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香港,雨是从夜里开始下的,到天亮也没有停的意思。
祝青云七点半到交易所的时候,金融大会堂外的签到台刚支起来。空气是闷的,雨把玻璃幕墙洗得发亮,冷气从厅里涌出来,和外面的潮热在她肩上交界。她把伞收进塑料袋,袋口的水珠滴在鞋尖上。
李卓远八点一刻到的。还是那身西装,深色,戗驳领,路演穿过的那身。人比路演时又拔高了一截,衣服没有跟上,袖口短了半截,腕表整个露在外面。安冉跟在他旁边,替他理了一下领口,理完,又检查了一遍他手里的发言卡。
“青云姐。”他看见她,先笑了,“你在第二排,董事监事那一排。流程单我看过八遍,你的名字在第三个。”
“流程单看八遍的人,今天不会出错。”她说。
“我不怕出错。”他说,“我怕说错话。”
他是怕说错话的人。很多年前,五道口的办公室里,白板上写着测试数据,别人问趋势,他说最后一轮不能算数——新版本换了机制,老数据没迁过来,要重新跑一轮才能确认。那年他二十一岁,休学,押了房子,一百五十封BP换回来十三封回复。今天他站在港交所的台上,袖口短了半截,还是那个会把“要重新跑一轮”说出口的少年。
敲钟前,保荐人的人来回走位,摄影师蹲着试角度。大屏上是青藤的名字和代码。配发结果前日刊出:定价按招股区间上限,国际配售十五倍认购,公开发售五十倍,按回拨机制补到四成。昨夜的暗盘收高两成一。绿鞋百分之十五,稳定价格操作人从开盘第一分钟起在岗。这些数字昨天夜里就定了,今天只是念出来,念给摄像机听。定价那一页是去年九月封的,挂牌排到了今年五月。
九点半,锣响。
李卓远握着锣槌,安冉站在他侧后方。槌落下去,铜锣的声音很正,余音一层一层荡出去,收得干净,没有杂音。闪光灯亮成一片。台上的人在笑,台下的人在鼓掌,行情屏上,开盘价跳出来,比发行价高三成四。
祝青云站在第二排,跟着鼓掌。股东那一栏,清池排在第一个,她是早期投资人,也是董事——很多年前A轮签字那天,青藤的全部资产是五台电脑和一张白板。掌声里她想起的不是这些年,而是雅加达那家网吧,烟味和泡面味,Loading六秒,一双一双的拖鞋。那时候青藤不值钱,值钱的只是那些人愿意回来。
合影的时候,她被安排在李卓远左后方。摄影师喊了三声,闪光灯亮起来,锣面反着光,把台上半排人的脸照得很亮。那张照片后来在手机里存了下来,这是后话。
Jason站在她旁边,鼓完掌,低声说了一句:“可以交差了。”
“青藤不交差。”她说,“青藤是本金。”
Jason笑了一下,没再言语。
人群散开的时候,谢子维从茶歇区那边过来。深色西装,胸牌上印着基石投资者的蓝色标识。基石名单是定价前一周封定的,GIC在第二行,份额不大,锁六个月——主权基金的钱,签的是长期,不是盘口。听说他调来香港有些日子了,这样的场合碰上,还是头一回。
隔着三两个人,他先点的头,她点回去。
“恭喜。”他说,“这一单,干净的。”
“谢谢。”她说,“锁六个月,敢签就是相信。”
他笑了一下,没有接话,朝台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回了GIC那一堆人里。基石的人,今天露过面就够了,午宴那一页名单,她没扫到GIC的名字。
茶歇在大堂西侧。长桌上是咖啡和三明治,人来人往,口音混在一起——中环的普通话,伦敦来的英语,新加坡的英语。
徐悦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她现在很少出现在这种场合。吾乡开到第四十三家店,CFO的时间按半小时卖。今天她来了,米色套装,手里一杯红茶——吾乡在Pre-IPO轮跟过一小笔,她是代表那本账来的,站在甜品台边上,像站在自家吧台前。
“悦姐。”
“嗯。”徐悦把一杯红茶递给她,“我说过,你需要一个能被记住的明星项目。”
“现在有了。”祝青云说。
“有了。”徐悦看着台上还没撤的背景板,青藤的logo立在上面,灯光打得很正。“项目记住了你,还是你记住了项目?”
祝青云端着那杯红茶,没有答。
徐悦也没有等。她喝了一口自己的,目光从人群里扫过去,扫过那些举着的手机,又扫回来。“想清楚再答。”她说,“我去跟李卓远说声恭喜。”
走出两步,她又回头:“吾乡第四十三家,上月开的。”
“换更大的桌子了吗?”
“换了。”徐悦说,“桌子越换越大,账还是那本账。”
两个人隔着两步,都笑了一下。
祝青云看着她的背影穿过茶歇区。很多年前,北京国贸那间办公室里,这个人独占整面落地窗,把她的报告改到第四遍才准上会,改完了只问一句:这些数据,你自己信吗?后来她们一个在清池做到MD又离开,一个从新加坡做到合伙人再回北京,中间隔着七年、两座城、一张越换越大的桌子。问题还是那个问题,只是换了一种问法。
午宴在酒店,三大桌。
李卓远的致辞很短。路演那场他讲了一个小时,今天他只讲了一分钟,还是那句老话:青藤不讲故事,青藤讲账本。讲完自己加了一句:从今天起,账本是公开的了,每一季,念给大家听。台下笑了一片,又鼓掌。安冉坐在主桌,手里替李卓远留着那杯温水,台上的话她每一句都接得住。
敲完钟的人最先被敬,然后轮到了第二排。保荐人的销售总监端着杯子过来,袖扣又换了新的;青藤的年轻员工排着队,一个一个叫“青云姐”,叫到第七个,有个工程师眼睛红了,说Loading六秒那年他天天想辞职——路演那晚这句话有人说过了,今天又说了一遍,像是这拨人共用的口头禅。她一杯一杯地碰,杯里是茶。谁的酒她都不劝,谁的酒也都接得住。许默涵不在,敬酒词的草稿是她自己写的,写在登机牌的背面,两句话,敬完两轮就用完了。
座位是按名单排的,座位卡一张一张立在骨碟前面。股东那一桌,清池旁边是CIP,CIP旁边是TCP。
TCP那张座位上,座位卡印着两个字:方严。
人到齐的时候,那个位子空着。安冉端着杯子巡场,巡到那一桌,目光在空位上落了一秒,没有收那张卡,也没有让人撤餐具。
敬酒敬到一半,保荐人的销售总监顺口问李卓远:“方总今天——”
“请了。”李卓远说,“有事情,没来。”
销售总监哦了一声,转去敬下一位。满桌人声,杯盏相碰,那一格空着的座位卡在热闹中间,像一行没有念出来的脚注。
祝青云隔着两桌,看得见那张座位卡。她想起路演,庆功宴上他放下杯子说“她赢了”,说完先走了,今天他连先走都省了。
手机安静了一整天。那个灰蓝色的头像,没有亮过。
回到酒店是下午三点。雨又下起来了,维港在雨里,海和天一个颜色。
房间在二十几层,落地窗占了半面墙。她踢掉高跟鞋,把盘了一天的头发拆开,刚打开电脑,许默涵的电话进来了,声音比平时慢半拍,像每一个字都过了一遍秤。
“祝总,魔塔的周报,下午到的。数据组先发给了董事会,我打印了。”
“说重点。”
“雅加达,网吧渠道。”许默涵说,“新增激活,第五周见顶,第六周开始回落。不是走平,是回落——比模型里的饱和点早了一周,而且没有停在平台上。”
祝青云握着鼠标的手停了。
模型是她自己做的:三十家网吧,两百台机器,六周。第一批点开这个引擎的人,第二周建立,第六周饱和,不下滑。总结会上她当着五家机构念过这一段,一个字一个字念的。
“口径。”她说,“激活的定义换过没有?点开、注册,还是首次内容消费?”
“没换。和测试期同一个口径,首次内容消费满两分钟。”许默涵答得很快,显然已经问过一遍,“我核了,分母也没动过。”
“网吧客流呢?五月有没有季节波动?”
“Rizal报了上座率,持平。掉的不是客流,是转化。”
“见顶是绝对量,还是率?”
“都是。”许默涵说,“激活量第五周见顶。转化率更早,第四周就磨顶了。”
“拆开。”她说,“老三十家和新扩的,分开报。”
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
“老三十家,曲线还在轨道上,第六周饱和,第八周还平着。”许默涵说,“新扩的六十家,前三周和老批次重合,第四周分叉。次周回访率,第二批比第一批低了八个百分点。单台日激活,十一点七,第一批同期是十四点二。”
“CAC。”
听筒里静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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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周见底,第六周开始抬头。”许默涵说,“你的模型里,底在第十二周。”
提前了七周。
祝青云看着窗外。雨把维港洗成一片灰蓝,船在灰蓝里走,走得很慢。
B轮总结会上,她还说过另一句:引擎的自有流量见底那天,CAC会自己涨回来。获客成本的三分之一,是起点,不是常态。这句话写进了模型假设,白纸黑字。估值按她的模型,比对方上一轮的预期低一成——那一成,就是替这句话付的。
现在,这句话回来收账了。
“祝总,”许默涵的声音低了一点,“总结会上你说过,自有流量见底那天,CAC会自己涨回来。”
“我记得。”
“它提前见底了。”
“我知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模型。“归因先不定,三个方向,让数据组今晚拆。第一,点位。新六十家的选址是我们离开之后扩的,老城区之外的密度不一样,按商圈类型分组,看分叉是不是长在点位上。第二,内容池。查推荐重复率——第七天不回来的人,是引擎忘了他,还是没有新东西给他。第三,计费。话费直充的转化掉没掉。”
“计费我查了,平的。运营商那边,话费直充的成功率和上月持平。”许默涵说,“前两项,我这就去要。”
“数据要原始口径。”她说,“不要他们挑过的。”
“明白。”
“明早八点,视频会。数据组,魔塔的增长负责人,加上Rizal,订两个小时。”
“您明天——”许默涵在翻她的日程,“您明天下午的航班回北京。”
祝青云没有立刻答。
屏幕上是周报的第一页,曲线在第五周拐了一个弯。弯很小,小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做过模型的人都知道,曲线拐弯的时候从不打招呼,等你看见,它已经拐完很久了。
TS里的两个条件是她自己要的:出海第一站由她带;她进董事会。首两周她亲自盯过,之后的季度复盘,第一个季度还没到。条件是她要的,账就是她签的。
“北京不回了。”她说,“改签,香港飞雅加达,最早的一班。”
电话那头没有犹豫:“我查一下,十分钟回您。”
“嗯。周报转我,原表,不要截图。”
挂了电话,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敲钟是上午九点半的事,到现在不到六个小时。最高点到失速点,原来用不了一天。
改签确认十分钟后到:明早八点二十,直飞,四个半小时。回北京的那张票退掉了,手续费扣了一个零头,不够午宴上的一瓶酒。航司的短信和魔塔的周报挤在同一个通知栏里,上面是锣,下面是曲线,她把两条都标了已读。
她给Jason发了条消息:魔塔首站数据有波动,我去雅加达,董事会材料照常。Jason回得很快,一个字:去。
傍晚雨停了。云一层一层散开,维港一点一点亮起来,对岸的灯在水里碎成一条一条。她站在落地窗前,高跟鞋还踢在原地,脚心贴着地毯,凉意从下面渗上来,和很多年前新加坡那个清晨是同一种凉。
手机里是上午的照片。摄影师发来的:锣响那一瞬,台上李卓远握着锣槌,安冉在侧后方,第二排站着她。拍得很好,锣面亮着,所有人的表情都停在最高点。
上午她让许默涵把照片转给公司公关。许默涵回:公司的号等着发,您的朋友圈呢?
她说:不发。
现在她又翻出来看了一遍,从头到尾,看完,退出相册,一张都没有发。
苏南的微信是九点多进来的,头像换成了婚礼那天的照片,定位在转机的机场。
“看到你敲钟的照片了,Jason发的。你自己的朋友圈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蜜月里替你着急。”
祝青云看着那两行字,打了一行“回头补”,删掉,重新打了五个字:
“安心度蜜月。”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楼下的维港还亮着,游船从海面上过去,灯拖成一条线,又被水收了回去。
桌上还放着午宴带回来的东西:一份流程单,一枚印着青藤logo的纪念章。流程单的第三行是她的名字,纪念章的正面是那面锣。她把纪念章放进抽屉,流程单折了一道,夹进电脑包。
闹钟往前拨了一个半小时。明早八点二十的飞机,五点半起。关灯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曲线——第五周,那个很小的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