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心动有时 > 52. Chapter 52
    祝青云按地址找到雍和宫附近那条胡同,推开门,修复工作室里只有一张长案和满墙的碎瓷。光线从北窗照进来,落在那些等待被拼接的缺口上,像一层被时间沉淀过的灰。

    老师傅把小木盒从案下取出来,掀开盖子——两瓣玉被生漆粘在一起,裂缝里填着金粉,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刺眼的光。

    “能戴。”老师傅说,“但裂痕会留着。金缮不是把裂缝藏起来,是把裂缝变成金子的路。”

    她用手指沿着那道金线走了一遍。触感是平的,没有凸起,但眼睛能看到它。她妈把这枚平安扣压在衣柜最底层,压了很多年,裂纹和记忆一起被保存下来。现在它碎成了两瓣,又被粘在一起,变成了一件带着伤疤的东西。

    她把盒子放进包里,拉上拉链。那道金线贴着包壁,像一道随时会硌到自己的硬边。

    回到方严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拖鞋的边缘磨出了一圈毛边,她没多看,把包搁在柜子上。

    客厅里没开大灯。春天了,还是未回暖。落地窗外那片湖结了层薄冰,冰面把仅剩的天光反射成青灰色,落在地板上,像一层凉透了的霜。她走到窗台边,端起那盆绿萝,叶子卷着边,往下垂得很长。她端着它走到客厅角落,抬手放到柜子最高一层,和一排落灰的书并排。藤蔓垂下来,刚好扫到柜门边缘。

    她只拧亮了沙发旁那盏落地灯。光晕很小,刚好够照亮茶几那一圈。坐在灯光够不到的沙发角落里,听着中央空调管道里循环的嗡嗡声——很轻,但能听到。就这样坐着,等着门响。

    方严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门响了,他先换鞋,又把大衣挂在衣架上,走到客厅,看到她坐在沙发上,电脑没开,电视也没开。

    “回来了?”她问。

    “嗯。”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把手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也没有去碰她的手。自从那天晚上在车里问完“你会娶我吗”,他们之间就多了一道他没有跨过来的空隙。他没有提那个问题,她也没有再提。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空气凝结了一层冷气。方严站起来,没有走向她,而是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窗框上,指节抵着冰凉的玻璃,停了很久。然后收回手,回到客厅,站在落地灯旁,手插在口袋里。

    “下周我爸那边有个局,”他说,“如果你有空,可以一起。”

    祝青云抬起头,灯光从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什么局?”

    “就是吃饭。他……他想再正式见一次。”

    她看着他。第一次,上回那次,现在又要再来一次。她忽然明白,方严在用见面的次数来填那个洞——他以为只要她和他父亲坐在同一张桌上足够多次,“娶不娶”那个真空就会被社会关系自动抹平。

    “我不去了。”她说。

    方严站在灯旁边,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为什么?”

    “我最近忙。”

    “就一顿饭。”

    “我不去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提高,只是更平。

    方严没有说话。他站在灯光里,她坐在阴影里。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进书房,把门带上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深夜,祝青云从卧室出来倒水。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书房门缝底下漏出来的一线光,像一道被压扁的亮痕。她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听到方严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很低,但足够清晰。

    “……我知道她不一样……”

    她停下脚步。水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是温的,但她觉得手指在发凉。

    “不是稳不稳的问题,”方严说,“您那个标准……”

    电话里的人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她只听到方严的呼吸声,那种他在谈判桌上被压到角落时会有的、很慢的呼吸。

    “她不需要稳,”方严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祝青云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水杯停在半空。她听到方严说:

    “我知道。但您当年也说过简安安不行。后来又说她比我稳。爸,您的标准我追不上。”

    那句话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走廊的地毯上,没有声音,但她听到了。她站在那里,忽然明白了第一次见面那个饭局上她没完全听懂的东西——“她比你稳”不是一句评价,是一个标准。

    方严的父亲在用这个标准衡量所有出现在方严身边的女人,而方严此刻在书房里做的,不是推翻这个标准,是在为她争取一个被这个标准勉强接纳的位置。

    “她不需要稳”——他在辩护,但辩护本身就承认了那个法庭的存在。

    祝青云端着水杯,转身走回卧室,地毯吞掉了脚步声。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床头柜上放着的水慢慢凉了,杯壁上的温度退下去,像某种东西正在离开。

    一周后,那枚平安扣修好了。金线填在裂缝里,不粗不细,刚好够让眼睛看到它,把木盒放进包里,那道金线贴着包壁。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李卓远发来一条消息,后面附了一份PDF:“青云姐,B+轮SPA初稿出来了,方严哥让我转发给你。你们讨论一下,老股东需要签字之类的,我让法务再发个邮件,但你也知道我们法务的水平,多包涵。”

    祝青云坐起来,背靠在床头,点开了那份PDF。文件不长,条款标准,投资用途写得很清楚——海外发行专项,资金独立管理,不进主体公司。这是她和李卓远在咖啡馆里聊过的那个架构,方向本身没有错。她翻得很快,目光从条款页滑到投资用途,又从投资用途滑到公司治理,标准条款,干净得没有任何多余的句子。

    翻到第16页——海外发行权的条款。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条款很正常:海外发行的决策机制、费用承担、收益分配,都是标准的离岸融资框架。在倒数第二段末尾停了一下。一句话:"发行人应就海外发行事宜与投资方保持沟通,并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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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提供相关文件及信息,包括但不限于海外子公司之季度运营数据及财务资料。"

    律师不会删这种话。它甚至不是一条"权利义务",只是一句"配合义务"的表述——没有违约责任,没有可执行性,没有法律后果。清池的律师看了只会说"这是标准保护性条款,股东知情权",然后在页边画一个勾。她继续往下翻了。翻到第17页,方严的名字已经签好了,日期是三天前。清池的签字栏空着。

    第二天上午,她到了办公室,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然后站在Jason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Jason正在回邮件,抬头看一眼:"进来。"

    她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手里握着那杯咖啡。"青藤B+轮的SPA初稿,李卓远昨晚发我了,咱们法务也OK。你看一下没问题我签字走流程?"

    Jason靠在椅背里:"我看了两遍,架构没问题。海外专项,SPV不进主体,资金用途标得清楚,常规的离岸融资结构。方严那边已经签了。"

    "你看到第16页了吗?"

    Jason点开电脑上的文件,翻到第16页,扫了一眼:"看了。海外发行权的条款,标准表述。"

    "倒数第二段那句——'发行人应就海外发行事宜与投资方保持沟通,并及时提供相关文件及信息,包括但不限于海外子公司之季度运营数据及财务资料。'"

    Jason翻回去又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沟通义务条款,很常见。B+轮估值比B轮高了四成,信息权要得更细,谈判上完全说得通——他真金白银多付了溢价,换一份更透明的数据接口,合理。"

    "但A轮和B轮都没有这条,"祝青云说,"CIP的领投协议里,海外数据只到'定期财务报告'。只有TCP这份B+轮,明确把范围扩到了Amber Gate的季度原始流水。"

    他把文件合上,推回给她:"从专业角度,这条款没问题。B+轮更贵,要这个OK。律师不会删,我也不会要求删。"

    "明白了。"她把文件合起来,没有再说什么。

    Jason看着她:"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祝青云说,"只是觉得——'包括但不限于'这四个字,太宽了。"

    "所有的'包括但不限于'都很宽,"Jason说,"但宽不是错,宽是留给后面谈判的空间。只要没有触发机制,它就是一句空话。"

    祝青云点点头,没有反驳。但她心里知道——空话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不会引起任何人的警觉,直到有人把它填上内容。

    她在审查一份已经被律师审过的文件,盯着一个全行业都在用的标准条款,试图找出一句话里不存在的"东西"。可她在这句话里闻到了方严的味道——不是那种"他在算计什么"的味道,是那种"他太干净了"的味道。

    然后她对自己说:你想多了。那句话就是一个标准条款,你盯着一个标准条款反复看三遍只是因为你不信任他,但你的不信任不是他的问题。然后她又想:不信任就不是问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