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心动有时 > 80.Chapter 80
    曼谷回来的那个周末,祝青云去了趟上海。徐悦的孩子满百天,她去看,小床安在办公室的套间里,窗外是江。孩子皱着眉头睡觉,徐悦放下去的时候动作已经很熟练。

    手机震动,一条微信,还是方严那个灰蓝色的头像。

    “连本带利,我什么时候还你?”

    祝青云看着那几个字,想起湄南河边自助餐的露台。她打了四个个字“工作而已”,删掉,又打了六个字。

    “工作就是工作。”

    发完她忍不住和徐悦说了两句:"方严,借了我一把尺子,天天说要还。"

    徐悦扫了一眼屏幕,没接,继续拍孩子的背:"天天说还,还了吗?"

    "没有。"

    "那他不是在还尺子。"徐悦说,"是在找借口跟你说话。"

    孩子在徐悦怀里咂了咂嘴。窗外的江面上,一艘船过去,很慢。祝青云低下头,替孩子掖了掖小被子,被角本来就掖得很好。

    偶尔方严也发点别的消息。

    周三降温,他看了一眼窗外,发:"明天降温,穿厚点。"

    周末他加班到深夜,开车从清池楼下过。她那层的灯还亮着。他靠边停了一分钟,发:"看你们楼灯亮着,走了没。"发完把手机放在副驾上,开走了,没有等。

    祝青云从来不回这些,他也不要她回。他要的不是回复——是让她知道,他在等。

    苏南的婚礼定在五月,一家带草坪的酒店。

    筹备日试婚纱,祝青云去的时候,苏南正站在镜子前面,让新郎整理头纱。

    婚纱是苏南自己挑的,鱼尾,露肩,拖尾三米。苏南站在镜子前面,婚纱把她衬得像一盏灯,亮得整个化妆间都装不下。

    新郎叫周正,人如其名,做建筑的,大家都叫他周工,话不多,做饭比苏南好吃。他给苏南整理头纱,整理了三次,第三次苏南说:“差不多得了。”他说:“不行,歪了。”把头纱拆了,重新来。第四遍,苏南不说话了,让他弄。

    祝青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苏南从镜子里看见她,说:“来了?”

    “来了。”

    “好看吗?”

    “好看。”

    苏南抬眼,从镜子里找周正:"问你呢?"

    周正退后半步,看了看,说:"挺好的。"

    苏南对着镜子笑了。她说:"我等到一个肯说'好'的人了。"说完这句话,转头又对祝青云说:“你也试试?”

    “不试。”

    “试试又不要钱。”

    “不试。”

    苏南笑了,没再劝。周工把头纱整理好,退到一边,看着苏南,嘴角含笑——满意,但不多说。

    祝青云站在门口,看着苏南穿着婚纱的样子,忽然想起大学宿舍,苏南在阳台上看楼下,手指绕着头发,一圈一圈。那时候她想,苏南这样的人,一定会被好好对待。现在苏南真的要被好好对待了。她站在门口,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化妆间里飘着一股发胶的甜味,和苏南身上那件婚纱的织物味道混在一起——那是新衣服的味道。她最好的朋友,要结婚了,嫁给一个肯说“挺好的”的人。

    婚礼前一天晚上,方严头像又亮了。

    “明天苏南婚礼,我穿哪件?”

    她盯着那行字,想打“关我什么事情”,删了。想打“灰色”,删了。最后打了两个字。

    “随便。”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句。“想和你色调统一,算了,我穿深色。”

    婚礼当天上午,祝青云在化妆间里收到了方严的东西——他来得早,人还没进酒店,先托工作人员带了进来。

    两份甜品。给新娘的是蛋糕,没拆封,附言只有一行:给新娘,祝新婚快乐,方严。另一份是芒果糯米饭,什么都没有——没有附言,没有名字。

    苏南看着那两份甜品,又看了看祝青云:“两份。”

    祝青云没答。

    “我结婚,他记得伴娘爱吃什么。”苏南把那份芒果糯米饭推到祝青云面前,突然乐了,“这么大岁数了,你们还这么小心翼翼。”

    祝青云看着那份芒果糯米饭,没动。

    苏南拆开自己那份,吃了一口,说:“甜。”拿手指敲了敲盒子,“面子工程。反正看的不是我的面子咯——但礼物我收的。”

    祝青云没接话。椰浆还凝着,芒果正当季。她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苏南看着她吃了,笑了,没再说什么。

    礼服是苏南挑的,香槟色,最简单的款式。苏南说,伴娘不能抢新娘,但也不能输。

    化妆间里,苏南坐着,祝青云站着,化妆师在给苏南补妆。苏南闭着眼睛,忽然说:“你跟方严,到底要怎么样?”

    “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是怎么样?”

    “就是你知道的那样。”

    苏南从镜子里盯了她两秒,重新闭上眼睛。化妆间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化妆刷扫过睫毛的声音,沙沙的,像小时候用铅笔在纸上画圈。刷到一半,苏南说:“我结婚,你不许忙别人。”

    “嗯?”祝青云假装思考,嘴上含着笑。

    “你答应我的。”苏南说,“伴娘,今天只许忙我的事情。”

    “嗯。”

    “还有,”苏南说,“待会儿致辞,你讲。”

    “我不讲。”她说不上来此刻的心情,突然有些酸涩起来。

    “你讲。”苏南说,“我等了这么多年,就等你讲一次。”

    五月的北京,草坪刚绿透。风把苏南的头纱吹起来一角,周工伸手替她按住。苏南的爸爸牵着她走过草坪,周工站在拱门下,穿西装,还是话不多,但站得很直。苏南走过去,他伸手接她,手很稳。

    证婚的是周工的导师,建筑系的教授,头发全白了,站得比年轻人还直。他站在拱门旁边,看着苏南走过来,看着苏南的爸爸把苏南的手放进周工手里。

    “我在学校里看了周正七年,”他说,“他从研一画图就比别人慢。别人交三版,他交一版。但那一版,一个数都不差。后来他毕业了,我还在用他那版当范例。”他停了一下,看着苏南,“苏南,这个人画图慢,做人更慢。但他认准了,就不改。别让他等太久。”

    苏南说:“我会的。”

    朋友致辞是祝青云讲的。

    苏南把她推到台上,说:“这是我最好的朋友,祝青云。”

    她站在台上,看着下面的人。苏南坐在第一排,周工在她旁边,手放在苏南的手上。方严在斜对角,深色西装,坐在女方亲友那桌的斜对角——一个抬头就能看见、低头就能躲开的位置。她看见苏南在第一排冲她比了个口型:“讲。”

    她深吸了一口气。

    “苏南是我在大学认识的第一个人。”她开了个头,声音有点紧,停了一下,“她教会我的第一件事,是怎么把日子过亮。我们宿舍老断电,她就点蜡烛。食堂不好吃,她拉我出去吃。我考砸了,她说——”她想了想,忽然笑了,“她说‘挺好的,下次更好’——现在这句话有人天天对她说了。”

    下面有人笑了。

    “那些年我一直在想,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苏南。”她顿了顿,眼睛扫过台下,在某个方向停了不到半秒,又移开了,“后来我发现,她不是在找什么样的人。她是在等。”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话筒,像是在想下一句怎么说。

    “等……”她说,“等不是站着等的,是走着等的,走着走着——”她抬头看了看苏南,“就到了。”

    苏南在第一排笑,眼睛有点红。

    “苏南教会我一件事,”祝青云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不要站在原地等。”她又停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话,然后很快接上,“今天苏南到了,祝她到得刚刚好,祝她一直挺好的。”

    她讲完,苏南在台下鼓掌,周工也在鼓掌。方严在斜对角,手里的杯子停了一秒。

    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讲苏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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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有两三个人——知道她还在讲另一个人。

    抛捧花的时候,苏南背对着人群,往后一扬,捧花不偏不倚,落进祝青云怀里。

    全场起哄。苏南回头,冲她眨眼,眨得很用力,像怕别人看不见。

    祝青云抱着花站了两秒,然后她把花递给伴娘团最小的一个姑娘,说:“沾沾喜气。”

    小姑娘抱着花,脸红得像花本身。

    方严在斜对角看着,没有鼓掌,也没有不看。

    苏南走过来,拿过话筒,说:“捧花给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看了祝青云一眼,“我扔的时候,想着谁。”

    全场又起哄。

    祝青云看着苏南,苏南看着她,两个人都笑了,像大学时无数次那样,一个在闹,一个在笑。

    敬酒敬到他们那桌。

    苏南和周工端着杯子过来,一桌人都站起来。方严和祝青云站在一起,杯子举到一半,苏南看了看方严,又看了看祝青云,说:“你们俩敬酒能不能别像签交割文件?”

    两桌人都笑了。方严也笑了,笑得不多,但笑了。祝青云端着杯子,停了一秒,说:“今天咱们就别那么正式了。”

    “嗯。”方严说,“咱们,不正式。”

    四个人的杯子碰了一下。苏南和周工碰完,轮到方严和祝青云,杯沿轻轻一碰,比刚才重一点。

    周工的导师在另一桌,看着他们两个,对旁边的人说:“那个方总,敬酒的时候眼睛没看杯子。”

    旁边的人说:“那看什么?”

    “看人。”导师说,“敬的是人,不是酒。”

    敬酒敬到长辈那桌,苏南端着杯子走到Jason面前,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对其他人一样——客气,温暖,但不停留。他举杯,说“恭喜”,她说“谢谢”。杯子碰了一下,她就走了。

    Jason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那碟虾,虾摆得很整齐,他没动。很多年前苏南给他剥过虾,也是摆成这样。

    这就够了。

    散场的时候,天黑了。

    祝青云送苏南上车,苏南从车窗里探出头,说:“捧花我让了,话我也说了,剩下的——”她看着祝青云,“你自己看着办。”

    “嗯。”

    “还有,”苏南说,“周工说了,改天请你们吃饭。你们俩,一起。”

    车开走了。祝青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拢到耳后。身后酒店里的音乐还在响,远远的,听不清是哪首歌,但鼓点还在。

    方严从里面出来,站在她旁边,隔着半步。

    “我送你?”他说。

    “不顺路。”她说。

    “顺路。”他说,“今天顺路。”

    她看了他一眼。他看着路口,没有看她,手插在口袋里,站得很直,那个站法——就是决定了不顺路也要顺。

    “那走吧。”她说。

    他们上了车。车开出去,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里的广播开着,但音量被调得很低,低到只听得见一点点音乐的轮廓。她侧着头看窗外,窗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她在看窗外的路灯,也在看玻璃上的他。他握着方向盘,手指比平时收紧了一点,指节有点发白。

    谁也没有说话。

    开到公园大道,他停下车,说:“到了。”

    “嗯。”

    她下车,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今天顺路,谢谢。”

    他没有答。车停在那里,没有走,直到她进了楼道,灯亮起来,才慢慢开走。

    苏南在车上,靠着周工的肩,忽然说:“你说他们会成吗?”

    周工说:“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敬酒的时候,”周工说,“杯子碰了两次。”

    苏南笑了,靠得更近了一点,说:“那挺好的。”

    “嗯,”周工说,“那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