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心动有时 > 19. Chapter 19
    朝颜A轮签字那天,北京是个大晴天。

    祝青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她坐在会议桌前,面前摊着那叠翻过无数遍的协议。昨晚已经翻过三遍,条款几乎能背下来,可她还是把最后几页又读了一遍。不是不放心,是需要做点什么,把时间等过去。

    徐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别看了,再看也不会多出一页来。"祝青云接过来喝了一口,热美式,没糖没奶。

    "悦姐,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

    "你每次开会都点一样的。"徐悦已经坐下来翻文件了。

    十点整,陈晚到了。白衬衫配黑色西裤,比平时店里的T恤围裙多了几分郑重。她走得很快,坐下时却把手平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签字笔就搁在手边,她的手指搭在笔身上,没有拿起来。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抬头看祝青云:"你紧张吗?"

    "有一点。"

    "我也是。"

    陈晚低头看着那叠文件:"天使轮的时候没这么紧张——那时候不知道后面有多远,签了就签了。到了A轮反而紧张,因为知道饼开始有香味了。"说完她笑了一下,很短,像给自己垫了一层缓冲。

    徐悦坐在对面,语气比平时轻:"天使轮的时候你在做梦,A轮的时候梦醒了,该干活了。紧张是正常的——紧张说明你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

    陈晚看了徐悦一眼,又看了祝青云一眼,把目光落回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一下。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的地方,停了一停,然后落了下去。她把签好的协议推过来,动作很稳,像已经在心里签过很多次。

    Lisa拿着公司章盖下去,红印落纸,一声很轻的"咔"。陈晚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像终于把那条线画完了。她把协议拿起来又翻了一遍,再放回去——像要确认这件事真的做完了。祝青云没说话,陈晚也没说话,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松一口气的那种笑,很轻。

    徐悦合上文件夹:"钱两周内到账。"

    陈晚站起来,走到徐悦面前伸出手:"谢谢。"又走到祝青云面前握了一下,转身走了。祝青云坐在原地,看门关上,听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徐悦把剩下的半杯咖啡喝完,站起来:"走了,吃饭去。"

    "我不饿。"

    "我知道。但你得吃。签约当天不吃东西的人,第二天会头疼。"

    祝青云没有反驳,站起来跟她走了。

    下午回到工位,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阳光照在桌面上,她把手伸进那道光里,停了一下,又拿出来。那些看起来很大的时刻,真正到来的时候,往往是安静的。没有人敲锣打鼓,没有人鼓掌,没有人高声念出你的名字——只有阳光落在桌面上,你自己把手伸进去,再拿出来,然后知道自己做到了。

    晚上六点半,方严的车停在写字楼楼下。祝青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正在看手机,听到声音抬起头,上下看了她一眼:"穿这个就行,不用换。"

    "去哪儿?"

    "兰颂,订了位。"他说,"你第一个项目签字的日子,总得有个地方配得上。"

    兰颂她知道——将台路那边,法餐,安静,位置难订。她没去过,但听说过。她靠在座椅上,看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没说话,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

    车到兰颂门口,侍者已经等在门边。方严把钥匙交给泊车的人,侧身替她挡了一下门框。走进去,暖色的灯光落在白色桌布上,餐具泛着柔和的哑光,整个空间里只有杯盘偶尔碰撞的细碎声响,和低低的交谈声。

    方严把菜单推给她:"你点。"

    "我不知道什么好吃。"

    "那就让侍者配。"他对侍者点了一下头,"按套餐走,酒你推荐。"

    侍者离开后,她环顾四周——旁边一桌是对中年夫妇,低声聊天,不像商务宴请,倒像每月一次的固定约会;另一桌是个独自用餐的女人,面前摊着一本书。整个餐厅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和写字楼的白炽灯、会议室的投屏、IC上被追问的二十五分钟,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方严倒了杯水推过来:"今天下午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走进去的时候觉得那扇门很重。签完出来,觉得门变轻了。"

    "门没变,是你有力气了。"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侍者上了第一道菜——扇贝,摆盘干净,酱汁在白色盘面上画了一道弧线。她低头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抬头看他:"你呢,今天干嘛了?"

    "开了两个会,推了一个项目,下午一直在看手机。"

    "看手机等我的消息?"

    "嗯。"

    "那如果我下午没发呢?"

    "那我就晚上直接来接你。"他说,"反正结果只有两种,签了或者没签。签了来吃饭,没签也来吃饭。"

    "没签也来?"

    "没签更得来。"

    她低下头继续切扇贝,没有看他,刀尖在盘面上停了一瞬,像被什么轻轻绊了一下。

    主菜上来的时候,方严把自己的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鱼给你,羊肉归我。"她看着那块鱼推过来,安安静静地躺在酱汁旁边。

    "你知道我爱吃鱼?"

    "你吃羊肉的时候皱眉头,吃鱼的时候就没有。"

    "你观察我夹菜?"

    "我一直在观察你。"

    祝青云微微笑了一下。侍者撤走主菜,换了甜品——一块巧克力慕斯,上面撒着薄薄一层金箔,在暖光下折出细碎的光点。她忽然说:"我今天签字的时候,腿在抖。你不在,所以你不知道。"

    "那下次你签字,我在场。"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比平时柔和。她没再说话,低头吃了一口慕斯,舌尖上有苦,有甜,还有一点凉。

    走出餐厅,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残冬最后一点凉意。方严走在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和她保持一致。坐进车里,她靠着座椅,看街道向后移动,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掠过,像把这一天积攒的紧张,一点一点滤掉。

    到呼家楼楼下,方严停好车,熄了火,没有急着下车。他转头看了她一会儿——她靠在座椅上没动,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好像一整天的力气用到最后一刻,终于找到了可以停放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到了?"

    "到了。"

    她推开车门下车,方严跟在她身后上楼。进门后她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方严把外套挂在门边的挂钩上——那个挂钩是他上次来的时候提议钉的,现在上面挂着两件外套,一件她的,一件他的,肩并肩。

    那天晚上她靠在他肩膀上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放着老电影。她忽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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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我背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直了。"

    "嗯。"

    "那以后会越来越直吗?"

    "会的。"

    她在他肩膀上靠了一会儿,轻轻侧过头,把脸埋进他肩膀和沙发靠背之间的缝隙里。他没有动,只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没有揉,只是放着。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那家餐厅的扇贝很好吃。"

    "下次再去。"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往他肩窝里蹭了蹭,像猫找到舒服的角度,不动了。

    方严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变匀,手还落在她头发上,没有移开。电视里的老电影已经放到字幕滚动,光线在墙壁上一帧一帧暗下去。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对面那面空白的墙上。有件事在他心里搁了一阵子——他想做一支自己的早期基金。这个念头从去年秋天开始转,起初只是模糊的冲动,后来越变越具体:聚焦消费赛道,投早期,单笔小、决策快,挂在一个大机构的牌子下面做。这个行业的痛点他太熟悉:大机构的中后期盘子钱多、流程慢,真正的早期项目等不到那套流程走完,就被人截走了。

    他想做那个"能拍板的人"。

    方严花了两个月,说服TCP的一位合伙人挂这个基金的名。那位姓周,在TCP待了十几年,声誉够老,但近年已经不太下场看项目。两人吃了三顿饭,周合伙人最后松口:"名我可以挂,项目你全权拍板,我不干预。募资你自己搞定,TCP不会出太多钱。"方严当时点头说"行"。他知道这就是他要的条件——一个够重的名字压舱,决策权在自己手里。

    框架协议上周已经签了,基金名字也想好了,现在卡在最关键的一步——LP。周合伙人挂名,解决的是"名义"的问题,小钱有着落了,大钱还没有。方严列过一张名单,从头捋到尾,发现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名字,还是他父亲。

    父亲在投资圈走了二十多年,认识的人比他多,能调动的资源比他广。上周通电话,父亲在那头说了一句"你要做就做,缺钱跟我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稀松平常。方严回了一句"我自己能搞定",挂掉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这话不是随口说的——他见过父亲给怡安做LP的样子:那是给新太太的基金,名字起得漂亮,盘子搭得快,钱到账的速度比尽调还快。父亲对"自己人"从不吝啬,但方严不想成为那堆"自己人"里按姓氏排列的一个。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不是不感激,是每一次用到"父亲"这两个字,都觉得自己在做减法,减的是"自己走到这里"的那部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肩上的祝青云。她已经睡着了,呼吸浅浅的。她自己走完了那一段路:没有人替她签字,没有人替她坐在IC上把那二十五分钟讲完。她走进那扇门的时候,门确实很重,但她是一个人推开的。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自己推开那扇门,希望她也在旁边看着。不是需要她替他做什么,是他在那一瞬间,想被某个人看到。而那个人的目光,比他父亲账户上的数字更重。

    但他没说出来。他还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既不靠那个姓氏,又把那支基金的盘子撑起来。大多数人接受生活的样子,是因为那是命运的安排——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也差点成为其中一个。但他想看看,不伸手去接那份安排,自己能走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