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祝青云去了苏南家。
苏南在厨房煮饺子，水烧开的时候白气往上冒。祝青云换了鞋走进来，在餐桌边坐下。她端着两碗走出来，一碗放在祝青云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她坐下，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然后说：“昨天我回家吃饭。我爸在饭桌上说，Jason离婚了。我妈说，他老婆在国外待了好多年，早该离了，谁跟Jason在一起谁倒霉，工作狂。”
祝青云坐在对面，筷子悬在碗沿上方。“那你呢？”
“我？他刚离婚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也不新鲜。”苏南把饺子塞进嘴里。“但我爸妈说的时候，我说‘那挺可惜的’，然后继续吃菜。”
她吃完那个饺子，抬头看了祝青云一眼。“你妈妈的事情也别多想。你心情好些了吗？”
“没事。”祝青云说，“工作也忙，没什么时间想别的。”
“那就行。你妈的事，你从来没跟我多说。你不说我也不问。但你如果想说，我在这儿。”
祝青云没有接话。她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汤喝了一口，放下，那口汤的温度正好和她此刻的位置一样——凉透了但还能喝。
“和方严呢？”苏南问，“你们最近怎么样？”
“一切都好。”祝青云说。那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很顺，像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凉透了的汤入口，没什么好抱怨的，但也称不上暖和。
苏南又夹了一个饺子，蘸了一下醋，低头看着那层醋慢慢浸到饺子皮上。“Jason发消息给我的那天下午，哦，当时我和你说过的。不是什么长篇大论，就几个字：‘试试吧。’那条信息来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收拾东西，手机亮了，屏幕上是那行字。我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己暗了，又按亮，再看一遍。等了那么久的东西终于到了的时候，你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住它。”
祝青云没有开口。
“我锁了屏，放回口袋，背上包走出去。车停在地库，然后我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苏南咬了一口那个饺子，“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行字的意思是什么——是‘我准备好了’，还是‘我不知道怎么才算准备好，但愿意试’？”
她把那个饺子吃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可我开车到小区楼下，熄了火，突然就有些累，看着挡风玻璃发呆。我等了那么多年，等的不就是这句话吗。他愿意试了，我应该高兴。”
“后来呢？”祝青云问。
“后来过了几天，他来我家了。没有提前说，敲门的时候我正在洗衣服。打开门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衬衫，领口有一点皱，好像是从办公室出来直接过来的。下巴上有一层刚冒出来的青色，不是很重，但他平时刮得很干净，很少这样。他说‘我来试试的’。我说‘我知道’。他走进客厅，站在茶几旁边看了一圈——窗户、书架、桌角那沓文件，问我工作几年了，我说四年。就像个长辈和你寒暄，然后他说时间过得好快，说我小时候他还抱过我，穿一件粉色外套，扎两个小辫子。那时候觉得我特别小。”
苏南把饺子咽下去。“我说那现在呢。他说现在觉得我长大了，站得很稳。那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站在客厅里，不知道接什么。然后他说，‘我饿了’。我说‘我去煮面’。”
“他可能觉得我也挺没意思，后来又来过几次，都是下午，天黑之前走。来的时候不带东西，但有一次带了一盒乐高。”苏南把筷子放下，靠着椅背，“那盒乐高放在茶几上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是《老友记》中央公园咖啡馆那套，沙发、咖啡桌、橙色沙发、吉他架，那个绿色黑板后面写着‘Central Perk’。我说你开始拼这个类型了？他说‘没。但觉得你会喜欢’。”
祝青云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
“他为什么会觉得你会喜欢？”祝青云问。
苏南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空碗。“我在他办公室看到那些乐高的时候，觉得它们很漂亮。城堡、汽车、建筑，一块一块拼得整整齐齐的，但没有那种‘我也想拼’的感觉。它们太冷了，像放在博物馆里的，你会觉得好看，但不会想把它放在自己家里。后来他注意到我喜欢老友记，开始给我带IP乐高，我才开始拼的。有故事的乐高和没故事的乐高不一样，你知道那些座椅上坐着谁，那个橙色沙发上有人在抱着吉他唱过歌。拼的时候脑海里会浮现出那些画面，不是只有形状，还有人和声音。”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的光线里。
祝青云的目光从苏南脸上移开，环顾了一下这个客厅——书架上第二层摆着几盒拼好的乐高，中央公园咖啡馆那套放在最左边，咖啡桌、橙色沙发、吉他架，每一个细节都还原了。旁边是《生活大爆炸》那套，谢尔顿和莱纳德的客厅，楼梯上的晾衣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还有一盒放在书架顶层，没拆封的一套《宋飞正传》，Jerry的公寓，那扇门和那面砖墙。那盒的包装膜还在，边角有一点灰尘，像放了有一阵子了。茶几上还散着几包零件，拼了一半的模型靠在盒子上，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碰过了。
“后来我也开始自己买了。”苏南说，“下班之后坐在地毯上，把零件倒出来，看着说明书一步一步拼。拼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手在动，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卡进去，变成形状。拼好的时候摆在书架上，它们不会走。”
祝青云坐在对面安静地听完，她在心里笑了，方严也不会走——他只是从来没有真正走过来过。
苏南把筷子放下，没有立刻接着说话。她伸手把面前那只空碗端起来，碗底已经干了，像在等那层已经干透的碗壁告诉自己下一步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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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什么。然后站起来，端着那只碗走进厨房，把它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关上。
祝青云在沙发那边坐下来，茶几上放着两瓶水，一瓶打开了放在自己面前，另一瓶还盖着盖子，放在苏南坐的位置前面。她把那瓶水往前推了一点，靠着沙发。
苏南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拿起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缺了左前腿的乐高小狗身上，看了几秒。
“我以为他会一直带乐高来，带到有一天他不再需要用它来替自己开口。”苏南擦了擦手，接着说。“但那天下午他来的时候，没有带乐高。我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一部旧电影。两个人看了很久，谁都没在看屏幕，也不知道剧情。他说离婚之前以为离了就能往前走，但发现自己还是停在原地。他说他走不动了。”
苏南的声音和之前一样温吞，但停了一下。“我就记得，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坐在沙发上没有看我。接着又说耽误我太久了。我说你没有耽误我，我等你是我的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玄关穿鞋，系好鞋带。门打开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说以后不来了。我说嗯。他说那我走了。我说嗯。”
苏南低下头，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没抬手去擦，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到下巴，滴在桌面上。她抬起手抹了一下脸。“我后来在想，我等了那么多年，到底是在等他，还是在等那个‘等’字本身。他来了，等待落地了。他走了，等待就空了。我等了那么久，‘等’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它突然没了，我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
她朝茶几上那只狗看了一眼。“只剩一只缺腿的狗、几盒拼好的乐高，还有一个我站了很久、现在已经不在的位置。”
祝青云在对面伸出手，碰了一下苏南的手指。苏南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翻了一下，握住了祝青云的手指。
苏南看着窗外的光线。“我是真的爱上拼乐高了，”她说，声音低低的，“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拼的时候我知道那些碎片会变成形状。它们不会消失，不会走。那些乐高不会说‘我走不动了’。你付出时间，它们给你形状。”
她抬起眼，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再流泪。“那只狗还缺着一条腿，但它不会走了。你看，它就坐在茶几上，缺着腿，但还是完整地缺着腿。”
祝青云安静地听完。“那你后悔吗？”
苏南想了一下。“不后悔。等过了，知道了，就不用再等了。我觉得拼乐高是把自己也一块一块拼起来了。”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只看到烟。
祝青云走到玄关换鞋，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感觉到那句“一切都好”在胃里翻了一下。苏南在身后说了一句：“明天还要上班。早点睡。”她没有回头，说“嗯，你也乖乖的。”，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