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心动有时 > 88.番外三(甜)[番外]
    三月的北京,风先暖了。太阳出得一天比一天早,路边的玉兰打了苞,白的一层,裹在毛茸茸的壳里。

    周六早上,方严来接她。车上了四环,他说,去我家。

    祝青云有七年没回过那套湖景平层。电梯一层一层往上走,她看着按键面板,没说话。

    玄关还是老样子,鞋柜上放着一双新拖鞋,是她惯穿的那个款,标签还没拆。她换上,很合脚。

    屋里很干净,显然有人定期来打扫。他去烧水泡茶,她先走到窗边。湖在楼下,三月的水是亮的,一群野鸭子在水面上游,排着不太整齐的队,时不时有一只把头扎进水里,又冒出来,抖一抖,水珠甩成一小片。

    方严端着茶过来,两只杯子,一人一只。

    “野鸭子回来了。”她说。

    “嗯。”他在她旁边坐下,“十八只。”

    “这你也知道。”

    “每年都数。”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方严看着湖面,语气和说今天天晴没什么两样。她端起茶喝了一口,烫,但好喝。

    “它们从哪儿飞回来的?”她问。

    “南边。”

    “明年会不会变成二十四只?”

    “说不准,有的鸭子不合群。”

    “像你。”

    “像你也行。”

    “领头那只是不是之前那只?”

    “应该是。”他说,“背上有一撮白毛,我记得。”

    “你连鸭子都记得长相。”

    “它年年回来,算老熟人。”

    两个人就坐在窗边,说了一上午没有信息量的话。楼下的玉兰是白的还是紫的,他说是白的,她说是紫的,谁也没下楼验证,最后定了赌注,输的人做下周末的饭。下个周末做什么,他说来看花,顺便定谁做饭,她说行,再把上回没看完的那部电影看了。哪部电影,两个人想了半天,谁也想不起名字,最后决定到时候再说。

    “它们年年回来。”他说。

    “那以后年年都看。”她说。

    上午过半,他去厨房切了一盘橙子,摆在两人中间。橙子很甜,一瓣一瓣,吃得比说话慢。

    “茶叶是南边寄来的。”他说,“跟鸭子来的方向一样。”

    “那你得谢谢它们,大老远给你带货。”

    “谢过了。”他说,“每年都来看它们。”

    她想了想,说赌注要不算了,反正横竖都是他做饭。他说不行,规矩是规矩,玉兰开了见分晓。

    茶喝到第二泡,日头升上来,湖面亮得晃眼。

    中午,两个人下楼,去超市买菜。

    冷藏柜前,方严伸手拿了她常喝的那种酸奶,黄桃味,两排,放进车里。

    “我没说要。”她说。

    “你看了它一眼。”他说,“看了一会儿。”

    水果区,她蹲下来挑草莓,一盒一盒翻。他在旁边负责鉴定,拿起一盒,看了看底下,说不行,底下压着两颗烂的,换了三盒,才有一盒通过。她说你这标准比给我泡茶还高。他说草莓不经放,标准必须高。

    蔬菜区,她在葱和姜之间犹豫,手里拿着一把葱,眼睛看着姜。

    “都要。”他把两样都放进车里,“爆锅用葱,炖汤用姜,不冲突。”

    “你什么时候会炖汤了?”

    “下午你就知道了。”

    粮油区,他扛了一小袋米,又拿鸡蛋,挑鸡蛋的时候他对着灯,一只一只地看。

    “这能看出什么?”她问。

    “看不出。”他说,“看个心安。”

    祝青云笑得直不起腰,引来旁边理货员看了一眼。方严面不改色,把挑好的十二只鸡蛋放进车里,垫了两层纸,放在草莓旁边。

    排队结账,前头一个小孩,五六岁,坐在购物车里,回头看他:“叔叔,你碰到我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

    小孩又看见她,很响亮地喊:“姐姐好。”

    “你好。”她说。

    小孩的妈妈回头笑,说不好意思。小孩不理,接着问:“姐姐,你认识这个叔叔吗?”

    “认识。”她说。

    “你们是一家的吗?”

    她还没答,方严把一盒草莓放上传送带,说:“是。”

    小孩的妈妈笑出了声。

    出了超市,他拎着全部袋子,大的小的四五个,她只抱着一盆薄荷。路过花草区的时候她多看了两眼,蹲下来挑了叶子最密的一盆,他就拿了,说给她的窗台添个新的。

    “叔叔和姐姐,”她在路上说,“谁吃亏了?”

    “小孩吃亏了。”方严说,“他把咱俩叫差辈了。”

    “不对,是我吃亏了,我跟你一辈,平白被叫小了。”

    “那我也吃亏了,平白被叫老了。”

    “你本来就老。”

    “那你就是跟老头一辈的。”

    “薄荷要不要起个名字?”她低头看怀里那盆绿的。

    “一盆薄荷,起什么名字。”

    “那也是有来处的。”

    他看了她一眼,没驳。

    “今天这顿先记账上。”她说,“等玉兰开了见分晓。”

    “行。”他说,“利息就是这盆薄荷。”

    “利息归我?”

    “本金利息都归你。”

    她抱着薄荷笑了一路,叶子蹭着她的袖子,一股凉的香味。

    下午,厨房。

    方严做饭,他的动作不快,每一步都清楚。葱切段,姜切片,排骨焯水,汤锅坐上灶,转小火。案板上的东西摆得很整齐,碗是碗,碟是碟,她递什么,他接什么,不用看。

    祝青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

    “别在那儿盯着我看。”他回头说。

    “看看不收费。”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关了火,在水池边洗了手,擦干,朝她走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他就吻了她。

    干净,一次,没有借口。

    吻完了,他退开半步,看着她的眼睛。她靠着门框没动,先笑了。

    “这个要记下来吗?”她问。

    “记入永久存档。”

    “编号?”

    “001。”他说,“永久存档只有一份。”

    “那以后再有呢?”

    “以后都往001里续。”

    汤在灶上咕嘟,他回去看火,她留在原地,接手了尝咸淡的活儿。这是他给她设的岗位。

    第一勺,淡了,加盐;第二勺,正好;第三勺,她说要再确认一下。

    “你是想多喝一口。”他说。

    “我这是工作态度严谨。”

    “这是最重要的岗位。”他说。

    “嗯,只设一个编制。”

    “终身制。”

    汤要等一小时,两个人到客厅去,电视开着,放一部讲深海的纪录片。

    沙发很宽,她坐着坐着,就靠到了他身上。解说词又低又平,画面里一片深蓝,水母一盏一盏地亮,鮟鱇鱼提着自己的灯从深处游过去。

    祝青云睡着了。

    遥控器就在手边,方严不太敢动,轻轻地把音量调低两格,之后连这个也没再动。纪录片一集一集往下放,放到她睡过去的那一段,放完,自动跳下一集。他把进度条拉回去,找到她睡着的那一分钟,从头排好,暂停住。

    她醒来的时候,天擦黑了,窗外湖面上浮着一层橘色。

    “睡得好吗?”他问。

    “嗯。”她坐起来,嗓子有点哑,“纪录片讲到哪了?”

    “你睡着那段,我给你存着了。”

    “存哪了?”

    “进度条上。”他把暂停按掉,水母重新一盏一盏亮起来,“从你睡着的那一分钟开始。”

    其实他只是把进度条拖了回去,但说得好像存了档。

    “你胳膊麻不麻?”她问。

    “不麻。”

    他说着不麻,端汤的时候右手抖了一下,被她看见了。她没拆穿,决定记在心里,往001里续。

    汤看起来确实不错,排骨炖得脱了骨,汤是清的,葱花浮在上头。

    “怎么样?”

    “咸淡正好。”她说,“这编制没白设。”

    饭桌上说起苏南的孩子,快满月了,得准备礼物。她说买件小衣服,小孩的衣服小,看着就高兴。他说好,你挑,我付钱。她说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他点头,说分工明确。

    黄昏,两个人又回到窗边。

    湖面收了最后一点太阳,托出一层金红。野鸭子还在,排着队往芦苇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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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一只一只,影子拖得很长,领头那只背上果然有一撮白毛,游得不紧不慢。

    她看了一会儿,说:“那年我问过你一个问题。”

    “我记得。”他说。

    “现在我问最后一次。”

    她看着他,还没开口。

    “会。”

    “我还没问。”

    “你问什么,都是这个答案。”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湖水在窗子底下一点一点暗下去,金红收成一线,又收成没有。

    然后她真的问了:“你会娶我吗?”

    “会。”

    空气停了停了一拍。

    “这个答案我等了很多年,”他说,“说出口才发现,其实不用等。”

    祝青云低下头笑了一下,又抬起头:“那明天我还来吗?”

    “明天也来。”

    “后天呢?”

    “也来。”

    “那就不用问了。”

    “嗯,不用问了。”

    两个人又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楼下的玉兰黑成一团影子,花苞看不见了。

    “是紫的。”她说。

    “还没开,你就判我输。”

    “我说是紫的,就是紫的。”

    “行。”他说,“紫的。”

    她赢了,赢得毫无道理,他认得心甘情愿。

    天黑透了,他把饭菜端上桌,两个人把下午那锅汤喝完,把菜吃光。碗是他洗的,桌子是她擦的。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湖面,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鸭子在那儿,十八只。

    几周之后,苏南的孩子满月。

    家里很热闹,周工掌勺,从中午忙到晚上,端到最后自己都记不住端了几样。孩子在里屋睡觉,睡得很沉,谁去看都说像爸,也有人说像妈,最后统一了意见:都像。

    他们俩带的礼物是一件小棉衣,淡黄的,她挑的,他付的钱。苏南说买早了,天都暖和了,她说留着,秋天正好。另有一个红包,谁也没在封皮上写名字,苏南接过去掂了掂,说不用写,反正跑不了你们俩。

    汤过三巡,没人喝酒,孩子要喂奶。苏南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硬壳,深蓝色,封面上印着“成长档案”四个字。第一页贴着两只小脚印,红泥的,一大一小,并排着。再往后翻,扉页上印着两栏,一栏“干爸”,一栏“干妈”,都空着。

    “签字吧,”苏南把笔递过来,“你们俩。”

    两个人并排坐下。

    方严先签,他的字她认得,笔画收得紧,两个字站得很直。

    然后是她的,她接过笔,笔尖落在纸上,写得比平时慢。三个字,一笔一笔,写完,和他那两个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道印好的线,又好像没有隔。

    两个名字,第一次签在同一张纸上。

    苏南把档案拿起来,凑近了看,看了看那两个并排的名字,说:“挺配的。”

    里屋的孩子哼了一声,像说梦话,又像附和。全桌都笑了。周工在厨房里喊,笑什么,汤要凉了。

    那一晚吃得很久。孩子醒了一次,被抱出来传了一圈,到方严手里居然没哭,睁着眼睛看他,还伸手攥住了他一根手指,攥得很牢。他抱孩子的姿势谈不上标准,但很稳,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护着后脑。

    “练过?”苏南问。

    “看视频学的。”他说。

    桌上有人起哄,问什么时候轮到他俩摆满月酒。方严还没答,祝青云先开口了,说得先回去问问鸭子同不同意。满桌没人听懂,只有方严在给孩子拍嗝,手停都没停,嘴角动了一下。

    祝青云坐在旁边看着,没插话,桌上很吵,她心里倒安静。

    从苏南家出来,是夜里了。路上车不多,很顺。

    他开车,说:“客房我打算重新装。”

    顿了顿。

    “你的书,有地方放了,改一个祝总专用书房。”

    “我书很多。”她说。

    “我知道,改了整面墙的书架。”

    她看着窗外,笑了。三月的夜一程一程往后退,亮着的店,亮着的天桥,亮着的人家。

    车在公园大道的楼下停稳。,她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大堂。

    春天刚来,他们的日子,已经过到了很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