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卓远发了一条消息:“青云姐,我在楼下,请你喝咖啡?”祝青云正在回一封邮件,看了一眼,收拾东西下楼。
一楼大堂旁边的咖啡吧台前,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已经推到对面。她坐下来,杯壁还是烫的。“跑一趟就为请我喝咖啡?”
“兼送文件。”他把文件推过来,“股东会决议,归你处理。”
翻开文件夹,内容没什么特别的,青藤的季度投后确认,“没有别的了?”
祝青云翻开看了一眼,季度投后确认,没什么异常。她合上文件夹:“跑一趟就为送这个?”
“兼报个信。”李卓远说,“方严哥前几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协议在拟。他说B+轮做海外发行专项,方向没问题,趁窗口期锁一下。哦,还提了一个架构——海外单独设SPV,资金走专项用途,不进主体公司,保国内股权不被稀释。让我先口头占住位置,锁九十天的排他期。”
祝青云正在端咖啡杯,闻言手没停,喝了一口才放下来。
“SPV不进主体?”
“嗯,”李卓远说,“他说这样国内股权不稀释,海外盘子单独做大。我觉得方向有点复杂,想听听你的判断。”
祝青云靠在椅背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方严在数据跑出来之后主动打电话给李卓远,是站在专业角度做判断——方向对了就加注,时机对了就锁份额。他看到了一个窗口,他想帮李卓远把它留住。她也看到了同一个窗口,知道方严的判断是对的。
“方向本身没问题,”她说,“海外单独融资确实是常见架构,尤其涉及跨境渠道预付和合规成本。但条款结构比估值数字重要——SPV和主体之间的协议怎么签、收益怎么分、IP授权期限多长,这些决定了到底是‘合作’还是‘剥离’。”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条款出来先发你,你转发我。清池这边我会跟IC讨论,但协议出来第一时间给我过目。”
李卓远把文件夹夹在手臂下,站了一会儿。“看这些协议真烦,律师也贵。”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哦对了,青云姐,方严哥说这个架构也是替我们着想,保股权不被稀释。”
祝青云回到工位,把那杯没喝完的咖啡杯放在桌角。她打开青藤的上一轮Captable,又看了一遍。
如果B+轮资金进青藤境内主体,清池有优先认购权,可以按比例保位;但如果资金走SPV、不进主体,优先认购权可能只适用于境内股权,不适用于离岸架构。这意味着清池要么接受被架空,要么需要在SPV层面另行谈判。
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李卓远说方严提的是"海外单独设SPV,保国内股权不稀释"。这个方向本身在专业上是成立的——很多出海公司都会用离岸架构处理跨境渠道和合规成本。但架构成立不等于条款干净,SPV和主体之间的收益分配、IP授权期限、清算优先权,这些才是决定到底是"合作"还是"剥离"的关键。
她给Jason发了一封邮件:
"下周找个时间聊一下青藤B+轮?方严那边在推,方向对(海外发行专项),但架构复杂(SPV不进主体)。需要确认老股东对SPV条款的知情权,以及Preemption是否覆盖离岸部分。"
然后关掉页面。
明天是周末,她还有一天时间可以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但到了周五晚上,方严说“老爷子想见见”的时候,她还是坐上了车。这场饭局和B+轮的条款结构,在她脑子里都是同一类需要应付的、但暂时看不清全貌的复杂局面。
窗外从三环变成四环再变成五环,绿化带越来越宽,楼越来越矮。这是第三次见他父亲了——第一次是方严说“迟早要见的”,第二次是大年初一推开门看到四个人坐在客厅里喝茶。
餐厅在一栋灰色小楼里,院子里种着竹子,门廊点了一盏灯笼。方严停好车,她解开安全带,他先下车绕过来帮她开门。手搭在他手心里,她握住了,他收了一下手指,一起往里走。
方严父亲坐在包间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茶。见他们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坐。旁边还坐着沈若晴,正在给茶杯倒水,倒完一杯放在方先生右手边,又倒了一杯放在旁边的空位上,不紧不慢的。
“坐吧。”方先生说。他看了祝青云一眼,目光比上次更快地移开了,像在确认一件已经评估过但还没有下结论的东西。她坐下来,方严坐在旁边。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冷盘,服务生进来倒了热毛巾,退出去关上了门。
方先生夹了一筷子菜,嚼完咽下去才开口:“上次见面是年前了吧。”
“过了年之后还没见过。”方严接过话。
“你忙,我也有我的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祝青云身上,“青云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顺利?”
“顺利。”她说,“项目在跑,正到关键阶段。”
“听方严说你投游戏项目?互联网?”
“消费和游戏出海都有涉及。”
他点了点头,然后又夹了一筷子菜,嚼得很慢,看起来是在用那段时间想下一句话该怎么开口。祝青云心里想着别的事,没有说话。
“你家里那边的事情都处理好了?”他问,声音和刚才一样平,但她注意到说“家里”两个字之前方先生停了不到一瞬。
“处理好了。”她说。
“你父亲走得早,母亲也刚过世,后面就没什么牵挂了吧。”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
“没什么牵挂了。”
“一个人在北京打拼也不容易。方严能帮你的地方,不用客气。”
沈若晴把盘子往祝青云那边推了推,说:“吃点菜,这鱼不错。”
祝青云说了声“谢谢”,夹了一小块,但没有吃。
方先生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然后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放回去,说:“你母亲身体不好,你这些年也不容易。”
那话说得轻,她坐在位置上没有动,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骨碟上。碟边描着一道极细的青花线,线是完整的,没有断。方严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快又松开了。
“你和方严,有什么计划?你们以后要是想要小孩,”他说,声音和刚才一样平,“家族遗传方面的东西,该注意的得注意,去看看。”
那句话落在桌面上,像一块石头沉到水底。祝青云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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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看着那道青花线,线还是完整的。
“那您觉得,需要注意什么呢?”她笑了一下,目光没有避开方先生的眼睛。
沈若晴放下筷子,语气轻快:“老方,人家才多大,先说眼前的事。菜都快凉了,先吃饭。”
说完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祝青云面前的碟子里,又转头看了方严一眼,说:“你也别光坐着,给你女朋友夹菜。”
方严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鱼放在祝青云碟子里,那道鱼落在青花线的旁边,离那道线很近,但没有碰到它。祝青云说了一声“谢谢”。
方先生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年轻嘛,路还长。”
回程的路上,祝青云靠窗坐着,车窗玻璃映出她的脸,那些光从脸上滑过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过了很久,方严说:“我不知道他会那么问。”
她依然看着窗外,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说了,不知道说什么。”
“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重复了一遍。“你每次都说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严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了一下。“你想让我说什么?跟我爸吵一架?替你挡回去?你当时也没说话,你在等什么?”
“我在等你开口,”她说,“他问的是我妈妈的病会不会遗传,你坐我旁边,一句话没有说。”
“我能说什么?我也不能说他问错了。”
她安静了几秒。“你要是真的没想过,你会说‘我们还没想过这个事’。”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
前面的红灯亮起来,车缓缓停下。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松开,搭在膝盖上。“哪里不一样?”
“你不知道说什么,和不想说,不是一回事。”
绿灯亮了,他没有立刻踩油门。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才把车开出去。“那你自己想想,”她看着前方说,“你不想说的是什么。”
“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说‘我从来没想过’?还是‘我无所谓’?还是‘我替你想好了’?”
“那你有吗?”
“什么?”
“替我想过。”
她靠回座椅里,问:“你会娶我吗?”声音轻得像是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不要问我这个。”他说。
“为什么?”
“我说了我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能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你问一百遍我都是这个答案。”
红灯又亮了。祝青云看着前方那排倒计时,没有转头看他。那排数字正在一格一格往下跳,像在走完它自己的生命。她没有接那句话,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不会再问了。”
“我不需要你回答我,”她说,“我也不需要你替我想好了再来告诉我。但下次你爸再问这种问题,你至少开口说一句话。”
绿灯亮了,他踩了油门,比平时慢了一点。她只是在座位上坐直了一些,看着前方。车窗外的灯光一段一段地滑过去,像所有已经说过的话,不会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