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的一个周二下午,徐悦在微信上发了一条消息给祝青云:"朝颜的案子可以推了,准备一下上会材料,下周四IC。我跟Jason说了,你来主讲,我会在旁边补充。"
看到"你来主讲"三个字的时候,祝青云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不是惊讶,是在确认——清池的风格从来不是论资排辈,谁跟的项目谁讲,谁最了解数据谁站到前面去。Jason在例会上说过很多次:"我不要一个只能整理资料的机器,我要一个能在IC上把判断说清楚的人。"这是清池的狼性文化——分析师被要求像投资经理一样思考,投资经理被要求像合伙人一样决策。做不到的人会自然地被淘汰,能做到的人会被推到超出职级的位置上。她跟了朝颜半年,从八月第一次把"朝颜"两个字存进文件夹起,每一份报告、每一组数据、每一次修改都是亲手过的。IC主讲是责任,不是特权。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深呼吸了一次。还有一周。
打开朝颜咖啡的文件夹,把里面的内容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六个子文件夹——初步调研、门店数据、竞品分析、创始人访谈、行研报告、A轮筹备。半年来往里存了十几份文档,从第一次注意到朝颜的坪效数据,到徐悦带她去见陈晚,每一份都是一步一步走过的脚印。现在她要在IC面前,把这条脚印连成一条完整的路径。
她没有立刻开始写。先去茶水间倒了一杯咖啡,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窗外的三环还是那么堵。第一次看到朝颜数据的时候,她也是坐在这栋楼里,用的还是一个实习生账号。端着咖啡回到工位,打开一个空白PPT,开始写第一页。
第一页是标题页——"朝颜咖啡_A轮投资建议"。敲完这行字之后,她停顿了很长时间,看着光标在"投资建议"后面一闪一闪的。想了想,在标题下面加了一行副标题:"单店模型验证完毕,具备规模化扩张能力"。然后没有继续往下写,先把整个PPT的框架拉了出来——从赛道分析到公司介绍,再到单店模型,再到估值逻辑。确保骨架完整了再去填血肉,这是徐悦教她的第一件事。
那天她没有按时下班,一直在工位上写到晚上九点多才收拾东西。
接下来几天,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这份材料上。门店数据重新拉了一遍,陈晚手写选址表的复印件翻出来放在桌面上对照着看,行业分析重新梳理了一遍,用清池的模板重新做了排布。每一行数字都核对了来源,每一个判断都加注了理由。她删掉了所有"我觉得""大概""可能"这种词——徐悦说过,投资人要的是客观信息而不是主观判断。在清池,如果判断不能从数据里长出来,它就不值钱。不能让"可能"说话,要让数据说话。
她在PPT里写了三条核心判断:
第一条:四家门店全部靠自有资金滚动开出,无外部借款。第一家到第二家间隔八个月,第二家到第三家间隔七个月,第三家到第四家间隔六个月——节奏沿她自己的数据验证稳步推进。天使轮11月到账后至今,第五家店尚未启动选址。这意味着即使账上有了资金储备,她依然选择了等待数据验证,而不是加速。她在那一页的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小字:"天使轮11月close,至今已两个月,未启动新选址,验证了克制倾向。"
第二条:她拿到天使轮之后,拒绝了供应链公司主动提出的账期优惠——对方说可以押三个月货款,她没要,也拒绝了两次探店拍摄的合作邀约。前者说明她不依赖外部信用杠杆,后者说明她对品牌露出有筛选标准——不是所有曝光都要,只要符合调性的才要。这两件事都发生在融资到账后的第一个月内,是可追溯、可核查的行为记录。
第三条:陈晚在一次深度采访中说了一句话——"每一家都要赚钱。"她目前四家店均无单月亏损记录。这不是运气,是对选址和坪效的判断逻辑在起作用。她把这句原话放在了第三页的中间位置,标了一个星号,在旁边加了一行批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在门店里说'等量够了再重新算账'时一模一样——是计算过的确信,不是感性的乐观。"
写完之后,她重新读了一遍。这三条判断——扩张节奏没变、拿了钱不乱花、店店盈利——叠在一起,拼出来的不是一个"她很谨慎"的结论,而是一个更具体的画面:一个知道自己边界在哪里的创始人。她把那个结论写在了这一页的最下方:"创始人具有清晰的成本边界意识,不会在数据未验证时贸然扩张。"然后她想起陈晚坐在望京店的窗边说"等量够了,我再重新算账"时的语气——她把那句原话也加进了批注里。徐悦会看到这里,她会明白,这条批注是从现场听到的话里长出来的。
周三下午,她把最终版发给徐悦,附了一句:"这是最终版,您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徐悦回复得很快,发回一版修改,改动不算大——几处用词的调整、两页的顺序调换、开头第一页的结构重新排了一下,更突出朝颜在咖啡赛道的优势——然后加了一句:"明天我会在旁边帮你收尾。准备充分了就不怕被问。"
周四早上到得很早。办公室还没有什么人,她坐在工位上把PPT重新过了一遍,把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列在笔记本上。她列了六个问题,每一行后面都写了简短的回答框架,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保逻辑链是完整的。提前十五分钟到了会议室,把电脑接好投屏。
徐悦到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你不用这么紧张,IC就是过一下项目。你负责把你知道的说清楚,剩下的交给我。"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是想把每一步都做清楚。"
徐悦点了点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把面前的材料翻到了第二页。
Jason和张一进门的时候,祝青云正站在投影幕布旁边做最后的调试。她直起身,没有说开场白,只说了一句:"那我开始了。"
一共讲了二十五分钟。从咖啡赛道的大环境切入,讲到精品社区咖啡的市场缺口,然后聚焦朝颜的单店模型,把那三条判断一条一条地展开——四家店全部自有资金开店、天使轮到账后节奏未变,账期优惠和拍摄邀约的拒绝记录,以及四家店无亏损的盈利事实。四家门店的坪效数据调出来做了对比,陈晚那张手写选址表扫描了进去放在屏幕上。前半段讲得很顺,到了估值逻辑那一部分,她才感觉到语速稍微快了一些——那些数字是反复算过的,算过太多次,以至于差点忘记自己还要解释它们。她停下来咽了一下口水,看到徐悦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在说"你可以的",然后继续说下去。那些数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终于找到了属于它们的位置。
张一问了一个问题:"四家店都在朝阳区,有没有考虑过区域集中的风险?"
"考虑过。陈晚的策略是先在北京朝阳把模式跑透,再考虑跨区域。朝阳区的社区结构和消费水平有代表性,这个区域能跑通,换一个城市只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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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复制选址逻辑、不需要重新验证模型。"
Jason翻了一页材料:"创始人的团队背景怎么样?"
祝青云正要开口说PPT上的介绍,看到徐悦稍微侧了一下身,自然地接过话头:"创始人陈晚对单店模型的理解很深。团队的短板在品牌和营销方面——这一点我们投后可以补。创始人自己也意识到了,已经在接触候选人。"徐悦补充完之后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静,像在说"你继续"。她接回话头,把剩下的几页讲完了,最后把估值逻辑重新过了一遍,确认了A轮领投的额度区间和交割条件。说完之后,把目光投向Jason,像是已经把该说的都放到了桌面上,剩下的交由对方来定夺。
Jason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看了一眼张一。张一沉默了片刻:"我没有问题,可以过。"
"线上同事的意见呢?"
音箱里,新加坡合伙人的声音传过来:"没有问题,可以过。"
Jason把笔放在桌上:"那就推进吧。A轮领投,额度按照之前讨论的,尽快推进交割。"他站起身的时候看了祝青云一眼,"材料做得不错。"
祝青云站起来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开始收拾电脑。投影关掉,文件夹合上,线绕好收进包里。会议室门关上之后,她和徐悦站在走廊里,徐悦说了一句:"你蛮好。"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头把线的扣带捏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谢谢您让我来讲。"
"这不是让不让的事。在清池,谁能把项目讲清楚谁就站到前面去。你跟了半年,数据你最熟,你来讲是应该的。Jason不会因为你是分析师就低估你,他只会因为你没有准备好而质疑你。"
祝青云点了点头。她想起自己刚入职的时候,Jason在例会上说过的话——"投资人不是坐在电脑前做出来的"——当时她坐在后排记笔记,觉得那是老板在打鸡血。现在,才理解了那句话的真正含义:清池的规则是,你准备好了,你就上。没有人会因为你的职级让你坐在后面,也没有人会因为你的职级让你站到前面去。是你的项目,就是你的。
她拿着电脑走回工位,坐下来之后才感觉到手上出了一层细汗。打开电脑,把那份PPT保存好,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IC过会_朝颜咖啡"。手机上有一条消息——方严发来的:"今天不是IC吗?怎么样?"
她看了那行字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过了。"隔了几秒,她又补了一句:"A轮领投,我主讲的。"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过来,只有四个字:"我知道你能。"
她握着手机坐在工位上。窗外的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总觉得自己还是一个实习生,坐在后排的实习生座位上记笔记;觉得自己可能要很久才能做到"站在IC面前讲项目"这种事。她没有想到那个时间会这么快。但清池就是这样——你准备好了,你就上。她准备好了,所以她上了。
窗外三环上的车流还在流动,那些尾灯连成一条缓慢移动的光带,和之前每一个加班的深夜一模一样。只是她不再是一个人在看那条光带了。Jason说的那句话——"投资人不是坐在电脑前做出来的"——她觉得那一刻自己终于在实践这句话了。不是坐在电脑前面跑数字,是在把自己的判断说清楚,用数据、用逻辑、用那半年里一条一条踩出来的脚印。那些脚印连成了一条路,现在,这条路已经被人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