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北京,柳树已经绿透了,杨絮飘在空气里。祝青云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青藤的东南亚发行方案。方案还停留在‘规划阶段’,距离上线还有至少三到四个月的窗口期——A轮的钱到账之后研发进度比预期慢了一些,李砚的城墙已经画完了,但东南亚版本的本地化还在接入测试。她圈出了印尼那一栏的买量成本预测,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张一的消息是昨天傍晚到的,很简短,没有寒暄,语气像在递一个他在某次会议上捡到的联系方式,而不是在推荐一个值得信任的朋友。他说自己有个朋友在新加坡GIC做投资,姓谢,之前在印尼待过两年,对游戏出海的市场情况比较熟。
这人正好在北京出差,在最终决定是否继续推进东南亚发行计划之前,也许可以跟他聊一聊,看看那边渠道层和合规窗口有没有什么他已经踩过、但她还没想到的坑。
最后附了一个LinkedIn链接。祝青云点进去看了——新加坡人,GIC投资副总监,宾大本科,专注东南亚消费和TMT赛道,在印尼待过两年,处理过好几个游戏项目。履历干净,每份工作之间的间隔、每个职位变化之间的间隔,都卡在正常的升值节奏上,不多一步,也不少一步。教育背景里还有一段:北京大学,交换生,半年,大约在十年前。她把那行字多看了一眼,没有多想,发了一封邮件给对方确认了时间。
第二天上午,她在国贸楼下的咖啡馆见到谢子维本人。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没有打领带,面前放着一只马克杯,正在低头看手机。推门走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目光从屏幕移到她脸上,没有站起来,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示意坐下。他用中文说“你好”的时候,口音很淡——显然这位花了很长时间把发音磨到接近母语的水平,但某些字还是不自觉地带着一点不属于本地人的棱角。
祝青云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电脑打开,发行方案打开在印尼那一页,她说:“我有个被投公司开发了一款游戏,东南亚是重点市场,现在正在做市场预研和本地化接入测试。这套方案上的数字都是推演值,主要基于公开的行业报告和竞品数据——LTV预估、买量成本、合规周期——还没有验证过。你看过类似的项目,能不能帮忙看看这套假设有没有明显漏洞?”她把电脑转过去,屏幕朝向谢子维。
谢子维低头看了几秒,没有立刻回答。他翻了一下页面,停在“竞品分析”那一页,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指着一行数字:“这个预期买量成本,是基于什么渠道估算的?”祝青云说:“行业报告——东南亚手游投放的均值。”谢子维摇了摇头:“那个报告的数据偏保守。它算的是全品类平均,策略游戏的获客成本会比均值高一些——因为用户更垂直,需要用更精准的投放方式才能触达核心玩家群体。你在印尼的获客成本应该比报告数字高10%到15%。”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还在看屏幕上的数据。“另外——”他的手指又往下滑了一点,“合规周期你写的是两个月。印尼的评级流程正在收紧,去年下半年开始,进口游戏的审批时间拉长了,按这个排会更现实一些。”
他说话的方式很老派,带着热带华人特有的松散与讲究并存,像老吊扇底下的慢节奏,但骨子里很清朗。“那菲律宾呢?”祝青云问。谢子维往后翻了两页,看了一眼,在“用户画像”那一栏停下了。“菲律宾的用户付费习惯还在培养期,你做LTV预测的时候用过哪一组数据?”祝青云报了一个数字。谢子维说:“那组数据来自高收入样本,实际上菲律宾中低端用户的付费意愿更低,而且付费方式偏零散——他们更倾向于小额多次的消费模式,对应的内购结构需要单独设计来适配这种消费习惯。如果照搬印尼的付费模型过去,首月收入可能会打折。”祝青云没有说话,低头在那一栏旁边加了一行备注:“菲律宾,偏小额,结构重新设计。”
两个人聊了将近四十分钟。祝青云问的是具体问题,谢子维不绕弯子,遇到不确定的数字会说“这个我不确定,要回去查一下”。“不确定”这个词他说了两次。说话之前会停顿一秒左右,刚好够他把答案调整到最短的版本再送出来。
快结束的时候祝青云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屏幕亮了,李阿姨。她没有接。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同一个名字,她划掉了。谢子维正在喝咖啡,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屏幕上,也没有问“是不是需要接电话”。
手机第三次震动。祝青云拿起来走到窗边去接了。李阿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比平时快,语速不均匀:“青云,你妈妈今天下午忽然严重了。她不认识人,一直在说胡话,站也站不稳,我把她扶到床上,现在整个人都在抖。隔壁邻居也来看了,说情况很严重,需要赶紧送医院。我一个人——”祝青云握着手机站在那道光里,安静了片刻:“叫救护车了吗?”李阿姨说:“叫了,在路上。”
祝青云说:“我马上回来。”她挂了电话,回到座位的时候已经合上电脑,把电源线绕好塞进包里。“不好意思,家里有急事,得先走。”
谢子维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车钥匙。“我正好租了个车,送你。”
“不用。”
“打车要等,”他说,“车在楼下。你赶时间。”
她没有推辞。下楼的时候他走在她侧前方,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确认她是否跟着。车停在路边,他开了车门等她坐进去,然后绕到另一侧上了车。然后他问:“高铁站?”
祝青云说:“是。”
他没有问“你家里怎么了”,没有说“别担心”。车开到高铁站落客区的时候他说:“到了告诉我一声。”祝青云说:“谢谢。”她下了车往进站口走,余光里那辆车没有立刻开走,在落客区多停了大约十秒。
高铁上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对母女。小女孩大概四五岁,趴在母亲腿上,母亲低头给她梳头发,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赶时间的事。小女孩动了一下,母亲的手跟着她的方向调整了一下角度,梳子没有停下来。
祝青云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外。田野正在变绿,春天正在一层一层地覆盖冬天。但她没有在看那些颜色。她想起了祝老师给她梳头发的样子。很小的时候,她妈会在早上用一把木梳子给她扎辫子,手法很利落,不像刚才那个母亲那样慢。梳头发的时候从不说话,扎完之后会拽一下她的辫子,说"好了"。有时候扯得太紧,头皮会疼。
她没有说过疼,祝老师也没有问过。
列车在加速,窗外的景色正在变快。旁边的小女孩在母亲腿上换了一个姿势,母亲按住她肩膀让她坐稳。祝青云把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她在想——祝老师现在躺在医院的留观室里,不知道醒没醒。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方严。她接起来。
“今天忙完了?”他的声音在听筒里,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我回C城了。”祝青云说,“我妈那边出了点状况,住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大概有两三秒。“什么时候的事?”方严问。
“今天下午。”她说,“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到了再看。”
“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用。”祝青云说,“你先忙你的。我到了再说。”
方严没有坚持。他说:“那你到了告诉我。”然后停顿了一下,“路上别着急。”
祝青云说:“嗯。”挂了电话之后,她握着手机坐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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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儿,突然想起来,给谢子维发了一条:“到了。谢谢。”几秒后他回了一个字:“ok,take care。”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走出出站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李阿姨站在急诊走廊的入口处,穿着那件旧棉袄,看到她就快步走过来,说:“在留观室,医生说要先稳定下来才能确定要不要转住院。”
祝青云跟着她走进去。祝老师躺在留观室的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暗了一层,嘴唇发白,手上插着输液管,心率监测仪在床头闪着绿色的数字。她在那张床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坐下,也没有碰她的手。
医生在走廊里跟她说话——情绪波动太大,加上长期服药,身体机能承受不住,现在需要先稳定体征,如果能扛过今晚,再考虑下一步。祝青云站在医生面前,安静地听完,然后问了一句:“会好转吗?”医生说:“先观察,不好说。”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方严,是张一的消息。
“新加坡那边缺一个人,东南亚消费在起,我以后就负责新加坡了。你要不要考虑过去待一段时间?不用马上回,想了跟我说。”
她站在走廊里,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新加坡。东南亚消费。过去待一段时间。但脑子里装的是另一件事,祝老师还在留观室里,医生刚刚说过“不好说”。
她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点下去。不是不想回,是此刻任何关于“未来”的句子都发不出去。
没有回张一,锁屏,把手机塞进大衣口袋最深处,然后去护士站交了一张单子。
祝青云在留观室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李阿姨坐在她旁边,偶尔站起来去倒水。走廊里的灯亮了一整夜,她在灯下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看手机,没有打开电脑,只是坐着。
第二天上午,状态稍微稳定了一些——心率降下来了,呼吸均匀了,但还没有清醒。医生从走廊那端走过来,说:“转住院吧,继续观察。”祝青云说:“好。”
在医院待了三天,每天上午去窗口交费,下午在床边坐着。祝老师在睡觉,呼吸平稳。到第四天下午,她醒了一次,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转过头来看到祝青云,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又闭上了眼睛。
第五天祝青云订了回北京的车票。走之前她在病床边站了一会儿,对李阿姨说:“下周我再回来。你盯着她的药。”李阿姨点了点头,说:“你放心。我在这儿。”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方严看到她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了行李箱。然后问了一句:“吃饭了没?”
祝青云说:“没有。”
他转身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又关了,燃气被点燃,发出蓝色的火光。她站在客厅里没有跟进去,隔着那道矮墙听着锅里的水烧开、面条下锅、筷子搅动的声音。过了大约十分钟,他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餐桌上,筷子搁在碗沿上。“吃吧。”他说。她在餐桌前坐下来,低头吃那碗面,面是热的,汤是清的,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的边缘煎得微微焦黄,但蛋黄还是软的。
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我妈住院了,”她说,“情况不太稳定,下周还要回去。”
方严坐在对面,安静了片刻。他没有说"我跟你一起",也没有追问更多细节。他坐在那里,像在等她说完了,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哪家医院?"
祝青云说了一个名字。
"我找人问问,"他说,"那边有没有更好的的医生。"
祝青云看了他一眼,说:"C城人民医院。"
方严点了点头,接着站起来,收走了她面前那只空碗,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又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