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从C城回到北京的时候，夏天已经过半了。
祝老师转到省人民医院的床位安顿好了，方严安排的，医生是省里专家。窗户外面有一棵合欢树。祝青云第一次去的时候，粉色的绒花开得正盛。后来每次去花都在变少，像有人在一天一天地收走它们。李阿姨在那边陪着，隔两天发一条消息过来，从不主动打电话，只发文字：吃了，睡了，今天下床走了一会儿。
每一条都很短，像落在她不在的病房里的一枚确认章。
傍晚坐在工位上，窗外最后一层光从东三环的天际线上退下去。新来的妹妹路过工位时停了一步，看了她一眼：“青云姐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瘦了好多。”祝青云没抬头：“吃了。”妹妹不太信，站了两秒，然后走了。光标停在屏幕上，她没有继续打字。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手指没有动。
第二天下午，祝青云去了华清嘉园。
推开门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孩子。坐在客厅一角的小折叠桌前，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打印出来的玩家反馈，正低着头用一支红色圆珠笔在纸页边缘写着什么，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冲祝青云笑了一下，说“青云姐来了”，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祝青云在门边站了半秒。那个女孩知道她是谁，叫她“青云姐”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叫一个已经见过很多次的人。李卓远坐在电脑前面，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没有回头。“这是安冉，”他说，“我女朋友。她帮我整理玩家反馈。”
安冉又抬了一下头，手里那支红笔已经翻到了下一页。“之前听卓远提过你，”她说，“他每周至少说三遍‘青云姐说’。”
祝青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那沓打印稿。好几页都用红笔圈过，有的地方写了批注，字迹不大，但很清楚。安冉把圈出来的问题分成三类——体验类、技术类、运营类，每一类都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在页边标了编号，像一张已经整理过的地图。
“你自己分的类？”祝青云问。
“嗯，”安冉说，“卓远看技术数据，我看玩家说什么。他说这样能互补。”
说话的时候笔尖没有停，正在下一段的边缘写一行小字。祝青云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青云姐，数据在桌面上。”李卓远说。
她走过去靠桌沿站着。三组数据排列在屏幕上：七日留存34%，付费转化率略超10%，买量成本偏高。李卓远把屏幕侧过来一些，手指点了一下右上角：“第一周广撒网，第二周缩了人群之后CAC降了大约十个点。第三周应该能进区间。”光标在屏幕上匀速移动，他没有等祝青云回应，继续调整下一段代码。
祝青云没有打断他。等他改完那行代码，光标停了，她才开口：“钱你算过了？”
李卓远靠回椅背，转过来看她：“算过了。A轮的钱烧得比预期快一些，下一步要规模化，需要补钱。”他把预算表调出来转给她看。祝青云低头扫了一遍——研发进度、买量预算、东南亚运营、印尼渠道的投入，每一项都拆得很细，旁边还有几行批注。有些是她提过的，有些是他自己加上的。
“B轮要多少？”李卓远报了一个数。祝青云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个数字对应的估值区间和股权稀释比例，没有立刻表态。
“找谁领投？”
李卓远把屏幕转回去：“之前接触过两家，CIP和TCP早期。CIP那边反馈不错，他们看了公测数据和玩家日志，说方向可以聊。”他停顿了一下，“CIP如果能领投的话，清池跟不跟？”
“我回去问一下Jason。”
李卓远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转回屏幕继续改代码。光标重新走了起来，匀速的，没有停顿。
“方严那边呢？”祝青云问。
“哥上周来了一趟，”李卓远说，没有回头，“在这坐了一个多小时。看了最新的版本，问的问题比CIP那边细。”他顿了一下，“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个项目方向是对的。’”
“他没说投不投？”
“没。”李卓远说，“就说还需要再看一组数据。”
祝青云站在桌边没有动。方严说“方向是对的”的时候不会随便说，她见过他看项目的标准。如果他说出来，说明那道门坎已经过了。但他说完“方向是对的”之后没有说“我投”，表态和行动之间隔着一道她还没法测量的距离。
“你觉得他会想领投？”
李卓远想了想：“我觉得他看得上这个项目。”他说“看得上”的时候语气比刚才轻快了一些，“但他没有确定。我再问他的时候，他说‘还没定’。”
祝青云没有接话。脑子里过了一遍方严说的那句话——“还在看，还没定”。
“CIP那边你先推进。”她走到门口，“方严那边，我再问他一次。”
当天晚上回到家，方严在书房开电话会。她坐在沙发上等他出来。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他挂了电话走出来倒水，看到她坐在那里，问了一句：“今天去青藤了？”
“嗯，”她说，“数据出来了，他们想再多融一轮，我也看看。”
他端着水杯在她旁边坐下来。她侧过头看他：“李卓远说你去过一趟。”
“数据确实不错。”
“那你有什么想法吗？”
“还在看。”方严说，“留存数据再跑一轮，我想等那组数出来再定。”
“你看到什么担忧了吗？”她问，“数据上有问题？”
“没有。”方严说，“就是常规操作。”
他说“没有”的时候没有犹豫。快得像在回答一个他已经知道会被问到的问题。
那个夏天在加速。青藤的数据在跑，B轮在推进，祝老师在慢慢变好。几件事叠在一起，时间被压缩了。
祝青云参加了一场行业酒会。CIP资本的VP、朝颜的投资人、FA机构的MD，不到二十分钟已经回答了三个问题，加了四个微信。她去倒了一杯酒，在拐角听到有人在聊青藤。
“那个做游戏的小团队，公测数据听说还行。”
“清池投的，跟项目的是个挺年轻的女的。”
第三个声音接了上来，语速比前面两个快：“她跟TCP那个方总，关系不一般。”
“哪个方总？”
“就TCP早期基金那个，方严。之前听说她刚入行没多久就和他在一起了。”
“那不是一步登天？”
“一步登天？人家现在自己也能看项目了。”
“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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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谁不会，能不能成是另一回事。有人拉着走，和自己走，能一样吗？”
对话停了一下，像有人在等那句话被接住。然后第四个声音，之前一直没有开口的，终于接了一句，语速更慢一些：“我听说TCP那边也在看这个项目。方严如果真投了，那就是两口子一起做项目了。”
“那算什么？夫妻店？”
“也不一定，要看谁拍板。如果他说了算，那就是他带着她做。如果她说了算，那才叫她的项目。”
“那她说了算吗？”
那句话说得很轻，但比前面几句落得更重。像是在问一个他们都知道答案但又没人敢肯定答案的问题。祝青云端着酒杯，那几句话从她身后经过，没有避开她，也没有专门说给她听。
酒杯在手里，窗玻璃映出她的轮廓。那道轮廓在夜色里被切成两层，一层明亮的，一层暗淡的。明亮的那一层是别人看到的她，暗淡的那一层是她还没走完的路。
八月中旬，李卓远打来电话。“第三周数据跑完了，”他说，“CAC落进区间了，比预期低了大概八个点。”他报了一组数字。祝青云握着手机坐在工位上，窗外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她说：“你再说一遍那组数。”李卓远又说了一遍。她听完，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再抬眼时已经拿定了主意："B轮我们可以正式走流程了。"
第二天下午又去华清嘉园。李卓远说CIP反馈很快，要上会了。“方严那边呢？”祝青云问。李卓远说：“他上周又来过一次，看了一下午数据，走的时候说——‘领投的位置我占，份额我回去算一下。’”
祝青云站在桌边没有动，她觉得“回去算一下”只是一个技术动作，等数字出来，等他填完，就会落位。
一周后，李卓远在微信上发了一条：“CIP领投，方严哥那边调整了。他本来要领投，后来又改主意了，份额确定了。”祝青云正在改一份报告，握着手机看了几秒才打出一个问号。
李卓远回得很快：“他说资金锁太久，不划算。他只要一个董事席位——'先做朋友，后面的事后面谈'。”
祝青云看着那行字，没有回。他没有征询，没有预警，只是在一切落定之后，把结果抛给了她。
B轮Close的前几天，祝青云去Jason办公室签字。
Jason翻了翻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CIP领投，TCP早期跟投，清池跟投。这是你提议的，额度我批了。”他把文件夹合上，靠回椅背，“你从最初就开始跟，数据自己跑的，方向你觉得稳了？”
祝青云坐在他对面。方严把领投改成了跟投，她不知道应不应该讲。
但也许调整本身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可能只是重新算了一下仓位分布，可能是在几组数据里看到了某个她暂时还没有注意到的边际偏差。
“数据我自己看过了，”她说，“方向是对的，没有需要重新确认的地方。”
Jason看了她两秒：“那就推进。”
他低头签了字，把文件推过来。
祝青云走回工位，重新打开青藤的数据包，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还是那些数字，还是那个方向。没有发现任何需要被标注的问题。关掉窗口，手指在键盘上多停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