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香港的航班上,祝青云翻着招股书的最后一版,看到第三十七页,听到后排有人说话。
“方先生,要喝点什么?”
“美式,不加糖。”
她翻页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空姐的声音从后排过来,隔着两排,一字一句,清楚得像贴着耳朵。
同一班机,国航,公务舱,北京到香港,三个小时。她在1A,方严在3C,中间隔着两排和一条过道。登机的时候两拨人碰见了,只是点了点头。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香港到了。海把城市托起来,楼从山脚一路挤到山顶,密得像把全世界的窗户都装进了一个抽屉。飞机擦着楼群落下去,起落架碰到跑道的那一刻,机舱里响起一片解安全带的声音,夹杂着粤语和普通话,像两种水混在一起。
青藤上市前最后一场路演,港交所主板。管理层路演只办两场:周四香港,中环四季酒店宴会厅,机构主场;下周新加坡,补一场给东南亚的资金。保荐人是两家,路演团队的名单长得要翻页,股东站台名单很短:清池,TCP,还有两家Pre-IPO进来的机构。国际长线那边,保荐人回去以后用视频会议补——东南亚的公司,主战场本来就在亚洲。
酒店也是同一家,主办方订的,中环半山,出门就是一段斜的坡,往下走五分钟是中环码头,往上走五分钟是半山扶梯。路演团队住在十八层,股东住二十层。
入住的时候祝青云又在电梯里碰见方严,镜子一样的电梯壁映着两个人影,她看了一眼,又移开了。
“几层?”她问。
“20,你呢?”他说。
“18。”
“嗯。”
电梯里的灯很亮,亮得有点不真实。她走出去,转身想说点什么,电梯门已经开始关了。从门缝里看见方严站在里面,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她。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门合上了,祝青云在走廊里站了两秒,才往房间走。房卡刷开门,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没有立刻开灯——窗外半山的灯已经够亮了,一格一格,一直铺到海边。
许默涵过来送明天的材料,说车7:50到楼下。她说好,你早点睡。
许默涵走了以后,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半山密密麻麻的灯,一格一格,一直铺到海边。香港到了晚上就变成一片立起来的海,每一格灯里都有人,每一个人都离得很近,又离得很远。
路演从九点开始。
宴会厅五百个座位,坐了八成。保荐人的销售总监开场,保荐人的分析师讲行业,然后是李卓远。
他还是穿那身西装,肩线宽了一指。但开场第一页亮起来的时候,没有人再看他的肩线。
晨光里的长安,城门开着,城外是正在泛白的天。
他讲了一个小时,从财务模型到用户结构,再到东南亚的渠道成本,第二款游戏的赛季流水。护城河的第三条他没放PPT,直接讲的:“我们不讲故事,我们讲账本。”
临近结尾,他放慢了语速。
“最后,感谢所有投资人。”他说,“感谢清池资本,在青藤只有一款Demo的时候第一个相信我们;感谢TCP资本、CIP资本,在B轮最难的关口上没有退;感谢Pre-IPO轮加入的伙伴,陪我们走到最后一程。”
他停了一下,看向台下第二排。
“特别感谢清池资本,从A轮开始,陪我们走过了六年;感谢清池资本的祝青云祝总——如果没有她在网吧里蹲的那四个小时,没有那封三个阻断项的邮件,青藤今天不会站在这里。我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她是那个巨人。”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从后排先响起来。
机构问答环节,第一个问题给到了祝青云。
一个伦敦来的基金经理,问的是东南亚集中度:“印尼占了六成,你们怎么评估单一市场风险?”
李卓远没接,侧身让开了半步。
“请祝总答。”他说,“这个问题,全香港只有她答得最好。”
她站起来,没有走到台前,站在第二排的位置上。
“印尼不是单一市场。”她说,“一万七千个岛,雅加达的逻辑到不了泗水。我们的六成里,爪哇占七成,苏拉威西和加里曼丹在涨,这三个岛之间没有协同风险——因为它们根本不协同。真正的单一风险是支付牌照,而牌照我们两年前就拿了,第三批,第七个。”
基金经理在本子上记了两行,没有再问。
方严坐在股东区的第三排,看着那个站在第二排的身影。
三年前在清池的投委会上,他见过她讲DCF。那时候她讲数字,像念一份写好的判决书。现在她不讲了,她说的是岛、是牌照、是第三批第七个——全是从泥里长出来的东西。
他低头,在会议日程的页边写了一行小字:第三批,第七个。
写完,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记。
他又数了一遍她翻页的次数。她紧张的时候还是会捏日程表的角,这么多年,一点没变。他记得的,别人看不见,他自己记得就好。
认购结果当晚出来:国际配售超额认购十五倍,香港公开发售超额认购五十倍。定价按招股区间上限,绿鞋全额行使百分之十五。
庆功宴在酒店顶楼,李卓远组的局。两大桌人,保荐人的,青藤的,股东的。
保荐人的销售总监一晚上换了三次袖扣,见谁都是“我们以后多合作”;伦敦来的基金经理在角落里跟人复盘祝青云那番答问,复到最后说:“东南亚还是要看的,但价不能按他们的算。”青藤的年轻员工聚在一起,互相敬酒,敬到一半有人哭了,说Loading六秒那年他天天想辞职,没想过有今天。许默涵端着盘子站在人群边上,第一次来香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盘子里的虾饺凉了也没敢动。
祝青云敬了一圈酒,正准备走,有人给她递了一杯温水。
白瓷的杯子,杯沿薄,握在手里是温的。
她看着那只杯子,停了两秒。这一幕似曾相识——很多年前在五道口的办公室里,这个样式的杯子泡过太浓的茶,后来杯沿的茶渍被人洗掉了。
“安冉。”她说。
“祝总还记得我。”安冉笑了。
青藤越来越忙,安冉现在是李卓远的太太。张罗这一场庆功宴,谁的酒添到几分,谁过敏不吃虾,谁的车几点到楼下,她全记着。桌上的人叫她,不叫名字,叫“李总太太”,带着笑,带着熟稔。
李卓远在台上说话,说到激动处手舞足蹈,安冉在台下看着他,眼神很稳,像看一个永远长不大、但她愿意一直看着的孩子。
祝青云站在原地,握着那只白瓷杯,忽然想到当年的自己。
很多年前,也有过一个人。如果她当年没有走,今天站在那个人身边,给他递水,记他的日程,看他的眼睛——那个人是不是她?
她低头喝了一口温水。水是温的,杯是暖的。
有人适合做水,有人适合做岸。安冉是水,她是岸。没有谁更好,只是她花了很多年,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
安冉收走杯子的时候,看见方严站在另一桌边上,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没动。他也在看这边,看的不是安冉,是安冉手里的那只白瓷杯——不,是握着杯子的那个人。
安冉想,能让方总这样看的人,这世上没有几个;能让祝总连头都不回就走的人,恐怕也只有这一个。
饭局过半,酒过三巡,不知道哪一桌先起的话头,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当年。
“青藤当年B+轮那个案子,”有个喝多了的投资总监忽然提高声音,“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祝总和方总,当年那间会议室里,到底谁赢了?”
两大桌,安静了。
李卓远握着杯子,没有说话。
祝青云坐在她那一桌,没有抬头。
那个人在另一桌,把杯子放下了。
“她赢了。”方严说。
全场看着他。
“那天起,”他说,“我一直在找机会输回去,一直没找到。”
他说完,站起来,跟李卓远点了一下头,跟桌上的人点了一下头,先走了。
包间的门关上以后,安静持续了三秒。然后有人笑了一声,说:“方总今天喝多了。”
没有人接话,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有喝多。祝青云坐在原位,手里的杯子停了一秒。杯里的酒是满的,她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她一个人下楼,走到中环码头。
九月的香港,晚上九点,海风是热的,带着一点咸,一点船用柴油的味道。星光大道上人不多了,栏杆边三三两两,粤语从身后一对情侣的嘴里飘过来,碎碎的,听不真。维港对岸的灯一片一片,像有人在水下也点了一排。
她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快,不慢,正好三步。
“你怎么出来了?”他问,没有回头。
“里面闷。”她说。
“你呢?”
“一样。”
他在她旁边站定,隔着半步。过了一会儿,方严去了趟便利店,回来递给她一罐热茶。乌龙茶,便利店冬天才卖的那种,罐身裹着一层薄薄的热气。
“香港的便利店只有这个,”他说,“你将就。”
祝青云接过来,握在手里。罐子是温的,海风吹过来的时候,手心是唯一不冷的地方。喝了一口,茶不怎么样,但温度刚好。
他们站在栏杆边,谁都没有说话。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拢到耳后。风又吹过来,比刚才大。
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我不冷。”她说。
“我知道。”他说。
外套没有拿回去。她穿着他的外套,站在维港边上,看了一会儿海。海的对岸是尖沙咀,灯在水里碎成一条一条,像有人把白天的碎玻璃撒进了夜里。绿白相间的天星小轮从海面上过去,很慢,像一枚走得不急的针,把两片海缝在一起。
“回去吧。”她说。
“嗯。”
几十米外,许默涵把手机揣回口袋,删掉了刚拍的那张维港。拍给谁呢?她想,删了。她抱着自己的外套,在风里站得很直,像一根刚立起来、还不知道往哪倒的路标。
往酒店走的路上,经过一家茶餐厅,还开着。霓虹招牌旧得掉漆,玻璃上贴着发黄的菜单,里面的灯却是亮的,亮得像专门等晚归的人。
“饿吗?”方严问。
“有一点。”
他们进去,在卡座里坐下。伙计过来,用粤语问吃什么,说得很快。她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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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看菜单,用手指点:菠萝油,两杯冻柠茶。
“走冰。”伙计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确认了一遍,写单去了。
他把她的冻柠茶往她那边推了推,说:“这里的菠萝油,比中环那家网红店好。”
“你来过?”
“以前出差,”他说,“一个人来吃过几次。”
她想起他一个人坐在这样的卡座里,一个人吃菠萝油,一个人喝冻柠茶,一个人看着玻璃上的菜单。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卡座很窄,两个人的膝盖在桌下隔着一拳。谁都没有挪——挪开了就远了,靠近了就近了,所以他们都没动,把那一拳的距离,喝成了一杯冻柠茶的时间。
冻柠茶走冰,柠檬沉在杯底,她用吸管戳了两下。菠萝油上来,黄油还冰着,面包是热的,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桌,他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她边吃边想:祝青云,你随手就能把这家茶餐厅盘下来,但是坐在一家掉漆的茶餐厅里,膝盖不敢往前挪一拳,怕碰到了,就回不去了。想到这她自己先笑了,咬第二口的时候,酥皮掉得更多。
“明天几点的飞机?”方严问。
“下午。”
“我也下午。”
停了一会儿。
“你怎么来了?”她问。
“股东。”
“只是股东?”
他停了一下,看着她,又移开。
“不全是。”
她不问了。
伙计过来收桌子,用粤语说了句什么,他答了一句,答得很慢,明显是学的。她听着那个生硬的粤语,忽然觉得今晚的香港,比白天软了一点。
“回去吧。”她说。
“嗯。”
她往酒店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外套明天还你。”
“不急。”他说。
第二天,酒店大堂。祝青云把外套叠好,装进一个纸袋里,递给他。
“洗过了?”
“没有。”她说,“只是叠好了。”
方严接过去,没有看袋子,看了她一眼。
回程的航班,她和方严的座位还是隔了两排。起飞以后她靠着舷窗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外套。叠过的痕迹还在,袖子的折痕和早上她叠的那件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着那件外套,过了一会儿,没有回头。后排的人在看电脑,打字的声音很轻。
三十多岁的人了,抱着一件西装外套像抱着什么宝贝。祝青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骂完,抱得更紧了一点。
落地北京,取行李的时候他在转盘另一头。他们的箱子一前一后转出来,他先拿了她的,放在手边,等她过来。
她走过去,手里抱着那件外套。
“谢谢。”她说。两个字,把两件事一起谢了。
“顺便。”他说。
出了到达厅,两辆车。他说:“我送你?”
她把外套抱在怀里,说:“不顺路。”
他说:“嗯。”
然后他看见她怀里的外套,停了一秒,“这件——”
“明天还你。”她说。
方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到家,祝青云把外套挂进衣柜,挂在绿色外套的旁边。一件是他的,另一件也是他的。一件穿了很多年,一件刚从一个晚上回来,她看了一会儿,关上柜门。
庆功宴上的那句话三天内传遍了半个圈子。
版本一:方严当众认输,说祝青云赢了。
版本二:方严当众认输,说一直在找机会输回去,一直没找到。
第二个版本传得更快。因为第二个版本里,认输的那个人,听起来不像在认输。
许默涵把两个版本讲给祝青云听的时候,祝青云正在看最新的项目IC材料。
“祝总,”许默涵说,“外面都在传方总那句话。”
“嗯。”
“您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祝青云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字面意思。”她说,“一直没找到机会而已。”
许默涵没听懂,祝青云也没有解释。
第二周的一个晚上,她加班到十点,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头像没换过,还是那一片灰蓝色,五年了。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上一次他发消息,是“忙吗”两个字——那条消息在通知栏里躺了很久,她没有回,他大概也记得,后来再发任何东西,都不超过一行。
这一次也只有一行:
“你路演的时候讲得很好。第三批第七个——我记下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三批第七个。那是路演那天她在问答环节随口说的,整场路演她说了那么多话,他偏偏记了这一句。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
“谢。”
发送。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关灯。楼道的声控灯在身后一盏一盏灭下去,像有人在后面,替她把这一天收好了尾。
手机在黑暗里又亮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去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回去拿起来。
“晚安。”
她没有回,但把手机握在手里,握了很久。窗外的北京,风从国贸桥的方向吹过来,把窗帘推了一下,又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