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班的时间,杨瑞安在群里问:"周末前搞一把?"底下跟了一串"好"。方严等红灯时扫了眼手机,转头看祝青云:"晚上有安排吗?"
她抬起头:"没有。"
"跟我去杨瑞安那儿打牌,"他说,"之前提过。"
"好啊。"
方严往东四环开,他没有问"你想不想去",而是说"跟我去"。祝青云听着,觉得这句话像邀请,又像通知,她不确定区别在哪里,但点了头。
她也想知道,他在朋友面前是什么样子。
杨瑞安家住东四环一个高档公寓,电梯入户,光是玄关那一块地方就比宿舍的整个客厅还大,摆了一面落地穿衣镜和一张换鞋凳,旁边立着一只半人高的花瓶,瓶里插着几支干枯的莲蓬——那种精致到已经不像植物的状态,反而比鲜花更经得起时间的磨损。祝青云换了鞋,跟在方严身后走进去,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沙发和牌桌周围散着气泡水瓶和零食袋,灯光被调得比普通客厅暗一些,像是刻意让牌桌成为唯一被照亮的地方。
“哟,方少今天带人来啊?”有人从沙发扶手上直起身,打量了祝青云一眼。是周瑜,后来她才知道这个名字。周瑜穿一件卫衣,头发有些长,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种不轻易收回去的笑意——像是已经习惯了用这种语气和人说话,并且知道别人不会真的跟他计较。
方严没有多介绍,只是说了一句:“我女朋友,祝青云。”然后拉着她在牌桌边坐下。
祝青云注意到周瑜旁边的女生——戴了一顶巴黎世家的棒球帽,手上是宝格丽的蛇头镯子,正靠在周瑜肩上往他嘴里喂剥好的橙子。她没有看祝青云,或者说看了一眼就移开了,像看一件不需要记住的家具。后来才知道,周瑜身边的人换得很快,每一个都有相似的外形和不同的名字。
“你看着就行,不用急。”方严把筹码推到她面前,“想玩就玩,不想玩就看我打。”
祝青云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自己“想玩”还是“不想玩”。她先看了一局,观察牌桌上的每一个人——方严打牌很稳,不追烂牌,不轻易All-in,弃牌的时候几乎没有表情变化。周瑜打得更激进一些,喜欢bluff,偶尔被人抓包的时候会哈哈大笑说“这不是给你们增加点游戏体验吗”。杨瑞安坐在牌桌对面,话不多,但偶尔会看祝青云一眼,像一个正在评估新同事的面试官,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让她知道他注意到了她,但又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张子然也在,坐在牌桌靠里的位置。她没有故意回避他的目光,但也没有多看他。祝青云潜意识里,不想让方严注意到“张子然在场”这件事有什么特别。方严打牌的时候注意力很集中,偶尔侧头看她一眼,目光不重,但也没有移开得太快。
第二局,祝青云决定上桌。筹码是方严分给她的,数了数,够打四到五局。她没打算赢,只是想证明自己能坐在这张桌子上——不是作为方严的女朋友,而是作为一个“也会玩”的人。坐下来的时候能感觉到周瑜多看了她一眼,张子然的目光也从牌面上抬了一下,她假装没有注意到任何人正在看自己。
前两局都输了,输得不多。第三局拿了一对A,她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看了一眼方严——他正在回手机消息,没有注意她的牌。祝青云决定不问他,自己推了All-in,牌桌上另外三个人都跟了注。推筹码出去的那一刻没有犹豫——她知道犹豫的时候就会输。摊牌的时候,赢了。
方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行啊。”
她笑了笑,“运气。”
周瑜把牌翻过来丢回牌堆,“青云妹妹可以啊,第一次玩就这么老练。”
祝青云没有接话,只是微笑。她知道周瑜这句话并不真的是在夸她——更像一种试探,在问“你是怎么被方严带进来的”,她不打算回答那个问题。
接下来的几局没再赢,但也没有输太多。方严在旁边偶尔会侧头看她的牌面,但并不多说什么。祝青云注意到,他只有在她的筹码快要见底的时候才会放慢自己的节奏,像是在等她“用完”再“接管”——一个自然而然的姿态,带着一种摸不清是善意还是习惯的意味。
牌局进行到一半,周瑜忽然提了一句,语气像在聊一件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方严,我听说你爸那边家办最近挺活跃的,跟你聊过没?"
"没聊。"方严正在看底牌,"他有他的方向,我有我的。"
周瑜靠在椅背上,像是随口,又像是试探:"你一个做并购的,最近怎么老看早期项目?该不会是在攒项目源,准备单飞吧?"
方严把牌翻开看了一眼,没有抬头:"这事不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周瑜笑着把筹码拨出去,"GP的超额收益怎么分、投委会谁说了算、关键出资人拿不拿得出基石出资——这些你又不是没经验。你缺的不是能力,是美元LP的意向书。"
方严把牌翻过来,语气没什么变化:"你懂什么?"
声音没有敌意,像在说一句他不太想继续展开的话。
杨瑞安在旁边接了一句:"纽约那边能让你自己出来做?"
方严说:"纽约是纽约,北京是北京。先把框架搭清楚,出资人的事后面再说。"
他说完抬头看了一眼周瑜:"跟不跟?"
周瑜没有再追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牌,把筹码推了出去:"跟了。"
话题被带走了,但祝青云坐在旁边,把那句话——"超额收益怎么分、投委会谁说了算、关键出资人的基石出资"——收进了心里。她刚入行,知道这些词大概指向什么,但还没能力拼凑出完整的图景。她只是隐约意识到,方严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搭建一个她还没有被允许进入的架构。
牌局结束的时候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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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凌晨,方严小赢了五千多块,他把筹码随意地收进盒子里,和杨瑞安聊了两句工作的安排,然后转过身对祝青云说:“走吧。”
回家的路上,祝青云坐在副驾驶,安静地看窗外的灯光,方严开着车,电台里放了一首大提琴曲——《Lament》。
“在想什么?”方严问。
“没什么。”
“你也赢了牌,不怎么高兴。”
“没有不高兴。就是在想,你们平时打这么大吗?”
"这不算大吧。"
祝青云没接话。几千块对她不是小数,说大,显得她没见过世面;说不大,又像是把自己也划进了那个对钱没概念的圈子里。
"下次你想赢,可以跟我说。"
祝青云侧头看他:“你不是在看手机吗?”
他说:“你推All-in的时候我看到了。那局我本来也要跟的——看到你推了,我就没动。”
她愣了一下。“你知道那局我会赢?”
“我不知道,但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推。”
空气安静了两秒。“你是想看我有没有那个胆子?”
他靠在驾驶座上,把车停在红灯前,转头看了她一眼:“不是胆子,是判断。你拿到好牌的时候没有犹豫,这比胆子更重要。”
车继续往前开,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祝青云觉得那句话比“你赢了”要重得多。他说她在牌桌上做决定的时候没有犹豫——而那种不犹豫本身,就已经是她需要在这张桌子上站稳所需要的东西了。
到家以后,方严去洗澡,她坐在客厅里打开笔记本,看徐悦发来的咖啡项目资料。翻了几页,目光停在一个叫“朝颜咖啡”的品牌上——单店模型做得很扎实,坪效数据比几个更知名的品牌还要好。祝青云看了两遍,然后把页面关掉了。
方严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合上了电脑。
“这么晚还看工作?”他问。
“随便翻翻。”
他走过来坐在旁边,身上带着沐浴露的味道,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凑过来在她耳边说:“刚才打牌的时候,周瑜跟我说,你看着不像第一次玩。”
“那像什么?”
“像‘心里有数’的。”
祝青云笑了一下:“那他说得没错。”
她站起来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方严跟在后面,把卧室门带上,夜色从窗外透进来,薄薄的光线让屋子里的轮廓变得模糊。
方严说“心里有数”的时候,祝青云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不只是在说她打牌的样子,而是在说他看到的是她做决定的方式。而那个方式,已经在自己身上确认过很多次了,只是没有想过他也在看。
也想起周瑜问方严的那句话——方严没有回答,像在终结那个话题,又像是在把那个问题留到以后再说。那个圈子里每个人都有“你知道但不用问”的事,她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