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心动有时 > 8. Chapter 8
    周一早上的例会开得比平时久。

    祝青云坐在后排的实习生位置,面前摊着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随时准备落下。这是她第四次参加这个例会,节奏已经摸清——先过被投企业的数据,再过新项目的进度,最后合伙人闭门讨论,投资经理、分析师和实习生一律退场。

    Jason坐在会议桌正中,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听徐悦汇报曼宁咖啡的进展。张一坐在他旁边,黑框眼镜,身体微微后仰,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大多数时候面无表情。祝青云看着他们之间的配合——Jason发问,投资经理们回答,张一偶尔补一句——整个流程像一支排练过很多次的舞。

    "曼宁的供应链还得再盯一下,"徐悦说,"代工厂最近换了批次,口感有波动,我建议投后介入。"

    Jason点点头:"行,你安排。"

    徐悦没有立刻往下说。她低头翻过一页文件夹,再抬头时,语气比刚才郑重了一点:"还有一个事——我最近在看一个咖啡项目,做得不大,但模式不错,想跟你们讲一下。"

    Jason靠进椅背,示意她继续。

    "创始人是星巴克出来的,之前在大区运营岗做了六年,"徐悦说,"模式跑了半年,四家直营店,单店盈利模型成立,没有融资背景,全部靠自有资金。"

    "四家店,"Jason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都在北京?"

    "都在朝阳。两家社区店,一家写字楼底商,一家胡同口。"徐悦翻过一页数据,"单店月流水最低的也有十五万,最高的接近二十万。坪效我核实过,平均值在同类品牌里能排进前三。"

    Jason想了想:"再跑一跑数据,模式没问题就往下推。"

    徐悦点头,合上文件夹。

    祝青云的笔尖停在纸上,没有动。"咖啡"两个字拨动了她心里那根弦——这些天,她脑子里装的几乎全是咖啡。徐悦布置的那份summary,她花了整整三天,把咖啡赛道翻了个底朝天:从千亿的市场规模到细分品类的占比,从速溶、即饮到现磨,从瑞幸到Manner到Seesaw,她像一块海绵,把能找到的信息全吸了进去。

    不只是为了交差。徐悦布置的是"曼宁咖啡的summary",按理说,把曼宁一家搞清楚就够了。可翻完曼宁的PPT,发现只看一家品牌,根本不知道它在行业里站在什么位置——不知道它跑在前面还是落在后面,不知道它的数据算好看还是普通。于是她自作主张把范围扩大了,一边做曼宁,一边把市面上的精品咖啡品牌挨个扫了一遍。

    Manner、Seesaw、Nowwa、Dirty、Yeast——她建了一张Excel表,门店数、客单价、坪效、融资轮次、创始人背景、品牌定位,一列一列填进去。最初只想把曼宁放进表里,看看它到底排在哪里,可做着做着就停不下来了。这活儿是她给自己加的,做了几天,表的体量早已超出一篇summary的需要。也就是在那几家里,她注意到了"朝颜"——门头素灰,木质招牌,字刻得很细,像先有人手写、再请人一刀刀刻上去的。当时只觉得字体好看,没往深处想;可顺着数据往下看,这家只有四家店的小品牌,坪效竟排进表里的前三,复购率更是高得不像话。

    她记得自己盯着那组数据看了几秒,然后默默把页面另存了一份。

    存完,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不是朝颜的数据,是之前扫过的那份"口袋科技"的BP。那张留存曲线图,横轴是周,纵轴是留存率,线条在第二周之后没有像大多数产品那样陡然下滑。她当时只是多看了两秒便翻了过去,没截图,没备注。可此刻对着咖啡竞品的留存对比,她忽然意识到:两条曲线长得并不一样,可那股"不往下掉"的劲,是一样的。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看咖啡数据的时候想起一家小游戏公司,也不知道那个重叠意味着什么。她没有把它写进表里,只是在心里做了个记号,然后关掉了页面。那个记号她留住了——像在一条没有路标的路上,放了一块不起眼的石头。真到用得着的那天,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找。

    此刻,徐悦在会上说出"社区店"和"四家直营店",那张叠好的地图在脑子里被抖开——每一条信息,都和表里"朝颜"那一行对得上。

    有一瞬间她想开口问"您说的是不是朝颜",但忍住了。实习生在例会上插话——无论是提问,还是展示自己知道什么——都不合适。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问号,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朝颜。

    散会后,祝青云收拾笔记本往外走,到门口时被徐悦从后面叫住:"青云,你等一下。"

    她停住,转身。

    徐悦走近几步,手里还拿着刚才那份文件夹。"我刚才说的那个咖啡项目,你有印象吗?"

    她犹豫了半秒。"之前整理曼宁资料的时候看过一家。"顿了顿,"四家店、朝阳区、星巴克出身——是不是叫朝颜?"

    徐悦看了她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你做过功课?"

    "做曼宁的时候,顺手把竞品都扫了一遍。"

    徐悦安静了一两秒,像是在掂量什么。"那你跟我说说你的想法。下午来找我。"

    回到工位,祝青云没有立刻开电脑。她坐在椅子上,手指搭着键盘边缘,把刚才那场对话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徐悦没有说"你去查一下这个项目",也没有说"你回去看看资料"——她问的是"你有印象吗"。这个措辞本身就是信号:她想确认的是,祝青云有没有在任务之外多走一步。

    手机亮了一下。她以为是方严,拿起来一看,是苏南。

    "在忙吗?"

    "嗯,刚开完会。"

    苏南没头没尾地发来一句:"你大老板人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Jason?你怎么突然问他?"

    "没什么,随便问问。"苏南回得很快,"你先忙。"

    苏南以前从不过问她老板是谁,但当时没多想,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了电脑。做曼宁summary时另存的那个页面还躺在文件夹里——朝颜,两个字安静地等着她。

    下午两点,祝青云敲开了徐悦办公室的门。徐悦正在回邮件,抬眼示意她坐。她把笔记本放在膝上,没有翻开。

    "那个项目,"她说,"创始人没有融资背景,四家店全部靠自有资金跑通。这一点在早期项目里很关键——不是靠外部输血验证模型,是先自己跑通了,才考虑融资。这种创始人对成本敏感,对扩张审慎,不会拿了钱乱烧。"

    徐悦安静听完,没有立刻评价。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问:"你知道我投了曼宁,为什么还要再看一个咖啡项目?"

    祝青云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想过,之前的理解是"赛道够大,多投几家无妨"——但徐悦这么问,显然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不是因为赛道大,"她慢慢说,"是因为增长路径不一样。曼宁是线上起家,核心在渠道效率和复购;朝颜是线下社区店,核心在选址模型和坪效。两个品牌的用户画像、成本结构、扩张逻辑都不相同——在同一个大赛道里,但不在同一个细分市场里竞争。"

    徐悦看了一眼,依旧没点头也没摇头:"那你觉得,哪条路更容易走通?"

    "现在还不好下结论。"祝青云想了想,"朝颜是先用自有资金把四家店跑通,才启动融资,等于创始人在扩张之前,自己先验证过一遍。曼宁的融资节奏更快,方向对的话也能跑出来。两条路径不一样,风险点也不一样。"

    徐悦放下杯子:"投资投的不是一个赛道里的第一名,而是这个赛道里每一种有机会跑通的模式。你判断对了模式,就不必纠结投了两家咖啡。回去把这部分判断写进报告——别只堆数据,把你的逻辑写清楚。"

    祝青云点头,起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徐悦又补了一句:"下次开会,你可以直接说'我觉得',不用等我问。这个项目我还没定要不要推;如果推,我会让你全程跟。"

    门关上的那一刻,祝青云站在走廊里,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没有让这点兴奋浮到脸上,只是走回工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打了三个字:朝颜咖啡。把手边已有的资料一一拖了进去——那篇报道、那篇门店采访、手写的笔记、那张越建越大的Excel表。然后打开创始人陈晚的专访页面,把那句"每一家都要赚钱"复制出来,贴进一个新建的文档,在下面加了一行注释:创始人现金流意识极强,风险偏好保守,适合长期陪伴型投资。

    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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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着那行字,在心里说了一句:这行字不是抄来的,是自己的判断。

    手机又亮了一次。苏南发来一张照片:一桌菜,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只拍到一个模糊的剪影,看不清脸。那人低着头剥虾,姿态很松弛,像和满桌人都熟。

    她盯着照片看了两秒,回了个"?"

    苏南隔了五分钟才回:"陪我爸跟他老同学吃饭,快闷死了。"

    "那你早点撤。"

    "撤不了,我爸让我陪到底。"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你还在加班?"

    "在,有个项目要赶,咖啡的。"

    "那你忙。我继续闷着。"

    祝青云觉得苏南今天有点怪——她平时很少抱怨饭局无聊,更不会没头没尾地问"你老板人怎么样"。但这点奇怪只浮上来一瞬,就被按了下去。手头还有一堆资料要整理,她继续敲键盘。

    快十点,方严发来微信:"还在加班?"

    "嗯,有个项目要赶。"

    "这么拼?"

    她盯着"这么拼"三个字看了两秒。这三个字不像赞赏,更像一种礼貌的不解——你在用功,但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这么用功。她没法跟他解释,"这个项目我要跟"和"这个项目是我自己的判断"之间有什么区别,最后只回了个"习惯了"的表情。

    合上电脑时,办公室里只剩走廊尽头一盏灯还亮着。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拎包往外走。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从金属门面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眼睛有些发红,嘴角是平的。

    八月的夜风还带着没散尽的暑气,她把手插进口袋,往地铁站走,步子比平时快。

    走下台阶时,她又掏出手机,点开苏南那张照片。桌对面那个模糊的剪影,低头剥虾的姿势很自然,像这桌饭的常客。她把照片放大,还是看不清脸,只看清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毛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手腕上的一只表。

    银色表盘,皮表带,在桌面的灯光下泛着一点暗光。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忽然想起一件事:早上开会,Jason抬手翻文件时,袖口也露出过一小截银色表盘。当时只是瞥了一眼。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回去。

    Jason是她的老板,照片里那个人是苏南父亲的老同学。这两件事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不过是碰巧在同一天各出现了一次。

    可是苏南白天那句"你老板人怎么样",又回到了脑子里。当时只当是随口一问。现在再想,苏南问的是"你老板"——不是"你们公司",不是"你带教"。她用了一个很具体的词。没问"你们老板姓什么",也没问"他叫什么名字",她只问"人怎么样"——像是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只是想再确认一次。

    地铁车厢的灯晃了一下,祝青云没有继续往下想。有些事,一旦开始往上串,串出来的答案未必是你准备好要面对的。

    她不想凭一张模糊的照片,去猜疑自己最好的朋友。

    出站,上楼,街上的夜风比刚才更冷。方严说过今晚会早回来,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果然亮着,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过了。"她把包放上玄关柜,换鞋,走进客厅,在他旁边坐下。

    方严看了一眼她的脸色:"今天很累?"

    "还好,改了一天材料。"她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

    他没有追问是什么材料,她也没有说。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在茶几上画了一道窄窄的亮痕。

    方严打开电视,随便停在一个叫不出名字的频道。画面在动,声音压得很低,像背景里的白噪音。她靠在他肩膀上,听着那些模糊的对白,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个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张饭桌旁边,桌上摆满了菜。桌边的人大多认识——苏南、Jason。所有人都在吃饭,只有她站着。她想坐下,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苏南坐在Jason旁边,低着头剥虾,剥下的虾壳在面前的碟子里堆了一小堆。她剥得很专心,专心到像在做一件唯一重要的事。

    祝青云想叫一声苏南的名字。

    可是梦里的她,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