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谷回来之后,方严还是做那些他以前会做的事,但做的方式变了。
周五下午他比平时早回来。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纸袋,放在玄关柜上,没有解释那是什么。她坐在沙发上看材料,听到他换鞋的声音、走进厨房的声音,然后是水壶被放到平台上的声音。水烧开之后他往杯子里倒了水,端了一杯出来放在茶几边上,杯沿朝外,是她习惯拿的方向。
她继续看材料,没有抬头。他站了几秒,转身走回书房。那杯水在茶几上放到了起身去卧室的时候才想起来喝,已经凉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杯子已经不见了,水池里没有痕迹。
周末下午他说出去走走。两个人都没提要去哪里,但他换好鞋站在门口等她,她就站起来跟他出去了。沿着湖边那条路走,他走在旁边,步子比以前慢,慢到她不需要刻意放慢脚步就能和他保持同速。她停下来看湖面上的野鸭子,他也停下来,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没有看手机。以前他也停过,但以前他停了之后手会放在手机边沿。现在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是松的。阳光落在水面上,她看了一会儿,他没有催她。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客厅看电影,她把毯子拉到肩膀上,他站起来把那盏落地灯往远处挪了一下。以前他也会调灯光,但会先侧过头看她,像是在确认是不是真的觉得太亮了。现在他只是站起来、挪灯、坐回来,全程没有看她的反应。灯光暗下去的时候他已经在看屏幕了。
“灯太亮了。”他说。
“嗯。”她继续看电影。
电影结束的时候她站起来往卧室走,他在身后问了一句:“明天想吃什么?”
“随便。”
“那让阿姨别来了,我来做。”
她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他已经拿起手机在查菜谱了。
还有一天傍晚沿着湖边那条路往回走,她的鞋带散了。低头看到的时候,方严已经弯下腰了。他把她那两根鞋带系好,打了一个结。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暗处。她也看着他,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那道结。系得很紧,位置也正。
刚认识方严的时候,总觉得他的好是算好的。每一件事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不多一厘米,也不少一厘米。她需要很久才能确定他是真的,还是只是在完成一道清单。现在看着那道结,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他只是做了那件事,然后站在那里。
原来他是会的。或许,她只是想多了。
清池资本的晨会照常开着。Jason正在问消费品组的整体投后数据和复盘,徐悦离职之后这些事落到了她头上。祝青云翻了翻手里的表格,把第三季度的复购率报了一遍,又补充了两条关于供应链时效的备注。Jason翻到下一页,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张一坐在旁边,低头在手机上看邮件,听到几个关键数字的时候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页的声音和偶尔的键盘敲击声。散会的时候Jason站起来,经过她身边停了一步。
“青藤那边的月度数据你看了?”
“看了。”
“跟一下。”
“好。”
七日留存稳定在35%以上,DAU/MAU接近40%,LTV/CAC跑到了3倍,印尼市场的买量成本在连续三个季度下降之后终于落进了预期区间。她把几个数字又看了一遍,确认那道路径是对的。
这家公司已经走过了那个需要验证方向的阶段,现在进入的是需要加注放量的阶段。
祝青云几乎长在了华清嘉园那间办公室里,人越来越多了。游戏的2.0版本正在做最后一次压力测试,数据包比之前大了两倍,服务器端在第四轮并发测试里出了几次小问题,开发团队连着两天在调架构。李卓远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开了一排窗口,代码一行一行往上走。安冉坐在折叠桌旁边,在理用户反馈的标签,手边那只白瓷杯换了新的茶包——上一次她泡的是绿茶,这一次换成了乌龙。祝青云坐在另一边,逐行对东南亚版本的三套本地化配置。
晚上十点,测试跑了一轮,服务器稳了。李卓远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看她:“青云姐,你也该休息了。”
她没抬头:“写完这些。”把配置表的最后一行对完,保存,合上电脑。手机翻过来的时候看到方严两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还回来吗?”她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回了一个字:“回。”然后站起来拿外套。
安冉从折叠桌那边递过来一杯茶,杯沿是干净的。“泡新的了,”她说,“趁热喝。”
祝青云端起来喝了一口,是温的。“谢了。”
“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说,”安冉说,“换别的试试。”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截,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李卓远在身后说了一句:“青云姐,谢谢你。”
那段日子像一阵风一样刮过去,青藤团队留在办公室的白板上画满了数据,祝青云自己加过的批注也留在文件最后的几个角落。
方严那边也没有比之前轻松多少。TCP早期基金的第二期募资要开始了,LP名单上多了几个新名字。他的办公室换了一层,窗外的景色也换了方向。
那天下午他打开邮箱,青藤2.0版本上线后前六周的运营简报刚发进来。点开,从头翻到尾,然后在付费转化率那一行停了一下——比上一轮投资的时候预测的数据高了将近十五个点,而且是在没有大规模买量投放的情况下跑出来的。
他关掉简报,调出青藤的财务模型,然后拨了李卓远的电话。响了三四声接起来,背景音里能听到键盘声。
“方严哥?”
“Q3数据我看了,”方严说,“2.0版本跑通了。”
“嗯,数据是不错。”
“你下面什么打算?”
“你追加一轮融资我当然愿意,”他说,“但条款我还在看,这些真麻烦。方严哥,你那边最新一版文件什么时候能出来?我想跟团队商量商量再决定。”
方严没有说话。
“B轮的钱还没花完,”李卓远说,“现在付费转化率上来了,后面几个月的现金流应该能跑正。我想先把这一轮的验证周期走完再说——钱不急,等数据再跑两三个月会更稳。”
方严听到“我想”的时候已经大概知道后面是什么了。他靠在椅背里,把手机换了只手,安静了大约两秒。
“你现在就是最好的窗口期——数据跑出来了,支出还没上去。等付费转化率跑完两三个月,机构能拿到的数据是平的,不是陡的。到时候你拿到的估值可能比现在更低。”
“我知道,”李卓远说,“但我现在不缺钱。不需要为了融资而融资。”
“如果只是为了不缺钱,你不需要融资。”方严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算好的数字,“但你想出海,东南亚的渠道预付、本地化成本、合规费用,这些不是B轮那点钱能覆盖的。我可以帮你单独搭个离岸架构,把海外发行权提前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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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资金走专项用途,不进主体公司,不占你国内股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键盘声没有恢复。
“你是说……”李卓远顿了一下,“不进主体公司?”
“主体公司估值已经起来了,再进股权,你稀释不起。”方严说,“海外单独设SPV,你以IP授权形式把海外发行权放进去,资金走专项轮,清池那边我帮你去沟通。这是帮你保国内股权,同时把海外盘子做大。”
李卓远又停了一下。方严能听到他呼吸的频率变了——从刚才的防御,变成了一种被说动的犹豫。
“条款……”李卓远说。
“我让法务那边再拟一版,”方严说,“你这边不用急,想好了再跟我说。但窗口期不等人,我先帮你占住位置,排他条款先锁九十天的谈判期,免得其他机构进来搅局。”
“那行,”李卓远说,“我信你,新的协议出来发我。”
“一定。”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李卓远不想现在融,是站在游戏制作人的角度想问题。方严想让他现在融,是站在资本的角度想问题。
苏南的电话是在那个周二晚上十一点打过来的。祝青云接起来的时候,听到那头很安静。不是平静,是哭完之后的安静。
“他说不要试了。”苏南说,“他说他耽误不起我。”
祝青云从沙发上坐直了一点:“你在哪儿?”
“在家。客厅地板上。”苏南停了一下,“那只狗还在茶几上。腿还是缺的。”
“你没事吧?”
“不好。”苏南的声音低下去,“但我知道会好的。”
祝青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里,没有说“他会回来的”,没有说“你值得更好的”。那些话她不知道该不该信,所以只是坐在那里,让苏南知道她在。
“你挂吧,”苏南过了一会儿说,“我没事了。”
“好。”
她没有立刻挂。安静又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才按了结束键。
那几天苏南没有联系她,她也没有打过去。周五的时候苏南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还活着。”祝青云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把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
过了一周她听秘书说Jason不知道怎么了,拼了一只乐高飞船,拼了一整个下午。底座拼完了,零件铺了一桌子。第二天早上他来了办公室,坐在那只拼了一半的飞船前面看了很久。然后又拆了。零件一个一个放回盒子里,盒子放回柜子最上层。
消息传到茶水间的时候,有人说:“老板拆乐高?该不会被LP逼疯了。”另一个人接了一句:“最近几期IRR挺好的,也不知道抽什么疯。算了,拆了比拼了强。”
祝青云端着水杯路过,没有停下来,她脑子里还在想一份SaaS项目的BP,创始团队做的是面向中小企业的财税自动化工具,产品逻辑清晰,单客户LTV看着不低,但获客成本还没跑出来。
苏南没有再提过Jason,祝青云也没有问。
周日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翻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是她坐在沙发上看书,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肩上,当时她不知道方严在偷拍。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照片拖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翻开下一张,是苏南发来的乐高小狗,缺着左前腿站在茶几上。她没有删,也没有移进去。
夜深了,客厅的灯还亮着,祝青云坐在那道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