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费科技峰会的请柬是主办方直接发到祝青云办公室的,她拿着请柬去敲Jason的门。"我四个月前刚讲过一次这种活动。"
"上一次是在金沙。"Jason说,"这一次在北京。北京是你的主场,也是大部分LP的主场。合伙人有一部分工作,就是参加这种活动——你去讲,代表的是清池。"
祝青云没再说什么,回去让许默涵把日期写进了日程。东南亚二期的募资方案刚搭起框架,出海组的项目名单刚列到第二页,办公室的书柜还有一半空着——什么都是"刚",只有讲台是熟的。
许默涵入职三周,第一次跟会,胸牌挂在脖子上,挂得端端正正。进场前她问祝青云:"我需要记什么吗?"
"不用记。"祝青云说,"你听。"
她讲的那一场排在第二天上午,题目是自己写的:《东南亚不是下一个中国》。
候场的20分钟,主办方的人过来对接了三次:话筒用支架还是手持,PPT翻页谁负责,有没有不方便提的名字。
她说:"手持;不用PPT;没有。"
主办方愣了一下:"不用PPT?"
"不用。"
许默涵站在两米外看着,没敢过来。祝青云偏头看见她攥着笔记本站在那儿,笑了一下:“怎么了?我又不吃人。”
许默涵往前挪了半步:“您不紧张吗?”
“紧张。”祝青云把手里的日程表放下,边角已经被捏出了一道印。“这种场子,你只要比大家稳一点,他们就信你。先信你这个人,再信你说的话。”
许默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笔记本的手,松开了。
台下坐了五百多人,祝青云上台的时候扫过全场——这是一个习惯动作,看出口,也看人。目光到第二排,停了不到半秒。
方严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深色西装,没有拿电脑,手里只有一张会议日程。
她收回目光,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
"今天讲三个误区。"她说,"三个我自己交过学费的误区。"
"第一个误区,把东南亚当中国的下沉市场。不是。中国的下沉市场讲性价比,东南亚讲的是'第一次'——第一次用移动支付,第一次有信用记录,第一次被当成一个值得被服务的人。第一次和便宜,是两回事。"
"第二个误区,把印尼当一个国家。印尼是一万七千个岛。雅加达的逻辑到不了泗水,泗水的逻辑到不了加里曼丹。我们在雅加达老城区看到的warung,和在棉兰看到的,是两种生意。"
"第三个误区,把复制当本地化。本地化不是把中国的产品翻译过去。本地化是——"她停了一下,"你去雅加达的网吧里坐四个小时,看一群穿拖鞋的少年打游戏,看他们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摔鼠标,什么时候把最后五千盾充进月卡。本地化在那四个小时里,不在翻译文档里。"
她控制着时间,尽量讲够40分钟。Kasa的账本是第四个例子,warung的十万张账本,从"银行看不见"到被印尼最大的银行买走。
"退出不是结束。"她说,"退出是把账本交给能把它用得更久的人。"
台下安静了两秒,掌声从中间排先起来,然后连到后排。鞠躬的时候,听见前排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清池的祝青云,是真的做过的人。"
问答环节,第二排的人没有举手。
茶歇的时候,许默涵去取咖啡。取餐台旁边站着两个其他基金的人,端着盘子在说话,声音不高,但取餐台就那么大。
"刚台上那个,清池的祝青云,你认识吗?"
"谁不认识?当年青藤那个案子,她跟TCP的方严,会议室里吵的热火朝天,吵完就分手了。"
"我听说的版本不一样。我听说,是男方故意在协议里留的线头,让她自己找。找着了,也算她赢;找不着,他兜底。"
"你这版本太深情了,我听到的就是埋雷。"
"两个版本都有可能。"年长的那个把盘子放下,"这就是连八卦都吵不出结果的原因。"
许默涵端着咖啡,站了两秒,端着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想:原来祝总的名字,是可以被那样说出来的。她只知道老板雅加达的邮件是培训教材,不知道老板还是别人取餐台旁边的两个版本。
她把咖啡放在祝总座位上的时候,手比平时轻了一点。祝青云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那天中午,许默涵没有忍住,在内部系统里搜了"青藤B+轮"四个字,搜出来一堆文件,她看了标题,又全都关掉了。
散场以后是闭门午宴,三楼的一个小厅,两张圆桌,十六个座位。
祝青云到的时候,人已经坐了大半。主办方的人引她到靠里的那张桌子——桌上已经坐了一个人,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听见椅子响,转过头来。
对视了一秒。
比视频里近。近到她能看见他西装领口那粒扣子的颜色。
三年,够一个人变多少?她发现自己在那一秒里做完了盘点:方严瘦了,下颌的线条比以前硬;头发短了,鬓角有一根白的,不多,但立在那里;眼镜没换,还是那副细边的;手表也没换——她认得那块表。
没变的是坐法:背挺直,手放在桌面上,指节不紧不松,像这些年只是从一个会议室,换到了另一个会议室。
"祝总。"他说。
"方总。"她说。
她坐下来,中间隔着两个人。
一桌16个人,除了魔塔的人,还有两家消费基金的合伙人、一个FA的MD、几个做品牌的企业家。FA的MD是那种能把任何一张桌子变成自己主场的人,从落座到上凉菜,他已经把半桌人的近况盘了一遍。介绍到祝青云的时候,他放下筷子,像报一个众所周知的成绩:“祝总,刚从新加坡回来,出海赛道现在的王牌投资人。”介绍到方严的时候,声音低了一度,没有加任何定语:“方总,TCP,不用介绍了。”
魔塔——祝青云听说过,做AI推荐引擎的。今年北京创投圈被谈论最多的新公司。创始人是从大厂出来的算法负责人,A轮close那天,三家机构的TS挤在同一张桌上。出海组的项目名单上,它排在第一页。
融资材料人手一份,传到她手里的时候,她翻开,一页一页看。
获客成本的测算模型里,引了一组消费履约数据做交叉验证——颗粒度很细,细到只有一家机构的投后体系能跑出这种粒度,她认得那家机构。再往后翻,推荐引擎在垂直人群里的接受度测算,引了一组SLG玩家的行为数据:留存曲线、付费节点、公会绑定周期,她也知道这款游戏。
祝青云把材料合上,传下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桌子的另一头,方严翻到同一页,也停了两秒,然后合上了。
魔塔的创始人是那种对自己的领域不需要准备的人,讲技术路线的时候筷子搁在碟子上,讲了十分钟才想起来还没吃。他们的引擎做的不是给人推内容,是给内容找人——每一条内容被拆成几百个特征,每一个人的停留被换算成权重,每天夜里把全网的权重重算一遍。
“壁垒呢?”消费基金的合伙人问。
“越用越聪明。”创始人说,“引擎的成本随规模递减,人的成本随规模递增。我们就是那台越用越便宜的机器。”
讲到获客成本,创始人顺带提了一句数据来源:消费侧的交叉验证来自TCP的投后体系,游戏侧的用户行为数据来自青藤的行业报告。
“青藤的数据?”有人问。
“公开渠道拿的,”创始人说,“他们上市前那份报告,玩家行为的部分做得非常细。”
一桌人都在点头,没有人觉得这两个名字被同时念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它们本来就应该同时出现。TCP的投后,青藤的数据,同一个案子的两面,同一个故事的两张底牌。
那顿饭吃到两点。甜品上来的时候,窗外下了一场很短的太阳雨,十分钟,停的时候国贸桥上的旗子全湿了。
后来桌子上的人各自散去。有人问主办方:"第三桌,祝总和方总认识吗?"
主办方的人想了想措辞:"应该……认识吧。"
"那怎么一句话没说?"
"没说话吗?"另一个接话,"我怎么觉得,那张桌子上,话最多的就是他们。"
散场的时候,大家往电梯方向走。祝青云在人群中间,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跟上来,不快,不慢,正好三步。
一只手把一张对折的纸条放进她西装的口袋。动作很轻,像把一张名片递给一个不存在的收件人。
脚步声从旁边过去了,没有停,没有回头。她在电梯口站定,把纸条拿出来,打开。
上面只有两个字:
好久。
祝青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西装口袋。
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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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会,电梯里就只有她一个人。楼层数字往下跳,三,二,一。她把手伸进口袋,隔着西装面料按了一下那张纸条的位置,然后把手拿出来。
一楼到了。门开的时候,她已经把手机拿在了手里,像刚从会议室走出来的任何一个人。
许默涵在旋转门外面等她,手里抱着会议资料和两瓶没拧开的水,祝青云走过去,接过一瓶,拧开喝了一口。
“祝总,刚才——”
“走吧。”
车是许默涵叫的。祝青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国贸桥上的旗子被中午那场太阳雨浇透了,现在还没干,贴在旗杆上,风推不动。
回到公司,她让许默涵先上去,自己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一分钟。也许两分钟。通风管在头顶上响,像一条很远的海。
那天晚上回到家,祝青云把那张纸条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来,打开,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它夹进了席勒的文集里,扉页那一页——“告诉他,他应该尊重年少时代的梦想”的旁边。
她没有命名它。只是这一次,她也没有让它躺在角落里。
纸条是方严前一天晚上写的。
书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他写了十几张,每一张都撕了。
"好久不见"——撕了。见了,就不用写"不见"。
"你好吗"——撕了。这个问题轮不到他问。
"恭喜"——撕了。恭喜的话,整个行业都说过了,不缺他这一句。
最后他写了两个字:好久。
只有时间,是他们之间唯一还共有的东西。
他把那十几张撕掉的纸条收拢,没有扔在书房的垃圾桶——书房的东西阿姨会收。他装进西装内袋,第二天上班路上,扔进了国贸桥下那个公共垃圾桶。
然后他提前四十分钟到会场,挑了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看得见台,走得掉人。
她在台上的时候,他看的不是她讲的内容——内容他比谁都熟,他看的是她。
祝青云拿话筒的手很稳,指节上没有多余的动作。他记得她第一次练习讲项目,翻页的时候手会抖。现在没有了。讲起warung的时候,眼睛会往下看,像真的在看那些店——这个习惯没变。头发比在新加坡的照片里长了一点,别在耳后,露出耳朵。她站的地方有光,自己这一排没有。从光里看人,和从暗处看人,原来是不一样的:从暗处看,她只是一个讲得好的人;从光里看,她还是她。
他本来打算只把纸条给她。
午宴的名单是提前一天出的,他看到她的名字在第三桌,看到他的名字在第三桌,主办方把他们排在了同一张桌子,中间隔两个人。
所以他还是去了,坐下之前对自己说,只吃这顿饭。
后来确实也只吃了这顿饭。只是临走的时候,那三步路,没有忍住。
走出宴会厅,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太阳雨刚停。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手心有一点汗。
很多年前他也这样出过汗——在景山,第一次伸手和祝青云说"拉着我"的时候。
他把手插回口袋,走进电梯。电梯里有个小孩在哭,妈妈哄着说别哭了别哭了。他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人生里所有选择都是投资,只是大多数人从没看过自己的term sheet。
这三步路,是他这几年做过回报最不可测算的一次投资。
第二天上班,许默涵在祝青云办公室门口站了三次,第三次才被叫进去。
"有事?"
"没有。"许默涵说,"就是……昨天茶歇,我听到两个人在说您和TCP的方总。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您。"
"听到了?"
许默涵点头。
"听到什么算什么。"祝青云说,低头继续看文件,"不用替我过滤,也不用替我生气。那些话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他们也不知道。"
许默涵站了一会儿,又问:"哪一半是真的?"
祝青云翻页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都有道理。"她说,"去干活吧。"
许默涵回到工位,把早上没看完的那份尽调报告翻到第16页,重新看。看着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老板教她的第一堂课不是怎么读文件,是怎么对待别人嘴里的自己——听到什么算什么,不多一句,不少一句。
她把这一课记在了本子上,写在"三个阻断项"的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