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心动有时 > 18. Chapter 18
    春节前,周瑜攒了一个牌局。地点在杨瑞安家,还是那个客厅,还是那张牌桌。

    方严到的时候周瑜已经在沙发上了,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威士忌,冰块已经融了大半。Emily和Brian坐在牌桌一侧,面前放着几瓶气泡水和一碟切好的水果,果盘边沿有几片苹果已经氧化发黄。

    方严在牌桌边坐下来的时候,周瑜朝他看了一眼:"青云妹妹今天没来?"

    "她在家改报告。"方严说。

    "周末还加班?"

    "她那个项目尽调完了,又过了IC,在做交割准备。"

    周瑜点了一下头。"那挺厉害的,跟了挺久了吧。"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是一句陈述。

    方严没有接话,拆开新的筹码,一把一把倒进盒子里,深蓝色的圆片滑进塑料格槽时发出细密的声响。牌局还没正式开始,周瑜靠在沙发扶手上喝了一口气泡水,目光没有落在牌桌上,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角度,切入他真正想问的话题。"你那个早期基金的提案,纽约那边有动静了?"他问,语气不重。

    方严的手指在筹码上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圈子能有多大。"周瑜说,把气泡水放下,"听说你在跟纽约谈一个新架构。"

    方严没有立刻回答,把最后一格筹码拨平,隔了几秒才说了一句:"还在谈,要找个合伙人支持。"

    牌局正式开始之后,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在投资和日常之间来回切换。方严打了两局赢了一局,把筹码拨回来的时候,周瑜又说了一句:"你现在来牌局的频率比以前低了。以前每周都来,现在有时候两周才一次。"

    "最近项目多。"方严说。

    "项目多,还是在家陪她?"周瑜问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正盯着自己手里的牌,像在问一件不需要被认真回答的事。

    方严正在看牌,没有抬头。"都有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牌,两张红桃,桌面上有一张红桃A,他在考虑要不要继续跟注。那几秒的安静,被牌桌边的灯光和空调的低频运转声填满。

    牌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杨瑞安接了一个电话。他走到客厅角落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回来之后他坐回牌桌边,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不值得被专门提起的事:"对了,方严你听说了吗?简安安创业了。"

    方严正在看牌,手指顿了一下。"什么?"

    "做宠物品牌,好像叫'宠悦'。"杨瑞安说,"她之前在国外艺术圈做过几个动物相关的策展项目,攒了一批人脉。最近拉了一笔钱回国做,听说刚启动。"

    方严没有抬头。"她没跟我说过。"

    "你们分手多久了来着?"周瑜问,带着一丝调笑。

    "不记得。"方严说,把手里的牌翻过来看了一眼,"分了很久了。"

    他的声音和刚才说"最近项目多"的时候差不多,但周瑜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翻牌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牌桌边安静了一下,空调的低频运转声变得比刚才更清晰。周瑜把目光收回去,低头整理自己面前的筹码,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一些:"方严,你之前那件事……确实有点对不起她。"他顿了顿,"她那时候刚拿了那个策展机会,你提分手,她整个人都懵了。"

    方严没有接话。他把牌放回桌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过去的事了。"

    "后来呢?"Emily问,她认识他们晚,不清楚这些八卦。在牌桌上,有些名字可以像筹码一样,被随手拨来拨去;有些名字一旦被放下,就不能再碰。她不确定简安安的名字属于哪一类,但在等一个答案来确认它的归属。

    "后来简安安没再做那个展,"周瑜说,"直接回美国了。"

    牌桌上安静了一瞬。

    周瑜把玩着手里的筹码,像是刚想起来什么值得说的事,又像是要把话题岔开:"对了方严,你那个恒动,后来退得怎么样?"

    方严正在看牌,没抬头:"退得早。回报够。"

    "当年IC上就你一个人硬推,"杨瑞安说,"听说恒动的创始人来TCP路演那天,你坐第一排,问了十五个问题。散会之后直接在走廊里堵了他——"

    "没有堵。"方严说。

    "那你叫什么?"

    "聊了一下。"

    周瑜在旁边笑了:"方严说的是'聊了一下'。谁'聊了一下'回来,就直接push老板上会?"

    "IC上老板都没说话,"杨瑞安说,"就他一个人站在那儿说'现在不进去就没我们的位置了'。那会儿恒动还没跑出数据呢。"

    "跑出来了才轮不到你。"方严说。

    杨瑞安摇头笑了一下:"行吧,你说的对。"

    牌桌上重新响起了洗牌的声音,筹码滑过桌面的时候,在灯光下翻了个面。

    那局方严赢了,但赢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把筹码收回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看任何人。他又打了两局,牌运不算好也不算差,筹码基本持平。到了十一点的时候才站起来,说先走了。

    张子然坐在牌桌靠里的位置。他面前那杯茶从开桌到现在几乎没被动过,凉透了,早就不冒热气了。他手里捏着一枚筹码,没有放进盒子里,也没有推出去。他在听他们讲话,后面说了什么其实都不记得,只记得关于简安安的事。

    他在想,祝青云知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祝青云和方严之间,有没有聊过这个前女友。他想问,但问不出口。他知道自己不该卷入这件事,但如果不告诉祝青云,她会从别人那里听到——而别人说话的方式,不会像他这样体面。

    方严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祝青云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脑还开着,屏幕停在一个新项目的材料页面上,她正在搭竞品分析的模型,光标停在最上面那一行,在蓝色的背景中规律地闪烁着。她没有盖毯子,肩膀微微缩着,呼吸很浅,像在某种半睡半醒之间。方严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然后走过去,轻轻把电脑合上了。

    电脑合上的那一声轻响没有吵醒她,但他弯腰的时候带起的气流,让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他一下。"你回来了?""嗯。"他在她旁边坐下来,"赢了吗?""赢了。""多少?""两万多。"她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头往沙发靠背方向歪了一下。他伸手把她的头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让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呼吸落在他肩头的时候很轻,像是在被睡眠缓慢地接住。

    他知道祝青云最近坐在会议室里跟合伙人讨论估值区间的事,她正在被人当作一个可以独立表达意见的人,已经不在他的视线里了,却正以更快的速度被其他人看见。

    他想着杨瑞安在牌桌上说的话,想着简安安问"你真的想清楚了吗"的时候,他只是沉默。他没有告诉她原因,没有解释,只是说了一句"就这样吧"。他欠她一个解释,但他从来没有给过。

    两天后,张子然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坐在TCP的工位上,和方严的办公室隔着一道半透明的隔断,他每天交的文件上都有方严的签字,每周例会上都要坐在同一张桌子的对面,但还是把那条消息发出去了。

    祝青云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回邮件。张子然发来的话不长:"前两天牌局上听到一个事——方严前女友简安安要回国创业,做宠物品牌,叫'宠悦'。还说方严当年分手的时候,对简安安有些亏欠。具体什么事我也不知道。另外,最近感冒多,你注意身体。"

    她把那句话看了两遍。简安安。这个名字她从苏南那里听过一次,从方严那里听过零次。她没有见过她,但知道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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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顶尖艺术史系毕业、独立策展人、方严的前女友。现在她要回国做宠物品牌了。而方严对她有亏欠,这是她第一次听到。

    她给张子然回了一句"谢谢告诉我"。张子然回:"不为别的。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她在想,方严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说过他的前女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故事,但知道自己又是听说的——和很多事情一样。下班之后,她坐地铁去方严家。她站在车门旁边,窗外的隧道壁一节一节地掠过,黑暗中偶尔闪过一帧广告灯的亮光。她想着"宠悦"这个名字,想着简安安会以什么方式进场。以前觉得那是不提过去,现在觉得那可能是不敢提。

    方严已经在家了。她换了鞋走进客厅,没有直接去换衣服,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放下手机看着她:"怎么了?"

    她说:"你前女友要回国创业了。"

    他抬起头看她。"你从哪里知道的?"

    "有人说的。"她说,"他们说的时候,你也在。"

    他沉默了一下。"她没跟我说过。我是那天才知道的。"他停了一下,"我应该告诉你这件事,但我不确定该怎么开口。"

    "为什么不确定?"

    "因为她是前女友,"他说,"因为我欠她一个解释。"

    "欠她什么?"

    方严靠在沙发靠背上,安静了一会儿。"分手的时候,她问我'你真的想清楚了吗'。我没有回答。我只是说'就这样吧'。"他说,"我应该回答她。但我没有。"

    "那你现在想回答吗?"

    "不知道。"他说,"她没问过我第二次。"

    她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茶几边缘,没有看她。他在说一件他很少想起、但从来没有真正消化过的事。她只是坐在那里,等他继续,或者等他停下来。他停了很久。"我不太喜欢聊前任。"他说。

    "我知道。"她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认识你之前一年吧,她拿到一个策展机会,很重要。我们分手,就是那之后不久。后来她回了美国,那个展也没做。"

    "她问我'你想清楚了吗'——我没回答。"

    "你为什么没回答?"

    "因为我觉得回答了也没有用。"他说,"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清楚了。但不想让她觉得我在犹豫。"

    "那你是在犹豫吗?"

    他沉默了很久。"是。"他说,"但我没有告诉她。"

    她看着他。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对自己承认,更不知道怎么对别人解释。他欠简安安的不是一个答案,是他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的犹豫。那不是一个可以被修补的东西,它只是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但他刚才说了出来——他把那件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承认了它的存在。它不一定需要被解决,但它已经被看见了。

    她伸手拿过手机,划开屏幕。苏南发来的消息:"今晚碰到他了。他路过我身后停了一下。但这次他走回来,说了一句'最近怎么样'。就一句话。然后走了。"

    她看着那行字,停了一下。苏南没有说"他"是谁,但她们之间已经不需要确认名字了。她看着"他走回来"这三个字,觉得那比"停了一下"往前走了一大步。苏南隔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他以前不回头。"

    祝青云想,苏南在手机另一端,大概也正在消化那个"回头"的重量。她放下手机,转头看向方严。他还在那里,还坐在她旁边。他说了一句:"她做宠物品牌——跟我没关系。我跟她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我知道。"

    "回国也没跟我说过。我是那天才知道的。"

    "我知道。"

    她坐在他旁边,安静了一会儿。他今晚告诉了她一件事——不是关于简安安的,是关于他自己的。他的犹豫,和他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