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个月,七月。
周一上午十点,Kasa雅加达的周报进来,第一行:商户数,100,034。
多出来的34家里,最后一家是周五傍晚在泗水开通的。Elena附了一张照片:Rizal站在一家warung门口,举着店主的手机,屏幕上是开通成功的页面。照片里看不清店主的表情,只看得见店主的一只手,搭在Rizal的肩膀上。
配着周报的还有三行数:payback period,五个月零三周;单商户月流水,七万一千印尼盾,连续第三个月站在七万上方;地推成本,连续第六个月在预算线以内。
三条数,撞线了。
十万家warung是什么概念:雅加达的老城区,每三条街就有一家在用Kasa对账;爪哇岛之外,苏拉威西和加里曼丹的地图上,那些她念不出名字的小城,第一次有了绿色的点。两年半前她第一次去雅加达,Elena给她看的那个数字是五万。那时候五万已经像一片海了。
其实上周的董事会是Elena自己先提的。她说,数都到了,开始推进B轮融资吧。视频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新来的CTO在后面举了一下手,像举了半个庆祝。
祝青云想起很久以前张一问她的那次——如果Elena明天说她想开B轮,你支持吗。她当时说,三个数都到了,B轮不用我们催,Elena自己会来。
她自己来了。
祝青云把周报转给张一,附了一行字:"开始B轮了。"然后她拉开抽屉,取出那张放了十五个月的名片,给长潮资本的那位合伙人发了一条消息:"三条数都到了。聊聊?"
对方回得很快:"周三到新加坡。"
周二白天,她把谈判的东西过了一遍。TS模板、历轮协议、清池的底线——她在纸上写了三行:pro-rata不让;期权池扩到12%,投后计入;反稀释维持加权平均。写完把纸压在笔记本底下,这三行不需要给对方看,是给她自己的。
周二晚上,Elena从雅加达飞过来。祝青云带她去了厦门街熟食中心——客人第一次来,她做东,点的是鱼汤和鸡饭。
"明天他们会难为你吗?"Elena问。
"会。"她说,"他们要份额。"
"要我做什么?"
"坐在我旁边。"祝青云说,"你坐在那里,就是最好的话。"
Elena想了想,点头。然后用她那种直接的方式说:"如果他们绕开你问我,我就说一句话:没有清池的pro-rata,Kasa不签。"
"说了这句话,你就没有退路了。"
"Kasa的退路是十万商户,"Elena说,"不是哪个基金。"
吃到一半,Elena忽然放下勺子。
"你呢?"她问,"你怎么样?"
"我?"
"上次在雅加达,你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投资不是发现真相,是管理真相。"Elena说,"我现在问的是,你管理得怎么样了,你自己。"
祝青云笑了一下,没有答。
Elena看了她两秒,重新拿起勺子:"不答就是还行。"
谈判在清池的会议室。长潮来了三个人:合伙人、投资总监、法务。清池这边是祝青云和Vivian。Elena坐在长桌这一侧的最边上——她只带了自己,和一部正在充电的手机。
开场合伙人惯例地客气:"数据我们看过了,很漂亮。"
"让Vivian讲一遍。"祝青云说,"她讲得比我清楚。"
Vivian讲了八分钟,没有看稿子。三条数是怎么撞的线;第八万到第十万商户是从哪些城市长出来的;雨季地推的排班怎么调;单商户流水从五万七到七万一,涨的不是新客,是老商户用得深了——进货付款、水电缴费、隔壁摊位的转账,都从Kasa走了一遍。
"商户自然死亡率怎么算?"合伙人问。
"连续九十天没有任何一笔交易的,计为休眠,不计流失;一百八十天,计流失。"Vivian说,"过去四个季度,流失率百分之四点七。"
"伪活跃呢?"
"地推刷单的历史问题,去年三季度清过一轮。清洗口径:连续三十天交易笔数标准差低于阈值的,人工复核。清掉1300家,都在报告里——尽调材料附录四。"
投资总监低头翻附录四,翻到了,没有再问。合伙人和投资总监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祝青云认得:他们本来以为今天只需要对付一个人。
散场的时候,投资总监收拾材料,忽然问Vivian:"你讲数据不看稿,是一直这样,还是今天准备的?"
"我跟这个案子两年了。"Vivian说,"数字不用背,它们是自己长出来的。"
估值的部分只谈了二十分钟。合伙人报出投前估值的时候,Elena在她的手机上按了两下,点了点头。比A+轮翻了六倍,双方都没有异议。长潮的合伙人把TS往前推了推:"接下来谈结构。"
三个条件。领投六千万美元;期权池扩到15%,投前计入;清池放弃pro-rata,B轮之后持股摊薄到18%左右。
"12%,投后计入。"Elena说。这是她今天开口的第一句话。"池子是给我的团队的,不能先从我手里切。"合伙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Vivian的笔尖停了一下。祝青云没有立刻说话。她把TS翻开,一条一条看,看得很慢,像第一次见面那样看。看完,她把文件合上。
"估值没有问题。"她说,"期权池按Elena说的,pro-rata,不谈。"
"祝总,"合伙人说,"B轮的盘子就这么大。清池跟到25%,我们只能压到五千万。LP那边要看回报率的数字,我需要份额。"
"份额从别处想办法。"她说,"清池从A轮跟到现在,每一轮都按约定出钱,没有一轮缺席。pro-rata不是我们讨来的,是一场一场跟下来的。"
法务把清算优先权那条念了一遍:1倍,无参与分配。
"这一条没有异议。"祝青云说。
"反稀释,全棘轮。"
"加权平均。"她说,"全棘轮不接受。上一轮是加权平均,这一轮不会倒退。"
法务看了合伙人一眼,合伙人点了头。
"祝总,各让一步。"合伙人把椅子往后靠了靠,"份额的事情上,我也要对LP交代。这个结构今天走不通,我们只能把这一期的时间腾出来,先去看别的案子。"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合伙人看向长桌的最边上:"Elena,你的意见呢?"
Elena把手机从充电线上拔下来,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只有一句话。"她说,"没有清池的pro-rata,Kasa不签。"
会议室又安静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段沉默有两分钟——是Vivian记的。Vivian后来说,那两分钟里合伙人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十七下,她数了。
然后合伙人笑了一下,把TS抽回去,翻到第三页,划掉了那一条。
"pro-rata保留。"他说,"份额的事,我自己回去跟LP解释。"
签约是周四下午。张一进来,把TS翻了一遍,在pro-rata那一条上停了两秒。
"守住25%。"他说,"行。"
"如果他们真的不松口呢?"他问。"那就换一家。"
她说,"三条数在我们手里,急的是他们。"
张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出门前他停了一下:"Jason让你把这一场的纪要发给北京。原话发,包括那两分钟沉默。"
交割排在下个月,SPA四十天,打款在条款满足后五个工作日。清池的跟投额度,张一周三就报给了投委会,一次过。
周四晚上,Jason的邮件进来,只有一行:"纪要看了。两分钟,记下来了。下一轮,让Vivian主谈。"她把邮件原样转给Vivian,没有加任何字。
过了二十分钟,Vivian回了一个字:"好。"又过了一分钟,第二个字:"怕。"
祝青云回:"都对。"
晚上十点,谢子维的消息进来。
"鱼生档的老板今天问我,正月还订不订位子。"正月还有半年。新加坡的鱼生档,提前半年就开始排队了。她回了一个字:"订。"
过了几秒,他的消息进来:"好。我跟他说,两个人的份。"
八个月了。从那条马路到现在,每周两三顿饭,食阁的新档口吃成了老档口,老板看见他们,已经不问"第一次来"了。他母亲煎的年糕又送过一次,这次用保鲜盒装,盒盖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给青云。
她看着那两个字"两个人的份",想起正月里他说的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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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你不会说,我替你说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睡了?"他问。
"没有。"
"我也没有。"他说,"那就好。晚安。"
没有提B轮,没有提谈判。他知道她今天签了什么——这栋楼什么都知道——但他只字未提,像那只是一天普通的工作。后来她才明白,这也是他给的东西:他从来不把她的仗,当成需要慰问的事。现在是她自己在说"两个人的份"了。
周六,谢子维带她回家吃饭。
他家在加东,一栋老排屋,门脸上的彩釉砖一块一块,颜色不一样——是上世纪三十年代娘惹富商的手笔,用的是从英国运来的瓷砖。这种排屋在东海岸路上一字排开,每一栋都叫一个名字,他家的那栋叫"安和"。
谢母开的门,围着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来拉她的手。
客厅是老的,但收拾得很干净。地板是深色的木板,走上去有很轻的声响。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有一张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和一个穿娘惹衫的女人并肩站着,像结婚照。
"我祖父。"谢子维站在她身后,"这栋房子是他一九三五年建的。"
饭桌上的菜是正月里那几样的家常版:黑果鸡、小金杯、叻沙。黑果端上来,谢子维刚要拿起勺子给她示范挖法,他母亲先开了口,用方言说了一句什么。
"她说什么?"
"她说,"谢子维把勺子拿了过去,"让他来。"
她看着他把那只黑果挖出来,放进她的碟子里。挖得很慢,很干净,壳是完整的。他母亲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用不太标准的、一个一个字的普通话说:"他祖母以前,也是这么给他挖的。"
她低头吃那只黑果,果仁的油脂香很重,混着虾酱和香料的味道,和正月里在菜馆吃过的那一次一样,又不太一样。
饭桌上他母亲没有问工作,没有问家里,只问她吃得惯不惯。临走的时候,谢母把一包煎好的年糕塞到她手里,又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方言。
她问谢子维:"说什么?"
他替她拉开车门,过了一会儿才答。
"她说,慢慢来。"他说,"他等得起。"
车开出两条街,是一段上坡。加东这边的地势往海边微微隆起,过了这个坡就是马林百列,再往前是海,谢子维把车停在了坡顶。"这边看得到海。"他说。
其实看不太清,夜里的海是一大片深色,只在远处有一点灯塔的光。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他转过来看着她。车里的灯没有开,仪表盘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安安静静的。
"我家在武吉知马还有一栋房子。在杜尼安路那边。我爸留下来的。"他说,"我不靠它。我自己有工作,自己有房子。但这些东西,我不想你以后才知道——像在翻一份没给过你的材料。"
她看着他。
"你不用现在说什么。"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拿到的材料,是全部的。"
她想起正月里他对她说的话:你不会说,我替你说了。
他说到做到——这一次,他把自己的底牌也替自己说了。不是等她问,是他主动翻开的。
"我知道了。"她说。
他点了点头,发动了车。
窗外,加东的老排屋在路灯里往后退,彩釉砖一块一块,颜色不一样。她想起正月里那家菜馆的老板娘说的那句"终于不是一个人来了"。
原来有人一直在说,只是说得都很慢。
同一周的周五,北京。
二十六层的大办公室里,方严在晨会前的十分钟里刷到行业周报的推送:Kasa完成B轮融资,领投方是长潮资本,报道的第三段引用了清池方面的一句话。
"我们不是在投资一个支付工具,"引文说,"是在投资印尼中小商户的账本。"
他把那句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晨会开始,有人提起这条新闻,说Kasa现在是东南亚支付赛道最热门的案子,问TCP看过没有。
"我们轮次不对。"方严说,翻开了本周的项目清单。
没有人再问,晨会继续往下走。
散会以后,他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打印机里那份周报还吐在外面,第一页就是那行引文。他抽出来,折了一个角——折到一半,停住,又抹平了,放回了打印机上。
没有截图,没有保存,没有给任何人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