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心动有时 > 6. Chapter 6
    从"See how it goes"那晚开始,方严的主动有了具体的形状。周四下午问"周五晚上有空吗",周二加班后拍一张国贸的夜景,配文"今天收工早"。有次她随口说学校食堂的酸菜鱼不好吃,第二天晚上他就带她去了一家藏在胡同里的川菜馆,说是“北京的酸菜鱼和你们南方的可能不太一样”。

    祝青云说不清他们是什么时候从“约会”变成“在一起”的。也许是在国子监他牵她手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也许是他第一次在雨里吻她的时候,也许是某个加完班的晚上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醒来看见他还在看文件,那只手一直没动过——怕吵醒她。她看着他活动手腕的样子,没有说话。

    一个月后,他送她回学校,车停在宿舍楼下。熄了火,方严没有立刻解锁车门。车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说:"周末要不要过来住?"

    祝青云愣了一下:"你认真的?"

    "嗯。"他的目光落在仪表盘上,"反正你周末也在那边待着,省得来回跑。"

    祝青云抿了一下嘴唇:"……你让我住哪?"

    "客房。"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我没你想得那么禽兽,女朋友。"

    她没有追问"你刚才叫我什么",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坐在副驾驶上安静了两秒,像是让它落下来,然后笑出了声:"好。"

    他说"女朋友"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说话差不多——轻的,不郑重的,像在说一件已经默认了很久、只是今天才第一次说出口的事。但那句话在她耳朵里比"周末要不要过来住"要重得多。

    约会、牵手、接吻、在彼此的生活里过夜,但他从来没有用这个词定义过她。她以为他永远不会说,因为觉得不需要说。"女朋友。"祝青云坐在副驾驶上,在心里又听了一遍那个词。

    第一个周末睡客房,第二个周末也是。到了第三个周末,方严收拾了衣柜最左边的一格给她:"放你东西吧,省得每次拎来拎去。"

    她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一格空出来的位置——不大,刚好够放两三件衣服、一套睡衣、一条围巾。她把自己的白T恤叠好放进去,旁边挂着他的羊绒大衣。棉质和羊绒挤在一起,像两个季节。

    她的牙刷出现在他的杯架旁边,充电器插在茶几下面的插座上,洗发水挤进浴室角落的空隙里。痕迹一点一点渗进来,从衣柜的一格开始。再后来回学校的次数越来越少,宿舍那张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除了偶尔回去取书,她几乎不再在上面躺下了。

    到第四周已经连续五天住在方严家。不是周末,是周中。

    方严去了上海,她下班直接过来,在沙发上摊开电脑看材料,看到眼睛发酸,关灯睡觉。

    早上醒来,窗外有雨声,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下。方严睡在旁边,脸埋在枕头里,露出后颈一小片皮肤,呼吸很轻。她盯着那片皮肤看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出卧室。

    门轻轻合上。

    赤脚踩在地板上有些凉,走到客厅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像一层薄雾。站在窗前多看了几眼,才转身去厨房烧水。

    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方严从卧室走了出来。头发有些乱,睡衣领口歪了一边,整个人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怠感。

    “起这么早?”他声音有些哑。

    “睡不着了。”她把热水倒进两个杯子里,递了一杯给他,“你要喝咖啡还是茶?”

    方严接过杯子,摇了摇头。“水就行。”他喝了一口,靠在厨房台面上,“今天有什么安排?”

    祝青云想了想,“下午要回学校一趟,苏南说宿舍要清东西了,让我去收拾一下拿到她家。”

    方严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拿到她家?”

    “嗯。”她靠在沙发扶手上,“她让我先搬过去住,反正客房空着也是空着,等我慢慢找合适的房子再说。”

    说完之后觉得那句话有点长,像是需要解释才能被理解,但也没有多补一句。方严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水杯放在台面上,转身走进卧室拿出一件衬衫背对着她穿上:“你今天晚上住哪?”

    “看情况吧。收拾完估计挺晚的,大概率就直接住她那边了。”

    方严扣好扣子转过来,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像在想什么,又像只是确认那件衬衫的领口翻好了,然后说:“那周末呢?”

    祝青云说:“周末没事。”

    “那周末过来。”他伸手拿起手机和车钥匙,走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门关上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

    祝青云坐在沙发边,手机屏幕暗了,映出自己的脸。她盯着那片黑色的反光,忽然意识到:他出差那几天,自己总是在线。消息一来就秒回。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他会发现吗?

    她没有等这个念头落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起身去洗脸。水很凉,掬了两把泼在脸上,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换衣服,背上包,出了门。

    雨还在下,撑了一把伞走到地铁口,路上稀稀拉拉的人流,地铁入口的台阶湿漉漉的,倒映着昏黄的灯光。下楼梯的时候,包里手机震了一下,祝青云以为是方严发来的,打开一看却是苏南。

    “我在食堂等你。”

    她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收进包里。

    从方严家坐地铁到学校,需要换乘两次。站在车厢里,拉着吊环,车厢晃动着,窗外的隧道壁在光影中不断后退,到学校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苏南在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等她,面前摆了两碗面,一碗已经动了一半,另一碗冒着热气。

    “我帮你点的,照烧鸡排面,你爱吃的。”苏南朝那碗面努了努嘴,“快吃,一会儿凉了。”

    祝青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你今天不忙?”

    “忙啊,”苏南说,“但你再不回来收拾你的书,我就要把它们当废品卖了。你自己看看你那一堆待收拾的,占了我半个书桌。”

    她笑了一下。“行,吃完饭我去收拾。”

    低头吃面。食堂里人不多,大多数学生还在睡懒觉。隔壁桌坐了一对情侣,正在分一碗麻辣烫,男生把肉片夹到女生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祝青云多看了两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你跟方严怎么样?”苏南忽然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样?”

    想了想。“就是他出差会跟我说一声,回来也会跟我说一声。”

    “那不是挺好的吗?”

    “是挺好的。”把碗里的面条又夹起一根,“但就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她停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方严对她很好——好到挑不出什么毛病。他会提前问她周末的安排,会在加班后发照片说想见她,会记得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都像是“一个男朋友应该做的事”。但就是因为太对了,有时候会觉得他是在按照某个看不见的清单在执行任务——睡前说晚安,出门前亲她一下,出差报备行程。清单上的每一项都打了勾,一个不漏。

    “就是……”祝青云斟酌了一下措辞,“他好像不会主动问我‘你最近怎么样’。不是那种‘今天过得怎么样’的随便一问,是那种真的想知道你在想什么的问法。”

    苏南听了,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把面里的鸡排翻了个面,“那你问过他吗?”

    “问过什么?”

    “你问过他‘你最近怎么样’吗?不是那种‘你今天忙不忙’的随便一问,是那种真的想知道他在想什么的。”

    祝青云愣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没有这样问过方严,总是等他先开口——等他说“今天会晚”,等他说“项目很忙”,等他说“想见你”。在他开口之后回应,但很少在他开口之前主动进入他的世界。

    “没有。”她说。

    “那你们俩就一样。”苏南把那块翻好面的鸡排夹起来咬了一口,“都不问。”

    她知道苏南说得对,但做不到。从小就被训练成“必须把每一件事都想清楚”的人——想清楚了才安全,想清楚了才不会被丢下。方严是一个到现在还没想清楚的人,她不敢主动问他“你在想什么”,因为万一他回答了她听不懂的东西,就不知道该站在哪里了。

    苏南没有继续追问,她安静地吃了两口面,放下筷子,忽然说了一句:“你上次问我最近是不是有事,我那时候没说。”

    祝青云抬头看她。

    苏南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碗边上,像是看着那圈汤渍在想怎么开口。“有个事儿我一直没想清楚。”

    “什么事?”

    “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苏南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应该喜欢的那种。”

    祝青云放下筷子。“什么叫不应该喜欢?”

    苏南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面,戳了几下,然后说:“就是……你知道有些人,你从小就认识,你一直叫他叔叔。青春期的时候觉得他只是个长辈,后来你长大了,有一次他在你家吃饭,坐在你爸旁边喝酒,聊的是行业里的事,你坐在旁边听着听着,忽然发现自己不是在听内容,你是在看他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倒酒。等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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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晚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几秒,像是在等祝青云消化。

    祝青云没有急着接话,她看着苏南的侧脸——苏南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一直落在碗沿上,像是在跟那碗面解释这件事,而不是跟祝青云。

    “他结婚了?”祝青云问。

    “结了。和我爸同岁。”

    “他知道吗?”

    苏南没有直接回答,把碗里的面拨来拨去,拨了很久,像是汤里藏着什么答案。

    “今年春节他又来我家吃饭。吃完饭我送他到门口,他站在玄关穿鞋,我很想问一句‘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但我没问。他穿好鞋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工作,有事找你爸,找我也行’。”苏南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语气特别自然,自然到我分不清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你觉得呢?”

    苏南终于抬起头看了祝青云一眼,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我觉得他可能知道,但他选择不知道。”

    “选择不知道?”

    “对。”苏南把筷子放下,双手搭在桌沿,像是给自己找了一个更稳定的姿势。“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站在一个人面前,你在想‘他应该看出来了’,但对方的表情就是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刻意压着的那种没有变化——是真的像什么都没接收到,所以你就开始怀疑自己——是我太明显了,还是我根本就没发出信号?”

    祝青云听着,想起自己对方严的那些“不确定”。她也在反复问自己——是他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还是他不想知道?

    苏南接着说:“我花了大半年在想这件事,后来才想明白了。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想收到。因为收到了就得处理,处理就意味着他要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考虑的人’——不是朋友的女儿,不是侄女,是一个对他有别的期待的女人。他不想面对那个,所以把自己的接收器关了。”

    “你确定?”

    “不确定。”苏南的声音轻下来,“但这是我唯一能让自己不疯掉的理解。”

    祝青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苏南很少用“疯掉”这个词。认识苏南四年,苏南是那种“天塌下来也能先吃碗面再想怎么办”的人,能让苏南说出“不疯掉”三个字的事,大概比表现出来的要重得多。

    “那你打算怎么办?”祝青云问。

    “不知道。”苏南说,声音更低了,“所以才坐在这儿跟你说这个,要是知道了,我就不说了。”

    祝青云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碰了一下苏南的手臂。苏南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那个触碰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捞了上来。她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只是让祝青云的手在手臂上停了几秒。

    “你爸知道吗?”祝青云问。

    苏南笑了一下,很短,像一口气从鼻子里呼出来。“他要是知道了,和他那个老同学可能就没法再坐在一起吃饭了。所以这是我一个人的事。”

    她说完之后低头吃了两口面,像是要把刚才说的话也一起吃下去。然后抬起头,换了一种语气:“行了,你吃完赶紧去搬书,我下午有事就不跟你回家了。”

    祝青云低头继续吃面,但吃了几口之后又抬起来,看了苏南一眼。

    “苏南。”

    “嗯?”

    “你要是哪天想说了,我听着。”

    苏南没有回答,很轻地点了一下头——点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发现。

    吃完饭,祝青云去宿舍搬书——四年攒下来的专业书、小说、笔记,塞满了两个纸箱,她把纸箱搬到校门口叫了辆车。

    车里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温柔地唱着某个下雨天的故事。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模糊的街景,她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感——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种“一直在算”的累:在算方严今天会不会问她在做什么,算他今天有没有主动发消息给她,算他说的每一句话里有没有她想听到的东西;在算自己在这段关系里的位置,像在做一道永远解不完的方程式。

    她闭上眼睛,在车的轻微晃动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但在睡着之前,脑子里闪了一下苏南说的那句话——“他选择不知道。”

    她不知道苏南说的是谁,但知道苏南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的东西她认得。那是一个人在说一件反复想过很多遍的事情,说到最后不再难过,只是陈述,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不期待对方接话,也不需要对方做任何事。

    车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醒了,窗外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膝盖上落了一小块橙黄色的亮斑。