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心动有时 > 77.Chapter 77
    峰会过去三周。

    那张纸条还夹在席勒的文集里,扉页那一页。祝青云翻到过两次,没有再多看。

    东南亚二期的募资方案搭到了第三稿,出海组的项目名单翻到了第二页——魔塔的名字,从第一页挪到了待尽调那一栏。今年北京创投圈被谈论最多的新公司——这样的项目,轮不到机构挑。

    B轮的消息放出来第一周,创始人的邮箱里躺了四十多家机构的投资意向。对方只回了五家,每家给了三天尽调时间。

    名单里有清池,也有TCP。

    许默涵看到名单的时候,正把一叠尽调材料往祝青云桌上搬。“祝总,方总的团队也去?”

    “去。”

    “那你们——”

    “各做各的。”祝青云翻开第一页,“工作就是工作。”

    第一回合,方严赢了。

    总结会第一轮报价,他站在屏幕边上,没有用激光笔,一页一页讲过去:获客成本怎么拆的,交叉补贴的逻辑是什么,LTV/CAC为什么能做到六倍。讲得很慢,像在给LP做汇报,每一个假设都标了出处,每一个出处都经得起追问。

    最后他说:按消费赛道的可比公司给估值,上浮两成。条款比所有人都松:不要否决权,只要一个董事席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那个数字很漂亮,漂亮到创始人自己往前倾了一下。

    另外三家机构里,有人已经开始收拾电脑。FA的人低声问旁边:“这个CAC,能跑通吗?”旁边的人摇头,又点头,最后说:“得看人。”

    祝青云没有收拾电脑。她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

    她的手在桌下,把那支红笔的笔帽拔下来,又扣回去。拔下来,又扣回去。扣到第三次,才把笔放下。

    这一局按账面算,她输了。价格这条线,从第一天起就不该是她的战场——只是知道归知道,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她还是把笔帽扣了三次。

    祝青云把这场失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尽调:资产没问题,问题在定价权。而定价权这种东西,从来不在报表里,在谁的手里。

    散会,电梯里五个人,谁都没有看谁。楼层数字往下跳,FA的人把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门开的时候,没有人说再见。

    第二回合,她换了牌桌。

    推荐引擎是语言的仆人,但“被记得”没有母语。引擎学的不是中文,是行为——点下去、停下来、回来、不回来,这些动作没有国界。

    东南亚市场,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祝青云在那里过了五年,知道那不是一片市场,是一种用法。

    周一早上她给雅加达打了三个电话。

    第三个电话打给Rizal,很多年前那个在warung门口帮店主做入驻的年轻人,现在是Kasa的地推主管,手底下管着爪哇岛上百家网吧的对接。

    “Rizal,帮我个忙。”她说,“三十家网吧,两百台机器,装一个测试包。”

    “什么测试?”

    “一个引擎。”她说,“看看它记不记得住人。”

    Rizal在那头笑了:“这个我们熟。”顿了顿,“数据放哪?”

    “本地服务器。”她说,“只回脱敏的曲线。”

    周三之前,三十家网吧——老城区、苏加诺机场线、大学城南——装上了魔塔的测试包,两百台机器。测试跑六周,别人做模型要历史数据,她做的是现在时:这个星期,这个人群,第一次点开这个引擎,第几天回来,第几天不回来。

    游戏用户的公开行为数据打底,网吧的六周实测做修正。

    部署后的第一个周末,雅加达下了暴雨。Rizal发来一张照片:老城区的网吧,一群穿拖鞋的少年围着屏幕,屏幕上是魔塔的推荐页,有个少年正抬手指着什么。Rizal附了一行字:“第二天,回来的人比第一天多。”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拖鞋、屏幕、抬起来的手——六年前雅加达那家网吧里,也是这样的一群人,看的是另一款游戏。

    人群没有变,变的只是谁在替他们做选择。

    第六周,雅加达的最后一批曲线传回来,许默涵打印好送进来的时候,指着其中一条问:“这条第二周之后为什么不掉了?”

    “因为引擎学会了。”祝青云说,“第六天,它开始记得你;第七天,你开始回来。”

    许默涵看着那条曲线,忽然说:“像口袋科技。”

    她看了许默涵一眼。

    “我在系统里读过那份尽调笔记。”许默涵说,“第七关,NPC记得玩家做过的事。”

    “嗯。”她说,“同一个东西。二十年了,游戏换了几代,玩家要的还是那一样:被记得。”

    周四晚上,她把模型最后一遍验算完,许默涵陪她加班。许默涵点的是麻辣烫,她点的是美式。两个人对着一张曲线图,麻辣烫的热气在打印纸上方飘,飘到“第六天”那一格,散了。许默涵问:“如果方总的数比我们的好看,怎么办?”

    “那就用他的。”她说。

    许默涵愣了一下。

    “工作就是工作。”祝青云说,“谁的数好看用谁的。他要真算出一个比我好的模型,我该高兴——说明我没有看走眼的东西,他也没有。”

    她的TS在周五发出去:估值按她的模型,比对方上一轮的预期低一成,但附两个条件——魔塔出海的第一站,由她带:东南亚的网吧渠道、运营商计费、本地合规,整套框架打包开放,首两周她亲自盯着,之后季度复盘;她进董事会。

    创始人看着那两条,看了很久,说:“我去打个电话。”

    电话里他只问了一句:“网吧渠道,真能给我?”

    祝青云说:“不是给,是换。你出技术,我出路。”

    方严在TCP尽调的过程中,来了三次——不是每天,是三个节点。

    第一次是定方向。他听完十分钟的汇报,问了三个问题,分析师把其中两个记在了本子的第一页;

    第二次是审骨架。行业均值剥到第三层的时候,他把分析师搭的架子推倒了,重新搭了一副;

    第三次是TS定稿。条款是他自己改的,改到"估值上浮两成"那一行,停了一下,没有改。

    两家的尽调排在同一周,清池在东侧的会议室,TCP在西侧,中间隔着一条走廊和一间茶水间。

    周二中午,方严让分析师订咖啡。"订所有人的,"他说,"东侧的也算上。"

    咖啡送到的时候,东侧会议室的人一人一杯,许默涵端着两杯进来,把去冰的那杯放在祝青云手边,忽然停了一下。

    "祝总,"她说,"方总他们订的咖啡,怎么每回都是美式去冰?"

    "巧合。"祝青云说,没有抬头。

    许默涵没再问。

    第二天买咖啡,许默涵拿着单子过来问订什么,祝青云说:"美式,去冰。对面也订上,随便什么。"

    "随便什么"送到西侧的时候,是一杯手冲,单品,产地那一栏写着:耶加雪菲。方严的分析师愣了一下,收下了。

    第三天,西侧又订了。第四天,东侧回请。

    没有人提咖啡,数据室的讨论照常进行,只有茶水间的垃圾桶知道,这一周两边的纸杯换着牌子,换得很勤。

    第三回合,来了一家更大的。

    那家基金的TS比TCP再高两成,但要一票否决权,外加三年流水对赌。创始人动摇了一个晚上。

    那个晚上,他给两个人分别打了电话。

    第一个打给方严。方严在家,刚洗完牌,纸牌摊了一桌。他听完,沉默了几秒,把手里那张牌放下,说:“拿了带否决权的钱,魔塔就不是你的了。”

    第二个打给祝青云。祝青云在办公室,窗外的国贸桥还亮着。她听完,看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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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拿了带否决权的钱,魔塔就不是你的了。”

    同一个句子,从两个人嘴里出来,相隔十一分钟。

    隔着半个北京,一个人刚洗完牌,一个人刚关上灯。

    创始人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站到半夜。第二天他告诉那家基金:否决权不能给。然后他约五家机构,开最后一次总结会。

    数据开放日的总结会,是第八周的周二。会议室门口,方严比祝青云先到。看见她,他从服务生手里接过两杯水,把其中一杯递了过来。

    “温的。”他说。

    她接过来,说了谢谢。

    创始人把五家机构约回同一间会议室,说,今天不讲引擎,讲价格。

    方严先报的,还是那个数。然后他说,请祝总讲。

    祝青云讲她的模型:三十家网吧,六周,两百台机器,第一批点开这个引擎的人,第二周建立,第六周饱和,不下滑。

    她停了一下,看向方严。

    “你的估值模型用的是行业均值。”她说,“你投的是AI公司,不是消费公司。你用的是消费赛道的尺子,量出来的是AI的价格。”

    方严转过头看她。

    “消费公司的增长是线性的,每一步都能从历史数据里找到均值。AI公司不是——AI公司的成本结构里最大的一块是算力和迭代,增长曲线是拐点的。拐点之前,所有的均值都是错的。你给它消费的估值,等于替它预付了一个它还没到、也未必会到的拐点。而且那三分之一的获客成本,是起点,不是常态——引擎的自有流量见底那天,CAC会自己涨回来。”

    方严听完,没有说话。

    他看了她很久。

    她没有催,把那杯温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她握着空杯子,杯底和桌面碰了一下,很轻。

    后来创始人说,那段时间够他把那个模型重算三遍。

    第一遍算假设,第二遍算口径,第三遍,他算的是:如果今天不认,十年后这个项目归谁写案例。

    算完他发现,输赢从来不在模型里。

    他选择了说出来。

    “祝总的模型,更贴近这个项目的增长路径。”他说。

    他停了一下。

    “建议以她的测算为基准。”

    散会以后,创始人在电梯口追上他,问:“方总,董事席位的事——”

    “TCP不争了。”他说,“不是让,是认了。”

    第二天上午,清池北京的前台收到一份快递,寄件人写的是TCP早期基金。

    里面是一份消费可比框架的完整版,脱敏的,附言只有一行:给祝总的团队做个参考。

    许默涵签收的时候问:“要回复吗?”

    祝青云看着那份框架,看了很久。

    “不用。”她说,“收下。”

    后来行业里传开了一个版本:魔塔的B轮,TCP的条款最松,估值最高,但最后进董事会的是清池的祝青云。再后来版本又变了:不是当众,是散会以后,他自己说的。当众认输是表演,私下认,才是真的。

    许默涵把第二个版本讲给祝青云听的时候,祝青云正在看那份框架的附录。

    “祝总,”许默涵问,“外面都说方总把董事席位让给了您。”

    “不是让。”她说,“是认了。”

    “您怎么知道他会认?”

    她翻过一页,没有抬头。

    “因为他认的从来不是我。”她说,“是对的东西。他只是习惯了,对的东西从我这里说出来。”

    许默涵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后来她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原来认输也可以是一种尊重。

    很多年以后,许默涵自己带团队了,在某个尽调回来的深夜忽然明白了当年没想通的那一半。她翻出旧笔记本,在那行字下面又补了一句:承认你一直都在正确的位置上,只是站的不是同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