“我书很多。”她说。
“我知道,改了整面墙的书架。”
她看着窗外,笑了。三月的夜一程一程往后退,亮着的店,亮着的天桥,亮着的人家。
车在公园大道的楼下停稳。,她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大堂。
春天刚来,他们的日子,已经过到了很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