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心动有时 > 47. Chapter 47
    冬季的冷空气来得毫无预兆。

    方严最近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不是故意的,是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地堆上来。新基金的很多文件需要确认,TCP那边还有两个在管项目的季度汇报要审。他坐在书房里,屏幕上的窗口一个挨着一个,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在跳。

    祝青云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比意识更快地碰到了屏幕边缘。他把屏幕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角度不大,但足够让那一页从她的视线里移开。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走过来,把水杯放在桌边。

    不是不能看,是看了就要解释。解释他为什么还在看青藤的数据,解释他为什么调整了金额。他对外说是"领投锁仓太久,IRR不划算",可心里那杆秤称的是另一笔账:B轮不重仓,是为了不把弹药焊死在高位;而这几组他私下跟进的数据——恰恰是C轮估值模型的核心变量。他不是在帮祝青云把关,而是在给自己建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底牌库。

    谈恋爱挺好的,没有工作交集的时候,什么都不用解释。现在有了,每一步都得想清楚怎么说。

    几天后,祝青云接到李阿姨的电话,下午两点,她刚下电话会,语气和接任何一通工作电话差不多:“喂您好?”

    “青云……”李阿姨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更短促,像有一口气提不上来,“你妈刚才在客厅里站着,忽然就倒了。我叫了救护车,现在在路上。”

    祝青云握着手机,手指还搭在键盘上。她停了一下,说:“人民医院?”李阿姨说:“是,感觉和上次不一样,人直接就倒了。”她说:“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之后,她没有立刻站起来。手指还搭在键盘上,屏幕上的会议纪要还开着。想了想,还是拿起手机,给方严发了一条:“我妈那边出事了,我回C城。”

    发完开始收拾东西——合上电脑,把电源线绕好,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听到方严的声音:“你从哪个航站楼走?”

    她说:“T2。”

    他说:“机场见。”

    没来得及说“你不用来”,那边已经挂了。

    窗外的云层一层一层地叠过去,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方严坐在旁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闭眼,就坐在那里。她没有转头看他,但能感觉到他坐在旁边,没有说话。飞机在下降的时候她醒了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到C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李阿姨看到祝青云就快步迎上来:“在ICU。医生说,情况不太好。”祝青云没有说话,跟在李阿姨后面往里走。方严走在更后面一些。

    ICU走廊里的灯是白炽的,照在墙面上泛着冷色的光。医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病历夹。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你母亲是脑出血,出血量比较大。她现在没有自主呼吸,需要靠呼吸机维持。如果心跳停止,是否要进行插管和心肺复苏——这个需要家属决定。”

    祝青云站在那里,看着医生手里那份纸。走廊里的光从头顶的灯管照下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字照得发白。她记得她妈的手曾经握过笔,写过字,写过很多她看不懂的句子。她在想人倒下去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医生把那张纸递过来,纸面左上角印着医院的红色logo。祝青云盯着那个logo看了很久,久到医生叫了第二遍。她接过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脑子里忽然开始默诵一段上周看过的SPA条款——“清算优先权:A轮投资人享有1.5倍非参与式优先清算权,公司发生任何清算事件时,A轮投资人有权优先于普通股股东获得投资本金1.5倍的分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起这个。那些字句像一堵墙,一块一块地垒起来,挡在她和“母亲”两个字之间。

    祝青云觉得,自己需要那堵墙。她需要那些她能够理解的、有明确退出机制的、可以被量化的句子。医生的声音从墙的另一侧传过来,模糊而遥远。念到“反稀释条款”的时候,手指终于握紧了笔,在纸上签下了名字。然后她说:“可以插管。”

    ICU门口的走廊里有一排塑料椅子,她在那里坐了一整夜。没有打开手机,没有回复任何工作消息,没有哭。走廊顶部的白炽灯,那盏灯有一根灯丝在轻微地闪烁,频率大约是每七秒一次。她开始数。数到第七次闪烁的时候停下来,然后又开始数。她需要那个数字,数字不会骗她。

    一个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接缝,发出规律的咔哒声——四声,然后停一下,再三声。她听着那个节奏,直到它和呼吸重合在一起。

    方严在走廊另一端的长椅上,没有坐在她旁边。凌晨的时候他又一次站起来了,走到走廊尽头,背影被走廊尽头的灯光压成一道窄窄的剪影。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声音很低,她听不太清,只抓住几个零碎的词,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青藤……数据……观察……”那几个词落下来的时候,他的轮廓在窗玻璃上停着,没有动。

    这样的电话今晚已经不是第一通了。她没有转头去看,也没有试图听清。那些词像几粒石子,落进了已经太满的耳朵里,沉了下去。方严人在那里,却好像已经被那几组数据和未读邮件提前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维持着“在场”姿势的空壳,与她隔着整条走廊的沉默。

    天亮的时候医生从ICU出来:“你母亲撑不了多久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方严站起来走到旁边,站在身侧后方,没有说话,只是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第二天下午,祝老师走了。

    从ICU出来,祝青云走出医院大门。方严跟在后面,走到台阶上的时候快走了两步,伸手拦了一下她的肩膀,动作不重,只是让她停下来。“青云……”他说。她停下来了,但没有回头,背对着他站着。

    他说:“你做了你能做的。”

    祝青云没有回答。

    回到家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祝老师留下来的东西不多。她在衣柜里翻的时候,从抽屉最里面摸到一只旧木盒。打开来,里面放着一枚平安扣。

    那枚平安扣是很多年前爸爸买给她的。她爸出事以后,祝老师把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都收走了,衣服、照片、他坐过的椅子、他喝水的杯子——能丢的丢了,不能丢的也收进了看不见的地方。那枚平安扣她以为也一起丢了。

    没想到她妈一直留着,放在她自己的抽屉里,用一只旧木盒装着,压在叠好的衣服下面。她留了它很多年,却从来没有提起过。祝青云坐在床边,握着那枚平安扣,没有哭。

    她把那枚平安扣拿起来,托在手心里。玉质温润,带着一点旧物的光泽,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纹,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手指沿着那道裂纹走了一下,很轻,像在读一段已经很久没有翻开的句子。

    祝老师留着它,哪怕她恨那个人,哪怕她一辈子都在说“你跟你爸一个德行”,她还留着它。祝青云坐在床边,突然笑了出色。就像一本书的最后一页正在被翻过去,翻到封底,停留在它该停的位置上。

    方严站在卧室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他没有走进来,也没有转身离开,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片刻,他说:“这个平安扣,是你妈给你的?”

    祝青云说:“不是,是我爸。我以为丢了,没想到我妈一直留着。”

    方严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那枚平安扣。他伸出手:“我能看一下吗?”祝青云递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掌心,然后接过了那枚平安扣。

    她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碎片——和这间卧室无关,和这枚平安扣无关。是方严站在走廊尽头的那道背影,是那道背光中落下来的几个词:“青藤的数据……有些地方需要关注一下……”

    那个碎片落进了她正在触摸的手指上。祝青云开口了,声音不高:“你昨天在走廊里说的那个电话——青藤的数据,有什么问题?”

    方严的手指停在平安扣上。“你听到了。”他说。

    “你说‘有些地方需要持续观察’。”祝青云说,“观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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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回答,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平安扣,那道细微的裂纹在灯光下延伸成一条线,穿过玉面,停在边缘。

    祝青云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方严,你回答我。”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方严说。

    “那什么时候是?”

    “你妈刚走——”

    “我知道她刚走。”祝青云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更短了,“我问的是青藤。你有什么事情是需要瞒着我的,这是你改主意的理由?”

    方严握着那枚平安扣,看着她。他说:“B轮的数据跑完之后,我那边跟了几组新的指标。有些趋势需要再确认一下,不是什么大事,不影响。”

    “不影响什么?不影响你改主意?”

    方严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数据问题,”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你看到了一些需要‘持续观察’的东西,所以你不领投,你减份额,你私下跟进那些指标——次日留存、渠道回收周期、ARPPU。你知道我在跟进那个项目,你知道青藤是我从最初就开始推的,你知道我在Jason面前承诺过。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只是自己调整了金额,然后装得像个没事人。”

    “因为数据还在跑,不是结论。”方严说,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投决流程,“如果最后确实有问题,我会告诉你。”

    “如果它最后走向不对——那到时候你告诉我什么?‘你看,我当时就知道’?”

    他再一次没有回答。

    祝青云看着他,忽然觉得那道裂纹已经在她面前延伸了很久。她伸出手:“把它还给我。”

    方严没有松手。

    “把它还给我。”她说。

    “青云——”

    “你松手。”

    方严没有松手。她拉了一下,他握住了。那道力在两个人之间传递了一瞬间——短、无声、但它走完了它的路径。在她收手的动作和方严没有松开的动作之间,那枚平安扣从方严的指间滑落,磕在地板上,碎成了两瓣。

    碎片躺在地板上,边缘光滑,像一道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路径的线,落在了它该落的位置上。

    祝青云看着地板上的碎片,没有动。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你在怕什么?”

    方严没有回答。“祝青云看着他,声音忽然轻下来了,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你和我说——‘你做了你能做的’。我做了我能做的——但你做的那些,我有一半不知道。你是投资人,我是投资人,你还是我的男朋友。青藤是我们一起在看的项目,你有任何信息,看到任何东西,应该告诉我。”

    方严没有回答。

    “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总是这样。”祝青云说,“你告诉我。”

    方严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那道沉默已经被拉长得无法填补了。

    你非得把账算得这么清楚?疯了吧。”他说。声音不高,却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带着一股砂纸般的疲惫。

    那三个字在空气里停了一下。

    祝青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然后她说:“是的。我父亲疯了。我母亲疯了。他们都死了。我也疯了。”

    她说“我父亲疯了”——那个她从未完整讲过、只提过一次的人。

    她说“我母亲疯了”——那个她花了二十几年试图理解、终于不再试图理解的人。

    她说“他们都死了”——两个她已经送走过的人,一道已经走过的路。

    自己早就知道了。那个答案一直压在她胸口,只是选择不把它翻出来。现在它终于暴露在空气里,像一张被摊开的底牌。祝青云忽然觉得很累,累到指尖发麻。

    方严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空着,什么也没有。他忽然感到害怕。

    祝青云蹲下去,把平安扣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包进手绢里。她站起身,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再看方严:“你赔不了这个平安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