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正月还没出完,交接清单已经拉到了第四版。
第一轮是给张一的,三张纸:Kasa被收购后的观察员席位、两家被投企业的董事提名,还有三个人——印尼央行支付系统司的两位,收购方银行战投部的负责人——机构层面的事,只能交给机构层面的人。张一看完,只说了两个字:"行了。"顿了顿又补一句,"这三个人,你春节后带我见一次。人认脸,不认纸。"
第二轮是给Vivian的:本地FA、律所、审计,还有央行闭门会那套主办班子——她把几个关键联系人写成了三页纸,每个人后面附一行备注:谁看重什么口径,怎么约,谁的报告要打印。
周五,收购方的最后一版协议到了。印尼最大的银行之一,收购Kasa的控股权。他们出价的理由写在战略备忘录里:支付牌照值一张门票,十万张账本值一个未来。他们想要的不是Kasa的收入,是Kasa知道每一家warung每个月赚多少钱——这是印尼任何一家银行用一百年都攒不出来的东西。
谈判是Elena自己谈的。祝青云只在最后一轮视频里出现了一次,对方的首席战略官问她:"如果只能留一句话,Kasa最不能被稀释的是什么?"
"商户的信任。"她说,"别的都能买,这个买不走。"
签约在雅加达。清池投进去的1800万美元,回来5760万——A轮、A+轮、B轮,三次跟投,一次都没有缺席。3.2倍。张一在回报确认邮件里只写了四个字:"可以交差。"
Elena留任CEO,签了三年的锁定协议。交割后的第一周,雅加达老城区的warung老板们没有察觉任何变化——结算照常,费率照常,Rizal照常每周来三次。只有收银台旁边的贴纸上,多了一行小字:Kasa现在是银行的一部分了。
交割当天,Elena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他们把warung的账本叫做'资产'了。"隔了几秒,又一条:"我们终于让他们看见了。"
周一的全员会上,Jason只说了一句话:"祝青云证明了东南亚值得做。"
然后是下一句:"新加坡办公室,Vivian Lim升任Director,向张一汇报。"
走之前的那一周,她去了三趟食阁。
周一鱼汤,周三鸡饭,最后一杯kopi是周五傍晚。她站在楼下老头的档口前,老头看见她,什么都没问,开始冲kopi——Kosong,不加糖,滤布冲两遍,滚水下去,杯壁烫手。
"还回来吗?"老头把杯子递过来的时候问。
"回。"她说。
"那杯子给你留着。"
她没有说谢谢,把那杯kopi喝完了,站在路边,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只是第一天她皱过眉,现在不了。
走的那天中午,她绕到食阁,买了两杯甘蔗水。卖甘蔗水的小贩看见她一个人,照例问:"一杯?"
"今天两杯。"她说,"另一杯飞机上喝。"小贩愣了一下,笑了,多加了半勺冰。
飞机从樟宜起飞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和来的时候一样大。
祝青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跑道尽头的海退成一条线,然后被云盖住。五年前她降落在这里的时候,窗外也是这样的雨,她拖着箱子走过廊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植物气息。
想起公寓楼下那一棵雨树。现在,应该有别人在看它了。
飞机落下去的时候,天是蓝的。北京的风是干的。年后开春,风把天刮得很高,蓝得发脆,杨絮还没起,暖气还没停,人走到室外,风一吹,脸是麻的。
苏南来接她。
五年没见。苏南站在T3的出口,穿一件很亮的大衣,老远就挥手,挥得整个到达厅都看得见。
"你怎么还是这么瘦。"苏南说的第一句话。
"你怎么还是这么美。"她说的第二句。
机场高速两边的白杨还秃着,过了北五环,楼才一栋一栋站起来。她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土味——新加坡的空气是湿的,北京的空气是有味道的:土味、尾气味,还有很远的地方谁家在炸东西的油味。
祝青云吸了一口,说:"是北京的味。"
这五年,祝青云和苏南就是这样聊天的:大事都知道——拜年视频里一句,生日祝福里半句——细节都留着见面说。苏南从来不当面不说的,见了面才说;祝青云从来不追问,等苏南自己捡起来了,才接。
比如科长。拜年视频里苏南提过一嘴,说"混了个科长",怎么混的,没说。比如Jason。去年拜年苏南也提过一嘴,提完就换了话题——换了话题,就是还没翻篇;今年肯捡起来了,就是翻篇了。
现在苏南一件一件捡起来说。
这五年她从专员做到了科长。央企的五年,别人听起来是熬资历,她做起来是另一回事:三个项目过会,两个落地,一个拿了集团年度先进。讲到项目,苏南说,处里新来的小孩做PPT,引用了一句"等量够了再重新算账",她问谁说的,小孩说网上都这么说。她笑了一下,没解释——那句话的版权,是祝青云在吧台前站了三个下午换来的。
然后是感情的事。她自己提的,语气像讲天气:Jason还单着。前两年有人给他介绍过,他见了,说一个人挺好,后来谁再提,他都拿"忙"挡回去。就这么一直单到现在。
"他那个年纪了,"苏南说,"大概想明白了,工作就是陪他过日子的那个。"
苏南自己呢,去年谈了一个,很稳定。今年拜年苏南提了一句"挺好的一个人,下次带给你看"——没照片,没名字,就这么一句。
今天苏南把"下次"提前了:"人是做建筑的,话不多,做饭比我好吃。"
"明年吧,"她说,"到时候你得来当伴娘。"
祝青云看着她。苏南在等红灯,侧脸被路灯照得发亮,每一句话都说得很稳,像早就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码放整齐了。
"伴娘,"祝青云说,"我肯定给你当。"
回北京第一天上班,她在清池前台录指纹,前台的小姑娘看着系统愣了一下:"祝总,您的工卡五年前就注销了。"
"重新开一张。"
"祝总,"小姑娘低头办卡,声音小了一点,"我入职培训的时候,看过您雅加达那封邮件。"
"哪封?"
"三个阻断项。"小姑娘把卡递给她,"现在我们培训还在用。"
落地第二天她就开始看房。看了三周。第三周,中介带她上公园大道:二手房,前任业主保养得很好,客厅一整面窗,朝东。她站在那面窗前看了很久——早上六点,太阳会从国贸的方向升起来,和很多年前C城宿舍朝东的窗户外面,是同一种光。
签合同前夜,她在手机上查新家到办公室的路线,地图缩小的时候,看见两公里外那个熟悉的名字。
祝青云把地图放大,又缩小,最后关掉了。
第二天早上,她签了合同。
清池北京给她留的办公室在十六层,比新加坡那间大,窗外没有雨树,是国贸桥。她站了一会儿,看桥上的旗子被风吹得一直在动。
没有雨。她想,这就是北京和新加坡的区别:一个用风说话,一个用雨说话。
周五下班前,Jason来了一趟她的办公室,把一份文件放在她桌上。
"东南亚二期基金,"Jason说,"你做主办。人你挑。"
文件翻开,第一页是二期基金的筹备方案。清池东南亚的第一只基金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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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起来的——Kasa、网吧SaaS、还有排队的那几家。现在募二期,规模是一期的三倍。
然后是第二份:"出海这条线,也归你。青藤出海做出了月流水600万美元,全北京没有第二家机构有这个手感。出海组你搭——投中国公司的出海,东南亚、中东、拉美,都看。"
"还有,"Jason说,"北京这边的组,消费和TMT,你挑一个带。合伙人不是只管一只基金,是管几条线。"
"我刚回来。"她说。
"刚回来才合适。"Jason说,"在新加坡,你是去做业务的。回北京,你是来做业务的——做业务的意思是,线有几条,你管几条。"
助理的面试安排在周四下午。
候选人叫许默涵,P大德语系,比她晚七届。简历干净得像她当年的复印件:德语专八优秀,经济学双学位,一份券商实习,一份四大实习,还有一页用德语写的自荐信。
祝青云问了投资的问题。行业、估值、判断,许默涵答得不算漂亮,但每一句都是自己想过的话,没有一个字是背出来的。
有一个问题是:"如果一个项目的创始人数据很好,但你见到他人,直觉不对,你怎么办?"
许默涵想了想,说:"我会先把直觉放一放,回去把数据再看一遍。如果数据还是好,我会问自己,直觉不对的地方,是不是因为它和我见过的创始人都不一样。"
"那如果就是不一样呢?"
"那可能就是答案。"许默涵说,"不一样的东西,通常要么很贵,要么很坑。工作就是分清哪一种。"
最后一个问题,她换了一种语言。
"Warum hast du Deutsch gelernt?"(你学德语是为了什么?)
许默涵愣了一秒,然后用德语回答,不快,但每一个变格都是对的:
"Um eines Tages sagen zu k?nnen,was ich sagen muss."(为了有一天,能说出我需要说的话。)
祝青云沉默了一会儿。
很多年前,也有人问过她一个类似的问题。那时她的答案是:德语是工具,不是资产。这些年她用这门语言读过一首诗、一封信、一句题词,才知道当年答对了一半——它是工具,但当工具被用了足够多年,它会变成语言本身。
"Ich verstehe."(我明白。)她说,然后还是德语,"Sie sind eingestellt."(你被录取了。)
许默涵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一点。
她在面试记录上写下最后一个字,合上本子。窗外是北京的春天,风很大,吹得国贸桥上的旗子一直在动。
同一个星期,TCP的合伙人周会上,有人随口提了一句:清池的祝青云调回北京了。
会议室里没有谁接话。方严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散会以后,他把清池官网的人事公告又点开看了一遍。"祝青云"三个字,在"合伙人"那一栏的第一个。他把页面关了。
杨瑞安和他一起下楼。
"听说了?"杨瑞安问。
"嗯。"
"要不找个由头,吃个饭?我叫上几个人,也叫上她。"
"不用。"
电梯到了。杨瑞安按了负一层,看了他两秒。
"我什么都没说。"杨瑞安说。
"我知道。"方严说,"谢了。"
那天晚上,方严家里的灯,亮得比平时晚了一些。电视柜上,那块灰色的板件还在原来的位置。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拼不完的城堡,不归他拼。他只是没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