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心动有时 > 48. Chapter 48
    方严先回了北京。公司那边有两个项目在推进,他不能一直留在C城。

    走之前他陪祝青云又去了一次医院,祝青云正在填各种收尾表格,递过去,又接回一张。他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过去打断她。走廊里有人在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填完最后一张,转过身看到他还在,说:“你先回去吧。这边我自己能处理。”

    他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处理完就回。”

    他说:“到了告诉我。”然后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被那面墙接住了。

    方严走了之后,祝青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也有一棵合欢树——和之前妈妈住院的时候病房窗外的那棵长得很像。绒花开着,粉色的,一簇一簇挤在叶子中间。可她手里还攥着一沓没来得及处理的事情——死亡证明、亲属关系证明、公证、房产转让、丧葬费。

    继承公证处很多人,柜台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填表格,笔尖用力到把纸面戳出一个小洞;对面的男人接过盖好章的材料,翻都没翻就塞进包里,转身走了,像在完成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角落里一个年轻女孩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沓文件,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出表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祝青云站在队伍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包带。

    窗口的工作人员翻了一遍材料,抬头看了她一眼:“父母双方都过世了?”

    她愣了一下,父母双亡,这个词突然蹦出来。她爸走的时候所有手续都是家里人办的,自己只是被通知结果的那个人。“嗯。都走了。”

    工作人员低头继续翻材料,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翻到亲属资料那里,顿了一下:“确认没有其他的第一顺序继承人在世了对吧?我看资料都是全的。”

    祝青云说:“没有。我是独生女,外公外婆早就不在了。”六亲不认,脑子里又蹦出了这个词,有些不合时宜的可笑。

    工作人员又确认了一遍,程序走完,把盖好章的材料推出来。祝青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拿着那几页纸走出政务大厅。

    她在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把那叠材料放进包里,拉链拉好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响了一下。

    回到那间老房子,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放着一只空杯子,里面没有倒水。她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衣柜。

    那间老房子在她妈住进去之后几乎没有变过。衣柜里挂着几件旧外套,厨房的碗碟按大小摞好,茶几下面压着一张明信片,邮戳褪了色,但字迹还在。她坐在床边,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翻出来,叠好,分类,放进纸箱。大部分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但她还是继续翻着。

    翻到衣柜底层的时候,手指碰到一只旧信封,夹在一叠叠好的床单之间。信封没有封口,抽出来的时候滑出一张照片。黑白,边角已经泛黄。照片上有三个人——她妈,她爸,还有一个小女孩坐在她爸腿上。她爸的手搭在她妈肩上,她妈的身体却微微侧向另一边,像随时准备起身离开。

    她不记得这张照片,不记得他们三个人曾经站在一起过。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她妈的字迹,很轻,像写的时候没有用力:“青云三岁,全家。”

    她把那张全家福放在床头柜上,准备明天带去父亲墓地。

    祝老师教了一辈子的语文,教案摞了半人高,按学期码得整整齐齐。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2007年下学期,夹着一张泛黄的便签,是她妈的字迹,很轻,像写的时候怕被人看见:

    "青云高考成绩出来了,要去北京。她走了,我就没什么牵挂了。"

    祝青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妈不是"为她骄傲",不是"祝她前程似锦",是"她走了,我就没什么牵挂了"。她忽然意识到,她妈这一生都在做一件事:把她推离C城。小时候逼她考第一,是为了让她有资格离开;高考填志愿只让填北京,是为了让她物理上离开;甚至后来生病,也从不打电话让她回来,因为她妈知道,一旦回来,就再也走不掉了。

    她把那张便签和全家福放在一起,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第一次觉得,她妈的"控制"和"放手"其实是同一件事。

    打开包,手指摸到包底那包着平安扣碎片的手绢,停了一下,没有拿出来,只是确认它们还在。

    第二天去了爸爸的墓地。墓园在城外,石阶两侧的草已经长过膝盖了。她走到那块碑前面,蹲下来,把那三岁时坐在她爸腿上的照片放在了碑脚的平台边缘。

    蹲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树梢间穿过,她听到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对自己说:“她留着你抱着我的那张照片。”

    到北京的时候是下午,方严来机场接她,站在到达口,她推着箱子走出来,走到他面前。

    “回来了?”他说。

    “嗯。”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的时候,他没有问她“你妈的事都办完了吗”。车从停车场开出来,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从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里拿出一只白色信封,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杯架旁边,没有递给她。

    “青藤那份数据,”他说,“我让团队把完整的分析发到你邮箱了。这是打印件。”他停了一下。“那道‘持续观察’的位置,我放下来了。你不用现在看,也不一定需要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它在那里。”

    祝青云看着那只信封,没有拿起来。她注意到信封的边角有一点折痕,像被打开过又合上。

    她说:“我知道了。”

    红灯变绿,车继续往前开。那只信封留在杯架旁边,没有人再碰它。

    春节前一周,方严订了机票。他说去月谷散散心,约旦,飞过去要转机。

    订完机票之后的那几天,日子过得很平静。她正常吃饭、睡觉、工作、翻邮件,方严正常出门、回来、坐在书房里。两个人之间的话不多,但也不冷——像隔着一层水在看对方,能看到轮廓,但听不清声音。他们都在表演正常,演得彼此都信了。

    出发那天早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行李箱上。她站在厨房里倒水,方严从卧室走出来,经过她身后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想说什么,然后没有说。

    他在机场办好了所有手续。值机、托运、安检通道——每一步都走在她前面半步,做完一道确认就回头看她一眼。她还在,但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里窗外的云层从灰白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橘红,又变回深蓝。方严坐在旁边偶尔翻杂志,偶尔侧过头看她——她的脸大部分时间朝着窗外。她闭着眼睛,但知道他在看她,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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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

    抵达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

    沙漠里的阳光不像北京那样有重量,它更薄,落在皮肤上像一层被风压平的金属表面。向导开着越野车在机场等他们,穿过一段公路之后驶入一条深红色的山谷。两侧的岩壁拔地而起,风把表面削成一层一层平行的纹理。

    祝青云坐在后座,侧着脸看窗外。那些酒红色的岩石在光线里变换颜色,从暗红变成赭石,又从赭石变成金色。

    车停在山谷深处。向导说“从这里走进去,日落之前回来”。方严下车,拉开她那一侧的车门。走下来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很烈,干燥而直接。她穿了一件外套,是方严从行李箱里拿给她的,他的。挽了两次袖子才能让双手露出来。

    方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挽了两次的袖口,然后伸出手,把袖口又折了一道。“袖子长了。”他说。

    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里走,两侧的岩壁越来越高,脚下的沙地是金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祝青云走在他旁边,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没有停留。

    走到山谷最开阔的地方,他停下来,“这地方我小时候来过一次。”

    祝青云站在他旁边,也停下来。她等着——等他说第二句话。等他说“我当时站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等他说“后来我一直想带一个人来”。但她等到的还是一段沉默。他站在她身边,看着那片酒红色的山谷,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岩壁上,像在等石头来回答她。

    “你带我来这里,是因为这个山谷值得看,还是因为——”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站在这里的人,需要一个人证?”

    方严没有回答。他站在她旁边,看着那片正在变换颜色的山谷。风还在吹,没有停下来。她回过头,看到了自己走过来的那条路,那条路她已经走完了。然后她转回头,看着前方那片正在变暗的山谷。

    回北京之后,祝青云把那张全家福照片夹进了一本书里,放在书架上。那枚平安扣碎片还包在手绢里,放在书桌右上角。

    有一天晚上打开邮箱,那封邮件还在。标题是“青藤B轮数据——补充分析”,发送时间是她回北京之前。她点开,从头看到尾。

    方严团队的拆解比她细得多。那组“需要持续观察”的指标被单独列了一页,数据颗粒度缩到了周维度,趋势线的起点在B轮数据跑完后的第二周,方向朝下,在第四周重新抬平——不是硬伤,是一道在谷底停留了大约两周的波动。

    自己当时看的原始数据里没有注意到这个波动,看完最后一页,关掉了页面,把那封邮件标记为已读。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然后才拨了李卓远的电话,简短地说了一下那组指标的位置和波动区间,问他有没有注意到类似的变化。李卓远说有一段时间确实波动过,后来稳住了,已经把它记录在运营日志的备注栏里。

    祝青云在电话这边停了一下,然后说“好,那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动作很轻——比预想中轻。

    她没有立刻去睡。坐在书桌前,手指碰到包里的那张教案便签,她妈写的“我女儿要去北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和平安扣碎片的手绢放在了一起,锁进了抽屉里。

    窗外有风的声音,像某种东西正在远处缓慢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